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國風險》:德國不可能成為「正常國家」

《德國風險》:德國不可能成為「正常國家」
Photo Credit: Reuters/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有位自稱是布拉格高中教師的中年捷克男子問道:「捷克剛脫離共產主義體制,想請教您,我們該怎麼建設一個新的國家。」施密特以強烈的口吻大喝一聲道:「自己的國家自己想!」

文:三好範英

儘管和右派立場完全相反,左派也有不滿歐元現狀的聲音。其中的代表者應是在日本也廣為人知的社會哲學家尤爾根・哈貝馬斯(Jürgen Habermas,1929年生)。

哈貝馬斯在《時代週報》(2010年5月20日刊)發表的文章,代表左派對歐元危機的看法。

在歐盟高峰會議於2010年5月8日決定設立歐洲金融穩定基金之後,哈貝馬斯即應稿約寫出:「歐元區的納稅人對歐元區國家的財政負責,意味著典範轉移。」對這次會議獲得的幾項結果予以肯定。

哈貝馬斯肯定的是設立歐洲經濟政府的構想、救濟基金的恆久化,以及賦予歐盟執委會針對各國預算的事前審查權等介入民族國家財政主權的方案。另一方面,他則認為梅克爾(Angela Merkel)的態度與這個方向背道而馳,也質疑德國菁英階層的意識變化。

西德時期,為了擺脫納粹大屠殺的歷史、躋身歐洲文明國家之列,德國花了好幾年的努力。「在策略上(短期)致力於推動根舍主義(即以填平東西間鴻溝為宗旨的新東方外交),或是只憑親西方導向,都不足以達成目標。國民必須能在各方面廣泛地、在意志力上無盡地支持與不辭勞苦地努力,才能做到。」

然而,一心一意付出努力才是絕對的時代已然不再。德國的菁英失去了追求歐洲統合大夢的熱情與意志。

「德國統一後,國家變得更大,面對自身問題時必須更加全心全意,想法也因此有了變化。更重要的是,柯爾(Helmut Kohl)之後,德國已失去了持續努力下去的意志力。施洛德(Gerhard Schröder)政府所要面對的是不受規範的世代。這個世代的人們,光是在愈形複雜的社會中應付每天發生的問題,就忙得焦頭爛額。對於歐洲統合計畫,他們則是有意識地予以否定。今日,德國的菁英因重新發現具民族國家特色的普通狀態而感到滿足……曾經在道德上被抹煞、必須自我批判的民族,已經無意於盡早適應脫離民族國家的狀態。」

結果,要扭轉這個局勢,就只剩下藉由危機的力道,往前蹬向歐洲統合這條路。「如果政治上再多一點氣概,統一貨幣的危機仍應該能實現過去歐洲共同外交所抱持的期望。也就是說,大家共同承擔著歐洲共同的命運,讓超越國界的意識能夠成立。」這是哈貝馬斯的主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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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西德總理施密特。|Photo Credit:Reuters/達志影像

前西德總理施密特:德國不可能成為「正常國家」

探討人們對於歐元的態度,除了著眼於政治上的左右立場,也可從世代論點切入。

在經歷過二次世界大戰的世代當中,有一群政治人物將歐元視為理想主義。德國有柯爾、施密特(Helmut Schmidt),歐盟則有從1985年開始擔任歐盟執委會委員長10年、對導入歐元有功的雅克・德洛爾(Jacques Lucien Jean Delors)。面對歐洲危機,他們強烈批判德國愈形高漲的單邊主義,主張應回到以歐洲統合為首要的外交政策。

柯爾的發言最引人注目的,應該是接受專門探討外交問題的雜誌《國際政治》(2011年9╱10月刊)訪問時說的話。

從柯爾的角度來看,施洛德與梅克爾政府所持的外交態度,已然脫離西德時代以來的一貫路線。「看看過去幾年來的施政,我們看不出德國的定位在哪裡,也不知道德國要往哪個方向前進。」柯爾想到的應該是梅克爾在面對歐元危機時,未能充分和歐洲協調,還有在聯合國安理會決議出兵利比亞時棄權。

在這次訪談中,提問人稱柯爾這類政治家為「感情上的歐洲人」,而梅克爾這類新世代政治家則是對歐洲統合熱情不再的「理性上的歐洲人」。再被問及德國是否還有「感情上的歐洲人」存在時,柯爾回答:「歐洲不是天真夢想家的自我選擇。德國沒有其他選項。」

2015年已高齡96的德國前總理施密特,依然針砭時事,是德國政界最年高德劭的大老。

2012年2月2日,我前往由施密特擔任發行人的《時代週報》總公司採訪他。當時我們談的並非歐元問題,但既然採訪到一位日本人熟知的政治人物,我想在這裡寫一寫他接受採訪時的樣子,以及我對他的印象。

《時代週報》的總公司位於德國北邊的海港城市漢堡的市中心。秘書告訴我施密特一週會有三天來這裡上班。前往他辦公室途中,我正好看到他坐著輪椅,由職員從走廊推進辦公室裡。他的辦公室可以鳥瞰漢堡街景,裡面擺滿藏書,書架前是施密特的辦公桌,還有一張專供客人來訪時使用、再平常不過的鋼製書桌與椅子。牆上不經意掛著諷刺漫畫風格的施密特肖像。房間大約有五坪大。

施密特不斷地從桌上菸盒裡取出香菸銜在嘴裡,縷縷紫煙冉冉上升。點火用的是(看起來像)大約100日元的廉價打火機,菸灰缸只要一壓上面的按鈕就旋開,菸蒂就這樣掉進去。這些過去在日本都很常見。

他說的話很有意思,但因為耳背,提問時必須在他耳邊大聲說話。有些東西記錯,掩不住老態。

我印象中的施密特,還有另一個身影,那是在1997年9月3日至6日於捷克布拉格的布拉格城裡舉行的「論壇2000」國際研討會裡。施密特以與談人身分出席,我記得在正式討論之後,施密特還在城堡走廊上接受了旁聽席聽眾的提問。

有位自稱是布拉格高中教師的中年捷克男子問道:「捷克剛脫離共產主義體制,想請教您,我們該怎麼建設一個新的國家。」施密特以強烈的口吻大喝一聲道:「自己的國家自己想!」或許是這位捷克男子那輕易只想依賴別人建議的態度引起施密特不快,但也讓我強烈感受到這的確是施密特不擅社交辭令、有話直說的作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