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閱二手書坊石皓文:開這間店,是我這輩子唯一持續在做的好事

愛閱二手書坊石皓文:開這間店,是我這輩子唯一持續在做的好事
櫃台方圓一坪半的空間,是石皓文的日常活動空間。|Photo Credit: 山岳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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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愛閱二手書坊店長石皓文喜歡看什麼書,他露出到目前為止最大的笑容:「我很少看書的,我都看歷史劇,像是《大清王朝》。」他也喜歡看人,「每個人的心都是一本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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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曹馥年

一件好事——愛閱二手書

明天是石皓文的五十歲生日。

正確來說,他不確定自己的生日。一九六六年十月三十一日的清晨,家裡門鈴響了,一位瘦弱的年輕婦人把滿身是血,臍帶還沒剪的他遞進應門的石火木懷裡。石火木還沒問清前因後果,婦人已經離開,只留下一句「拜託你收養這個可憐的孩子」。

後來講起這段往事,石皓文皺起眉:「竟然和蔣經國出生同一天。」

石火木將他納為石家人。他的女兒石寶鳳離婚,孫子被前女婿帶走,在石皓文之前,家裡已收養一位同樣被留在家門口的女嬰,隔年中旬報戶口,由於怕晚報被罰款,石火木將他的生日訂在六月十日。和人投資旅社的石寶鳳,常得在旅社夜宿,和石皓文最親的,就是這位阿公。

石火木對石皓文百般疼惜,每天牽著他上學,之後在學校附近逛逛,還沒下課,又站到校門口等著接回家,假日旅遊、進香,一定把愛孫帶在身邊。小小年紀的石皓文將阿公的疼愛視作理所當然,也皮得無法無天,一回鬧著要阿公揹他下樓,石火木彎起七十八歲的背脊背他走下老公寓,到了一樓,石皓文又賴著要阿公背他上樓喝水。

十歲小孩的重量壓得石火木喘吁吁,爬到二樓時,他請石皓文下來讓他喘一會,石皓文張開嘴,用力朝阿公的右耳咬下去。

國一的時候,成績優異的石皓文被分到「好班」,混混學長把他抓進巷子勒索,搶走註冊費。他回家被母親一頓好打,悟出最不會被混混欺負的方法,就是成為混混的一員。他加入幫派,跟著抽菸、打架,靠著聰明的腦袋與天不怕地不怕的氣魄,很快就變大尾。

國三時,他被分到放牛班,某天上物理課,他舉手:「報告老師,我要去廁所抽菸。」被訓一頓。他覺得面子掃地,翻牆「落」來一群兄弟,在校門口堵到物理老師,要他當眾下跪。

「要是妳當時認識我,會覺得這個屁孩死好。」他瞇起眼對我說。

十八歲前一天,他帶小弟結夥搶劫,警察做完筆錄,他剛好滿十八歲成年。戒嚴時期的結夥搶劫是唯一死刑,母親到處求情,動用人脈讓他逃過一死。

他退伍那天,母親告訴他養子的身世,「以後的人生,你自己負責」。

隔天,他帶兄弟去討債,朝債主的脖子砍一刀。

他被依強盜殺人未遂罪判處八年有期徒刑,阿公來看他,他很高興,嘴上卻說:「這麼老了黑白走幹嘛?回去啦!」

他在監獄裡繼續大尾,霸凌別的受刑人,過得風風火火。他形容監獄裡人才濟濟,「律師啦,搞金融的啦,什麼都有」。一位懂刺青的受刑人幫他刺「半甲」,一尾魚龍(即鰲龍)從左上臂盤到胸口。沒上麻藥直接刺,我問他痛嗎?他說很爽,「藍墨水第一晚沒染進去,隔天又再刺一次,血一滴滴滲出來,大家都在旁邊看。」

出獄前一個月,母親到監獄面會,告訴他阿公昨天出殯。已經失智的阿公,臨終前留給石皓文一句話:「出來要好好重新做人。」

原來阿公不會像他國小時站在校門口等他一樣,等著金孫出獄回家。講到這段,石皓文沉默很久,把嘴唇抿得很緊很緊,「妳說,這我怎麼受得了。」

他說,現在除了演講,他很少和人提起阿公。「我把他留在回憶裡,對我來說,他是我唯一的親人。」


石皓文說,開這間店,大概是他這輩子,唯一一件持續在做的好事。
Photo Credit: 山岳出版
石皓文說,開這間店,大概是他這輩子,唯一一件持續在做的好事。

拜訪石皓文那天,台北氣溫三十五度,室內開了冷氣,依舊濕濕悶悶。他把右手的袖子拉到上臂,左手的袖子始終垂著,蓋住所有的刺青。

出獄後,他脫離幫派,花一年找到水電工程工作,跟著前輩從頭學起,不久就從學徒變師傅。他與一位乖巧貼心的女孩交往,幾年後自己的水電工程行開張,兩人論及婚嫁。

為了成家,他接下更多幫大賣場安裝家電的工作,每天扛著沉重家電爬樓梯,回店裡在沙發上倒頭就睡。二○○四年中旬,他手指發麻,雙腳痠痛,小便解不出來,醫師告訴他, 這是腰椎長骨刺。

