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鴻基《黑潮漂流》:海上遭遇一些狀況,隱隱約約都有「祂」的影子

廖鴻基《黑潮漂流》:海上遭遇一些狀況,隱隱約約都有「祂」的影子
我在漂流開始這一刻警醒自己,凡事不可輕忽|Photo Credit: 陳冠榮攝影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二○一六年八月,海洋文學作家廖鴻基,帶著信念以及一艘簡單的方筏,航行到島嶼以東,大洋以西,執行「黑潮一○一漂流計畫」,開啟一段海上壯遊,投進黑潮懷抱裡,以微渺心性,臨摹浩瀚黑潮。

文:廖鴻基

徵兆

方筏拉到大武外海開始漂流那天天亮,登方筏裝置玻璃浮球等配備前,我一直看著方筏上有塊多出來的明顯白斑。

上方筏後,證實那塊白斑是一隻已經發臭的死雞。

牠一隻腳被夾在方磚縫隙,拉不起來。費了好大勁,才將雞爪拔出。

味道很重,跟我上筏工作的兩位年輕伙伴,「快吐了,快吐了」,喊了好幾次。後來又提了好幾桶海水洗刷,才終於除去筏上的惡臭。

合理猜想,從富岡港漏夜拖方筏到這兒,途中不巧遇到這隻發臭的漂流雞屍,又剛好被一股不恰當的浪給沖上方筏,又方筏方磚間螺栓螺紋磨損,雞腳又那麼不剛好地掉入縫隙間,方筏拖動時,方磚鬆鬆緊緊,雞腳就這樣不剛好地一寸寸深深伸入夾入方筏縫隙裡。

遇到就遇到了,盡快處理掉就好,漂流途中沒跟任何伙伴談論這件事。

這樣的敘述,你聽見什麼了?

一連串不好的巧合湊在一起。

我聽見的是,有個力量,透過這件事告訴我:行事要小心。

說我迷信、過敏或神經質,我都接受。但我仍然要說,這死雞事件是在提醒我,岸上籌備整整一年的漂流計畫開始了,在漂流第一天就提醒我,接著面對的事要特別特別小心。

我生肖屬雞,名字裡也有「基」,小時候姑媽家的鄰居用河洛話叫我「紅雞」,漂流計畫的規劃中,很多時間我會待在方筏上。

真的假的其次,重點是,這些巧合讓我在漂流開始這一刻警醒自己,凡事不可輕忽。

一直覺得,天地山海,整個大自然,不論被稱為神祗、鬼魅、靈界、異界或其他,不斷透過各種現象,告訴我們各種訊息。

聽見了,看見了,並學會對這現象做解釋,便是徵兆。

百合花開,下海抓飛魚;山頭有雲,出門帶雨具;日曬偏東,北方的冷空氣快來了。

我們用經驗來歸納現象,再從這些訊息得出遵循的規則,其實是科學方法。但是因為現代生活不再迫切需要這樣的訊息,因此,人們去聽見、去看見、去感知的能力漸漸變得遲鈍。

過去農人看天空來判斷氣象,漁人聽海流來了解海況。如今,氣象訊息是看電視,了解海況,現在是看加魚探加海圖,三機一體,這每艘漁船都有的三合一儀器,螢幕大小跟小型平板電腦差不多。

以前看天看海,如今看螢幕,農人漸漸失去了對天空的敏感知覺,漁人也失去了對海的感知能力。

現代人若失去生活依賴的種種「電子工具」,寸步難行,如同失去了在這現代世界的存活機能。

人的世界在濃縮,被虛擬,同時也在絕緣。

濃縮在城市裡,虛擬在工具情境中,與大自然絕緣,或說與大自然源源不絕釋出的種種徵兆絕緣。

我始終相信,我們生活的大環境中,有更大、更重要的現象等著我們去感知、解讀。這些訊息,我們永遠無法簡單整理成方便使用的一致性工具,如同今天我們所依賴的種種電子儀器。但我們的確已經因為依賴這些現代化工具,逐漸流失解讀、判斷這些訊息的原始能力。

也許有那麼一天,我們真的就錯失了某些重要徵兆而走錯了關鍵的一步。

也聽過有人說,早就走錯了,人類早就錯過了重要的十字路口,走向自我滅絕這條路上。

所以漂流計畫說明階段,有人建議,若是要了解黑潮,放幾個儀器下去漂不就好了,何必冒不測風險親自下海漂流。

我是以為,儀器可收集到的數據,依我個人或所有伙伴們加起來的所有能力,也沒辦法做到如儀器收集到的這些資料。但我相信,漂一趟後,單單我個人的感官所得,也絕對不是任何儀器讀得到的感受。

