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瘋狂簡史》:我們能相信「瘋子」的說話嗎?

《瘋狂簡史》:我們能相信「瘋子」的說話嗎?
Photo Credit: Depositphotos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許多病人的回憶錄都強調「瘋人是有理性的」,瘋人也能清楚地思考,因此必須注意聆聽瘋人的話語。但是我們能相信瘋子說的話嗎?

作者:羅伊.波特

聾人的對話?

「世界上有一半的人不知道另一半的人如何生活。」這是二十世紀初英國一位筆名為「Warmark」的精神病患的自傳開頭。富人可能不了解窮人,無神論者可能不了解敬畏上帝的信徒,但是「Warmark」認為,最難了解的經驗還是瘋狂的經驗。那麼,瘋人的話語可能有任何意義嗎?

某些專家認為絕不可能,瘋人的話語只是無可救藥的胡言亂語。一九七四年英國著名的精神科醫師杭特與麥卡爾平認為,精神醫學曾經誤入歧途:

今日,有人認為精神病理源自正常的心理,可以理解為人際或自我內部關係的錯誤,因此可以藉著再教育或精神分析等方法,針對病患情緒發展出錯的階段予以矯治。即使已在這個方向上投入大量的人力與努力,結果卻令人失望,也無法達到任何定論,這與醫學取向的精神醫學年復一年不斷累積的成果,形成鮮明的對比。(這是因為)病患罹患的是腦部的疾病,而非心靈的疾病。然而,精神醫學要從這樣的醫學取向中受惠,就必須經歷一次轉向,從聆聽轉向注視。

因此,當他們針對喬治三世的瘋病進行詳細研究,認為記載中喬治三世瘋狂時所說的任何幻想,包括充滿罪惡的倫敦城即將遭逢一場毀滅一切的大洪水等恐懼,都沒有任何精神醫學上的意義。這樣的取向,無疑標示著他們對於精神醫學的看法。

他們呼籲精神醫學不要再聆聽病人的話語,這並不是因為他們缺少人道主義的精神,而是來自其對精神醫學的信念所衍生的邏輯推論,許多人也都支持這樣的信念。杭特與麥卡爾平認為精神疾病不是心因性的疾病。因此,瘋人的話語不過是痛苦的呼喊,若想要了解精神疾病的本質,這些話語並不是必要的線索,甚至無法提供什麼幫助。你無法藉著理解病人話語來破解精神疾病的祕密,因為精神疾病本身具有生物性的基礎。

精神醫學的發展進一步強化了這種忽視病患話語的傾向,特別是在機構性的環境。如本書先前所提,從科學革命開始的主流看法認為人本質上是一台機器,因此錯亂時所說的話語與抱怨都只是次發性的表現,是一具壞掉的引擎所發出的刺耳噪音——他們說的話的確有些問題,但不代表任何意義。畢竟,自然科學方法論告訴我們的不都是觀察與客觀,而非互動與詮釋嗎?

最吵鬧的病人會被關到最偏遠的病房,那些被關起來的(shut up)病人經常也就被迫「閉嘴」(shut up),至少不會有任何人注意他們在說些什麼。一八五○年前後,愛爾蘭督導們在視察一間療養院時被一位病患攔住,後者申訴他的東西被偷了:「他們拿走了我的語言。」同樣地,浪漫主義詩人克萊爾(一七九三∼一八六四)在數間療養院被關了幾十年後,為他的詩句發展出一種新的語言。當被問到為何要這樣做時,他答道:

他說:「為什麼!他們已經切下我的頭,從耳朵拿走所有的字母、所有的母音與子音。他們還要我寫詩!我做不到!」

他並不是唯一的抗議者。《一位紳士精神失常時所受的待遇》(一八三八)作者約翰.珀西瓦爾(一八○三∼一八七六)也有同樣的不滿。這本書或許是所有出院病人描寫療養院生活中最敏銳尖刻的作品。約翰是被刺殺的首相史賓塞.珀西瓦爾的兒子,他在牛津大學就讀時加入一個極端的福音清教派,深信聖靈會降臨在信徒身上,以一種類似古希臘文的語言傳達神諭。但很快地,約翰開始為各種嘈雜喧鬧的聲音所苦,除了神的聲音,還有魔鬼的話語。家人認為他精神不正常,強迫他住進療養院。約翰自嘲住進療養院至少有一個好處,那就是「當我接到神靈的指示時,可以自在地說話或歌唱」。

約翰在兩間聲譽卓著但收費昂貴的療養院度過了十八個月。他發現醫療人員從未認真聆聽他的要求,跟他說話時幾乎不把他當人看,更不用說給予他一位英國紳士應得的尊重。為了報復,約翰閉上嘴不再說話。在這樣充滿敵意的沉默中:

人們似乎覺得我已放棄自己的身體、精神與靈魂,任由他們擺布與捉弄。或許他們把我的沉默視為一種默許。他們從未告訴我,他們接下來要做些什麼,為什麼要讓我服用這些藥物。他們也從未問我:想要什麼東西?喜歡怎麼樣?會不會反對這樣或那樣做?