吃了幾個月的藥沒好,一回他跌倒在地,站不起來,轉送大醫院檢查,發現是頸椎間盤突出,已壓迫到神經。緊急開刀後,他雙腿再也無法使力,店收了,因工作違約付出高額賠償,原本天天來看他的女朋友受到家人極大壓力,有一天,她的電話再也打不通。

曾經意氣風發的大哥,坐輪椅、背尿袋,沒錢打比較好的止痛針,時時刻刻疼痛。他就此相信因果,撥開長髮露出後頸長長一條開刀疤痕,「我強盜案那件就是砍人脖子,現在報應在同一個地方。」

他決心要好起來,每次復健時把輪椅留在醫院一樓,扶著欄杆一步步走到十七樓,直到完全擺脫輪椅。

在醫院的時候,他認識慈濟的師兄、師姐,跟著一起做資源回收。回收站有很多舊書,有人告訴他二手書與絕版書的價值,他開始收購回收站的書做網拍,師兄師姐也幫他留下一些好書,生意愈做愈好。

「以前的我,就算開店也會開酒店,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賣書。」

這時候,一位年輕女孩跟他買書,兩人一見如故,連聊三天三夜就同居。他教女孩網拍二手書,女孩眼光很準,瞄一眼就能看出書的價值與合理定價,一下子就做得比他還好。女孩很愛美食,兩人最幸福的事,就是一起去吃好料。

女友建議開實體書店,還拿出大部分的資金,租下位在泰順街的公寓三樓。三十坪的店面塞了數萬本書,有翻譯文學、語言學習、旅遊、外文書、醫療保健、生活類⋯⋯還有CD與DVD。一本書的售價是二點五到四折,生意最好的時候,一個月營業額可以做到二十萬。

簡單的書櫃上擺滿二手外文書。
Photo Credit: 山岳提供
簡單的書櫃上擺滿二手外文書。

問石皓文喜歡看什麼書,他露出到目前為止最大的笑容:「我很少看書的,我都看歷史劇,像是《大清王朝》。」他也喜歡看人,「每個人的心都是一本書。」

他明白身障者工作難找,從網拍時期開始,就透過社福團體媒合聘請身障員工。他的第一批員工,分別是侏儒症、小腦萎縮症,與頸椎受傷,行動不便的身障者,負責繕打書名並將商品上架。石皓文仔細地形容,那位頸椎受傷的員工因神經受損,手指蜷曲,用指關節努力敲打鍵盤的樣子。

他因復健認識更多病友,一個拉一個,成為店裡的員工。石皓文幫忙他們租房子、打點家具,開店七年,聘用十多位身心障礙者。「開這間店,大概是我這輩子,唯一一件持續在做的好事。」

愛閱的全盛時期,店內聘請七位身障者,現在因營業額下滑,只剩一人,店務幾乎靠志工幫忙。「我高職沒畢業,可以指揮台大的學生幫我搬書,這在生病前想都沒想過。」他露出微微的笑容。

石皓文不愛笑,現在脊椎問題導致全身疼痛,笑容更少了。他以生命鬥士的形象受邀到學校、機關單位演講,目前講了五、六百場,也回顧五、六百次年輕時的錯誤。「演講是種享受,但要把過去種種赤裸裸攤在大家面前,需要勇氣」。

一回一位小學生問他是不是天生不愛笑,石皓文在台上想了一分鐘,想的不是自己愛不愛笑,是想什麼叫「天生」。

「很多天生的事,後天都會變。」這是他的回答。


石皓文說話的聲音很輕很小,可能是因為疼痛,也可能是因書店開久了,話聲調到相應的音量。

或許疼痛的因素多些,這兩年,石皓文的脊椎問題愈來愈嚴重,每次如廁,他得吃力地從櫃檯站起,書架成為他的無障礙扶手,撐著他慢慢移動到沒有熱水的廁所。「年輕時覺得自己一定會好起來,復健很積極,現在久病看破,不浪費時間了。」