漂流第二天,我上方筏時,發現筏上有一條死去的魷魚。

大約十五公分長,粉紅色,一點都沒有臭味。我捏著牠,輕輕放回海裡。

漂流途中,我也沒跟任何伙伴講這件事,或述說我對筏上出現魷魚這件事的感受或想法。

我覺得「祂」同意了,透過方筏上一條沒有臭味的魷魚告訴我,漂流行動被允許了。

我想,也許因為我懷著尊重的心,面對祂給的第一個徵兆,因此「祂」同意我們繼續漂流。(為了方便,我暫時用代名詞,用神字邊的「祂」,來稱呼在這趟黑潮漂流中感受到的神祕力量。)

我是感覺到,有時,有一對眼睛在上方,看著計畫進行。往往是獨坐方筏時,這種感覺特別強烈。

漂流這些天來,對於祂,只是認知和尊重,我不曾祈求於祂。不覺得祂會回應祈求,也明白祂只是看著我們漂流。

海上遭遇的一些狀況,隱隱約約,都有祂的影子。

也許,這不過只是執行計畫壓力過大的心理投射。

但我們真的不懂,這麼寬這麼深且能量如此豐沛的黑潮海上,是否有一股掌理的力量,在我們之上,默默且持續進行著。

祂會提醒、暗示或明示、偶爾也會插手介入。

我感覺的祂,沒有形體,當然也沒有眼睛,但感覺祂一直看著。

大自然的儀式,每天都在這方筏祭台上默默進行著_陳冠任攝影
Photo Credit: 陳冠任攝影
大自然的儀式,每天都在這方筏祭台上默默進行著。

也許把一個人丟進一個原始的環境裡去,當所有習慣的依賴,工具的、人與人之間的、社會力的,所有習常的一切,都在一段距離以外,當這世界只剩自己時,空虛感讓我們想去抓住什麼,像落海者,想去攀抓一根浮木。也許我在海上感覺的祂,只是浮木般,是我依賴的慣性延伸。

討海人傳說,海上到處都是好兄弟,因此當海上遇到緊急狀況時,我所了解,討海人撒銀紙求好兄弟的機會比求神的時候多。

過去登山經驗,曾有一次,我請求「山」放過狀況很虛弱的登山伙伴。那次,我看見雲瀑翻過我祈求的山頭,感覺到「山」同意了我的請求。

有次遠航,好幾次看見海上綠光,心頭感到欣喜,知道是好徵兆,但一直到今天還不確定這些綠光現象的徵兆是什麼。

我試著辨識,海洋透過這一段黑潮漂流,透過祂,想告訴我什麼。

漂流第三天午後,方筏拖進花蓮港。趁進港休息時間,方筏拉上造船廠斜坡維護加固,這時,我又看見方筏上一塊豬肉。

小小一塊,水燙過的哪種。

一樣,我沒跟任何人提這件事。

後來我逐漸明白,不是刻意的,但漂流隊伍中,方筏恐怕不小心成為海天之間,成為黑潮海流上的一方祭台。

那串九十九顆玻璃浮球,那三串棋盤腳,那二十四隻後來剩下二十隻的球背象鼻蟲幼蟲,三十六顆方磚,筏下發出的黑潮樂音,都不小心恰好成為祭台的祭儀和祭品。

漂流幾天來,感覺到,但看不到的許多儀式,每天在這方筏祭台上默默進行著。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黑潮漂流》,有鹿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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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廖鴻基

  • 34篇動人文字,台灣第一部無動力黑潮漂流文字全紀錄
  • 攝影師張皓然+黑潮海洋文教基金會,攝影躍然海上
  • 紀錄片《漂島》以影像述說漂流故事,2018年秋天上映

他用全身的海味,來說大海的奇幻,離岸12浬的漂流,無可比擬的落拓!

二○一六年八月,海洋文學作家廖鴻基,帶著信念以及一艘簡單的方筏,航行到島嶼以東,大洋以西,執行「黑潮一○一漂流計畫」,開啟一段海上壯遊,投進黑潮懷抱裡,以微渺心性,臨摹浩瀚黑潮。廖鴻基深深期盼,黑潮的大洋氣魄,能讓島嶼長出志氣,不再狹隘;一旦讀懂黑潮,我們的心將重新浮現一座島嶼,和不再迷航的自己。當島嶼轉過頭來面對開朗展放的海闊天空,島嶼的氣度、格局必將有所不同。

「浪漫不過是不切實際的代名詞,漂泊根本是失敗、失意者的行為,流浪,一定是魯蛇,而漂流呢?漂流就是集所有不切實際、失敗、失意、魯蛇之大成。但是我覺得,自己這輩子最值得拿出來談的,就是這些浪漫、漂泊、流浪和漂流的故事。」——廖鴻基

黑潮漂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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