他控訴自己受到的待遇,「就好像我是一件家具、一塊木頭,沒有欲望,沒有意志,也沒有任何判斷能力」。他深信院方這種拒絕與他溝通的態度必然會對治療造成不利的影響。

還有很多曾在療養院住院的病人描寫過類似的經驗。一九五七年,在兩位英國國會議員所編輯的報告《為沉默者發聲》中——或許,「被迫沉默者」是比「沉默者」更合適的字眼——一位曾經待過療養院的人寫下自己被放逐到精神病院的經驗:

他們不讓我寫信告知朋友自己身在何方……醫院裡的工作人員幾乎完全不理會我……原本我以為這是一種用來研究精神疾病的新方法,但很快我就明白不是,他們不過是冷酷地認為精神病人不會覺得痛苦,精神病人所提出的任何問題都只是「幻想」。

許多病人的回憶錄都強調「瘋人是有理性的」(這是約翰.珀西瓦爾的話),瘋人也能清楚地思考,因此必須注意聆聽瘋人的話語。但是我們能相信瘋子說的話嗎?十七世紀輝格黨人華頓在他長達五十萬字的自傳手稿中,試圖讓我們相信他曾讓自己的太太派利西懷孕一百零六次,他曾與三個英國皇后私通,他堅信全能的上帝賦予他重新繁衍昌盛這個王國的任務。

當我們面對這些相互矛盾的敘述時,究竟該相信誰呢?在《伯利恆醫院內幕》(一八一八)中,曾在此住院並聲稱自己是丹麥王室後裔的麥特卡夫,把這間醫院描述成一個充滿邪惡與暴力的地方。但在醫院的紀錄裡,麥特卡夫被視為一個麻煩製造者。在這樣的情況下,歷史學家必須了解這些歷史文件的弦外之音,並且做出獨立的判斷:對於現實的不同描述提供了一個窗口,讓我們可以看到絕非只有單一意義的交互主體性。以佛洛伊德的狼人——俄羅斯貴族瑟吉斯——為例,他曾在三個文本中現身,第一次是一九二○年佛洛伊德對他的夢境,有著毛茸茸尾巴的白狼,所做的分析。從精神分析的角度,這個夢被解讀成一個有關「原始場景」的記憶,一個有關他幼年時目睹父母性交的記憶。

第二次則是後來布倫絲威克所做的分析。布倫絲威克自己也曾接受佛洛伊德的分析,她對於狼人分析的討論是收錄在安娜.佛洛伊德(她也曾接受自己父親的分析)為她作序的書中;這本書宣稱兩次佛洛伊德式的分析都收到良好的效果。第三次則是一九六○年代,新聞記者歐布華澤對瑟吉斯所做的一篇訪談。當瑟吉斯被問到自己對於佛洛伊德解讀的看法時,他說:「這個解讀實在太牽強了。」第三份文本中的狼人有著很不一樣的看法,但無論是佛洛伊德的「狼人」、布倫絲威克的「狼人」,或狼人自己的「狼人」,都不能只從文字表面的意義來理解。

相關書摘 ►《瘋狂簡史》:針對瘋人與窮人的「大監禁」

書籍介紹

《瘋狂簡史(新版):誰定義了瘋狂?》,左岸文化出版
.透過以上連結購書,《關鍵評論網》由此所得將全數捐贈兒福聯盟

作者:羅伊.波特
譯者:巫毓荃

作者波特為著名的醫學社會史學者,他最著名的,是鼓吹使病患自己發言,從病患的觀點出發。因此,在《瘋狂簡史》中,他讓我們看到歷史上的瘋狂者,理解其話語中的隱義,以及這些瘋狂者如何去面對、訴說、處理他們的處境、衝動、激情與記憶。波特試圖呈現出這些被社會所驅逐的人如何與擁有社會權力的人抗衡;瘋狂者的妄想、精神醫學的神話,以及社會的意識型態,如何織就一個有意義的網絡。

本書從只有若干考古學遺跡、以神魔力量解釋瘋狂的起源開始,古希臘羅馬時期的理性化醫學理論,中世紀、文藝復興時期人文主義傳統對於瘋狂的禮讚,十七、十八世紀對於瘋人的監禁,精神醫學的興起,十八世紀末到十九世紀有關瘋狂的理論,二十世紀的精神分析,最後來到現代精神醫學的治療模式。

波特濃縮了他二十多年來的所見所得,除了表達出其個人對瘋狂相關課題的興趣,也不著痕跡地回顧了學術界的研究成果,並點出瘋狂史未來的研究導向。波特讓我們明白,瘋狂者的話語與行為並非僅由醫學論述與社會價值所決定,他們的言行也影響了他們身邊的人。

或更正確地說,即使是瘋狂,他們的瘋狂也是時代的產物。

getImage
Photo Credit:左岸文化

責任編輯:朱家儀
核稿編輯:翁世航


Tag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