《手寫時代》:當一項科技變成文青風潮,它便正式過時了

《手寫時代》:當一項科技變成文青風潮,它便正式過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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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對支持手寫的倡議者而言,簽名是最後一道防線之一。(「想想如果我們的孩子不會簽自己的名字,那還得了!」)對某些人來說,簽名也是尷尬、甚至是羞恥的來源:因為疏於練習,手寫能力會逐漸退化。然而,簽名被視為身分的法律證明的歷史十分短暫。

第二封信也是寫在橫條筆記紙上,寫信的人字體極具風格,字母t的橫槓總是以完美的四十五度角交叉,字母d的迴圈又大又均勻。他的字跡美得讓人忘了閱讀:只想純粹欣賞文字的花樣。因此,我讀到他的文字時十分訝異:「近來,鍵盤已成為最具效益的工具,或者該說是提供了等同手寫的效益,手寫字已部分被淘汰了。事實上,我會更進一步說:除卻老年人、不能外出的人,還有以免我遺漏的、我們這些受刑人,手寫已不再實用,也鮮少有人使用。」儘管他不能使用鍵盤──而他也是無法取用鍵盤的成長(而非衰退)人口之一──他仍能接受手寫被淘汰的事實。

不過,許多十八歲的青年反對任何減少手寫教學的課程變更。我在歐柏林學院(Oberlin College)開設的課程「書寫的技術:從柏拉圖到數位時代」(Technologies of Writing: From Plato to the Digital Age)上,每位學生都對小學生可能不再上手寫課的想法遲疑不決。

他們很快提出手寫為何重要的例子。「如果你流落到一座荒島,你會無法拼出『SOS』。」「我寫在筆記本裡的東西比寫在電腦裡的更為耐久。」「要是停電了怎麼辦?」我迅速找出他們邏輯中的謬誤,而最終多數人都承認,是一股根本上對手寫的情感依附,讓他們為手寫繼續在美國學校制度存續而辯護:他們的成長過程沉浸在將手寫連結到個人表現和個性的文化中,而手寫也是他們最早的學校教育記憶。

如果小學教育剔除手寫這門科目,我的兒子賽門一定會雀躍不已。二○○六年時他正值二年級,因為字母寫得不夠工整,幾乎每天都必須在下課時間留在教室裡。我數次被叫到學校,要求「介入管教」,並被告誡如果掃描器無法辨識他的考試答案,他將無法通過俄亥俄州四年級的檢定考試。家庭作業讓賽門心生恐懼,因為絕大多數都是寫字練習。他會盯著一張空白的紙整整一小時,接著他會寫下一個字,又停下來,再寫幾個字母,再停下來。

很快地,他甚至開始害怕拿起鉛筆,而我們總得每晚和他的語文學習單奮戰。他開始擔心自己無話可說、無法可說,或是想到一些點子但無法寫下來,因為寫字要花太多時間,於是他什麼也不寫。對他字跡的不斷貶抑,在他心中轉變成他是一個糟糕寫作者──一個表現低落、無法表達想法的學生──的確證。然而他只是討厭寫字的生理過程。由於手寫占據了他一、二、三年級的教育,也使得他討厭學校。

對於任何被以手寫品質來評斷理解能力的學生,我頗能感同身受。我大部分的家人都不擅長寫字,我們是一個左撇子的大家族,而就像許多左撇子,我的字跡一直不甚美觀。我對我的幼年並沒有太多刻回憶,但我清楚記得在二年級成績單上收到的「NI」,代表著「有待改進」(Needs improvement)。我清楚知道被認為「如果字跡清晰會顯得更聰明」的人們教導會有怎樣的感受──這曾是我的二年級老師告訴我的話。

二○一○年,各州共同核心標準行動聯盟(Common Core State Standards Initiative)向全美所有學區提出在每個年級應教授的課程建議。引人注目的是,新的核心標準甚少關注手寫能力。事實上,手寫課程唯一出現的時間只在幼兒園和一年級,這個階段的學生被「期望能夠寫出易讀的字母」。反之,行動聯盟更著重於打字標準:完成四年級學業後,學生應能「操演足夠的鍵盤技能,而能坐著一次打完最少一頁的文字」。

許多學區因缺乏書寫印刷體和草寫體的標準而大為吃驚,而有些則拒絕採用這套標準。因為各州有權增列標準,有些州又把手寫列了進去。在近期的案例中,新罕布夏州遊說草寫應該放回課程內:他們使用了傳統保守的辭令,主張草寫字就像每天朗誦效忠宣誓(Pledge of Allegiance)一樣重要。一所天主教學校的招生廣告,則如此描述他們優於公立學校的地方:服儀規定、倫理價值的教導,以及草寫體教學。

我們對手寫的擔憂讓我們更瞭解自己,也更瞭解科技。如同艾莉,我們都正生活在過渡期。雖然我們可能會在草寫體教學的利與弊上各持己見,但很少人會不認同我們比上個世代更少寫字的說法。真要說起來,我們其實正處在一個寫作的黃金時代:比起十或二十年前的人們,大部分的美國人每天都多寫了數百甚至數千個字。我們將許多談話與電話交談替換為簡訊、電子郵件和社群媒體。

其實,數位革命最令人驚訝的面向之一,正是其深植於文字訊息。當我們持續在更多不同的介面上書寫時,我們便創造了產生字母的新方式:用手指點擊玻璃面板,滑過觸控式螢幕,對著Siri講話,對一個數位抄寫員口述我們的話語,一如蘇格拉底、凱撒、教宗、貴族和過去的小說家。改變的步調是如此快速(我們對QWERTY鍵盤的死忠支持是例外),很容易讓人遺忘我們改變得多麼迅速且全面。

如果這本書講述的歷史又從頭來過,異質性很快便會減少;鍵盤打字──或許是以滑動而非按壓的方式──會普遍存在於美國的小學教室,而我們會發展出一套對點擊字母的節奏、模樣和感受在文化上、情感上與獨特個人的新聯想,並可能在我們的孩子學習書寫時,將這樣的聯想傳遞給他們。同時,手寫的意義又會再次轉變。手寫字的藝術性面向是值得保存的,無論是透過書法或精通漫畫字的書寫。在學校,我們可能會將手寫教學轉移到藝術課堂上,或特別用來做為精細動作技能的訓練,並且支持書法家,一如我們支持凸版印刷工或彩繪玻璃工匠那般。這些技藝擁有超越懷舊情懷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