疼痛不分日夜,讓他很難睡個好覺,有時店裡沒人,他身體往前一傾,靠在櫃檯睡著,睡到流口水。「有些客人不叫我,把書錢放在我旁邊,壓張紙條『我買了一百元的書』。」

櫃台方圓一坪半的空間,有電磁爐、小冰箱、調味料、電腦,電腦桌旁有片紙板,前面有床毛毯,上面放著一個和石皓文風格很不搭的小熊枕頭,每晚睡覺,石皓文把櫃台旁的書搬開,夏天鋪紙板,冬天鋪毛毯,躺下就睡。這是他的主要活動範圍,像是一尾受困淺灘的魚。

「別人說我留長髮很文青,我只是沒辦法出門剪。」為了降低疼痛、減少他人協助的麻煩,他兩年間出門的次數,五根手指頭能數得出來。他數著一天作息:「早上八、九點起床,整理一下書,中午開門,陸陸續續有客人、志工、捐書的人來,一直到晚上十點打烊,去陽台抽根菸,數數樓下的車子,你們覺得無聊的事情我都做了。假如那晚看得到星星,心情就會很好。」

這樣的作息重複一年三百六十三天,愛閱只有除夕與初一休息。石皓文瞇起眼睛,「我現在最大的希望,就是有一張床,軟軟的,旁邊有把電風扇,沒有電話、沒有鬧鐘,可以睡到自然醒,醒了再睡。」

最紓壓的時刻,是用那小小的電磁爐煮東西,專注烹飪的感覺很純粹,讓他忘記身上的疼痛。「有時候用鍋子炸蘿蔔糕,油噴到手上,可是一點痛感也沒有,這就是頸椎受傷的好處」。

他又笑了,「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我當自己在還債。」


跟著健康急轉直下的還有人生,書店的房租已逐年漲到難以負荷的程度,每月得賣一千八百本書才能打平租金、水電與人事費,房東放出不續租的風聲,有群眾募資網站幫他發起募款活動,希望能籌到一筆錢搬家。

最大的打擊,是女友突然過世。講到女友,石皓文的視線飄到很遠很遠的地方。

「我們在一起四、五年,我還夢過她要幫我生小孩。」他的聲音很慢很小,「可能我不適合吧,不適合擁有一個美好的家庭,所以兩次想建立家庭都沒辦法⋯⋯」

「假如有來生,我想要一個平淡的生活,不必賺很多錢,不必多風光,有另一半,有小孩,正常上下班,養兩隻狗,這樣就很好很好。」

「家人真的很重要,再好的朋友,講心事頂多講九成,只有家人,才會真正掏心掏肺。」

小熊枕頭旁擺著一本心靈成長書《遇見未知的自己》,他前陣子被診斷出胃癌末期,聊起死亡,他提起在某本書裡看到的一段話:「大善之人直接上天堂,大惡之人直接下地獄,不善不惡的人,才有機會在頭七的時候回來。」

他說:「我現在剉咧等,不知道那一天會上去還是下去。」

石皓文的母親在他三十五歲時罹癌過世,沒血緣的大哥久未聯絡,姊姊也已過世。我問他,若能在頭七的時候回來,他想見誰?石皓文想了一會,淡淡地說:「失聯的前女友吧,我一直覺得對不起她,也很想念她。」

他又停頓一會:「她是唯一活著的,曾經和我很親的人了。」


後記:愛閱二手書坊於二○一七年九月完成第一階段募款目標,遷離泰順街的原址,同年十月一日在臨江街開幕,並穩定聘僱一位身心障礙員工。在本書截稿時,第二階段集資目標已達,仍持續往最終階段的五百萬元邁進,盼在穩定雇用更多身心障礙員工之外,還能建置公益空間、身障友善空間,永續經營。

地址:台北市大安區臨江街40巷4號1樓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環島讀冊:心中那間獨立書店,改變街區的閱讀力量》,山岳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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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曹馥年

走過全世界,曹馥年回到台灣,重新關注我們自己的島嶼。

此次她以獨立書店為主題,探訪全台各地18間獨立書店,並記錄在旅途中遇見的旅人故事。

除了獨立書店以外,馥年更深入社會議題如鄭性澤冤案以及各獨立書店所關注的文化、社會議題,讓讀者看見書店不同的面向與力量。

「《環島讀冊》不是一本旅遊指南,是以與書店老闆聊天為主軸的個人旅行記錄,讀書,讀店,也讀人。希望你們能在闔上書本後起身,走進離你最近的書店,買本書,點杯飲料,和老闆聊聊天,響應這個週末的活動,與其他同好或愛書人相遇。用實際行動,讓書店不只是相機裡的風景,而是日常生活的必經之路。」——曹馥年

環島讀冊
Photo Credit: 山岳出版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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