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老師與外國學生談佔中:中國人不care民主,你喚醒不了裝睡的人

香港老師與外國學生談佔中:中國人不care民主,你喚醒不了裝睡的人
Photo Credit: Reuters/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覺得香港人不是真的那麼市儈,香港人有ideology(意識形態),有所追求。香港人在逆境之中,仍然可以找到方法去適應,得到我們追求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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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Selina Ng

香港經歷了百般滋味的個多月,身在美國南卡羅來納州的林仲生(Tom)隔著海洋、隔著螢幕,也感受到香港的水深火熱。

他是80後學者,香港土生土長,2006年赴美深造,博士畢業後於Clemson University教經濟學。雨傘運動開始不久,他已不安於「隔岸觀火」,盤算著回港一趟。安排好學生的期中考試及自修習作,他終於在10月底回來了。

第38個晚上,我們走在夏慤村的帳篷之間,親身見證歷史。

Tom(11月4日在金鐘)|Photo Credit: Selina Ng

Tom(11月4日在金鐘)|Photo Credit: Selina Ng

從此香港變天

「政府一開始就用對策略,趁群眾不是很多的時候就拘捕他們(周永康、岑敖暉、黃之鋒),所以第一天我已經『揼心』,哎呀,政府這次很高明!於是開始密切地去追蹤(雨傘運動)。」

9月28日,警方一天內投擲了87枚催淚彈,Tom越洋跟身在金鐘的朋友保持聯絡,當天謠言滿天飛,他收到的資訊同樣亂七八糟。接下來的日子,許多香港人睡覺也抱著手機,那時Tom亦亮著幾個螢幕,邊工作邊看新聞直播,和我們一起捱過多個不安的日與夜。

「這次社運跟以前很不同,讓我覺得好特別。在這運動裡,引用司徒華的話,就是我也不知道誰能握緊麥克風(有話語權)。特別呀,印象中沒有的。」那87枚催淚彈觸動很多人,但令Tom最印象深刻的,卻是黃之鋒獲釋後群眾的反應。「當他回來拿起麥克風,再度跟民眾說話的時候,我發現大家的感受不一樣了,不是『你終於回來帶領我們啦』那樣。」那時他才感受到香港「變天」。

與學生談佔領

香港雨傘運動的消息傳遍世界,Tom也會在課後向學生解釋運動理念,並分享個人見解。「不是覺得他們會幫助到這運動,只是認為我有義務跟他們說,香港人在爭取甚麼、為甚麼要爭取。」

不同背景的學生對這場運動的態度迥然不同——有美國學生不理解中港關係,更不會明白運動何以發生。也有來自印度、孟加拉、巴基斯坦的學生認同香港該以短期損失去換取長遠利益,但覺得港人的抗爭太順從。「你看孟加拉的歷史,他們曾向英國、印度、巴基斯坦爭取獨立,每次都是打回來的,不難想像他們何以這樣想。」

被摧殘的一代

大陸學生態度兩極,有的很氣憤,有的很支持。「他們很多都會對我說,其實大陸人不是不喜歡民主,而是不care。我問,為何不care?因為還有很多重要的東西可以care嘛。很合理呀,我不覺得他們是故意這麼說,他們是真的這麼想。」

他打了個比喻:「你爸媽都身陷危境,爸爸能救,媽媽救不了,任你如何努力都救不了。那你當然選擇救爸爸,人之常情。你說他殘忍,是個不合理的指責。到了最極端,你就會明白這經濟學原理,令你不care的方法很簡單:你追求不了。」

這一代香港人的抗爭,讓Tom想起六四。他曾經看過一段影片,記者拿著「坦克人」照片訪問北京的新一代,他們的回應教他錐心。「他們不懂回答不會令我心寒,但他們看到(照片)以後,跟旁邊的人竊竊私語,然後答,應該是外國照片。你睡著了,我還可以喚醒你;你裝睡,我是不能弄醒你的,現在中國就有大批這樣的人。甚麼是摧殘了那一代人?就是你打擊到他們裝睡,很嚴重!」

「我好希望香港這次會贏。」回說雨傘運動,他心有戚戚焉,「如果這次香港真的做不到,還能做甚麼?」

Photo Credit: Reuters/達志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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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港關係經濟學

在這經濟學者的眼裡,雨傘運動受中港關係的博弈牽繫,中港矛盾似乎愈演愈烈,但並非無出路。他引用John Lennon的名曲〈Imagine〉指,宗教、民族、財產從來是戰爭的禍根,如果三害取其輕,那就是財產。「因為財產可以分。談判不成還是會打,但有機會談判成功。」

達成共識需要雙方努力,Tom認為港人已經很用功。「表面上你可能有懷疑,香港人(對大陸)抵抗得很厲害。但你想清楚一點,我們這十幾年來,可用了很多方法去適應新環境,比方說藥房,藥房其實不全是大集團,很多是小商戶。中國有毒奶粉,我便把握這個商機。香港有大批這樣的人,他們不停改變營運方式去適應新時代,那是很好的特質。」

但適應總有限度,有「extensive margin」,「大陸人來到香港,影響到全部人的生活,只惠及一小部分香港人,這樣不能維持下去。」他補充指,社會不能均衡分享經濟成果未必會觸發大問題,情況就如海盜分金的博弈,有海盜願為保命而接受不平均分贓,但如果方案太過份,海盜還是會發狂。

冀港式抗爭贏

香港人在政治上的容忍度耗盡,激起一場雨傘運動。被佔領的馬路上,竟開出一朵朵雨傘花。如此港式「和理非非」抗爭,溫文有禮,贏得西方讚譽。但Tom說,他們欣賞港人,卻不覺得這樣能夠成功。「的確有好多方法可以達成目的,而我們會用香港的方式去做,由我們來證明給大家看。」

「所有革命在成功之前,都好像沒可能似的。」黃絲帶與藍絲帶角力,民間意見分歧,但他認為,民主成為主流並非虛無縹緲,表面上親建制者眾,實質大部分人只是想維持現狀,沒有明確立場。「世上總有10%人支持革命,10%人支持建制,80%人是你成功了我就支持你。所以當建制存在,就有90%人會支持它,但你一旦成功,就有90%去反對那10%。」

「很多人都說,雨傘革命蠻奇妙,因為香港人平常很市儈,怎會做這些無利可圖的事?但我覺得香港人不是真的那麼市儈,香港人有ideology(意識形態),有所追求。香港人在逆境之中,仍然可以找到方法去適應,得到我們追求的東西。」

Tom坦承對香港的美好願望背後有wishful thinking,他深信中國無論如何都會走向民主。「因為我是香港人,我希望民主由香港開始。不是由香港開始是沒所謂的,中國一樣會走向民主,只是時間的問題。我的希望是從這裡來的,如果你也相信這個假設,就是中國會走向民主,而如果中國要走向民主,香港是最適合的起點。」

等待民心回歸

他曾經跟朋友打賭,中國會在20年內享有言論自由。「世上沒有極權政府能抵受得了information flow,或者倒過來說,所有極權地方是因為information control做得好,才可以極權。Information好神奇,它不可以unlearn,flow了進去就不能flow出來。」

Tom相信中央不是要絕對的安全,否則中國不會有互聯網。「你大權在握,你要安全是可以的,但安全完永不會帶來高回報,這是投資的問題。這樣安全的話,香港未必會做到這麼好,不僅是香港自己好,香港對中國來說也有好處。如果希望香港惠及中國,所謂『中國好香港好』、『香港好中國好』,真有其事,但不能建基於絕對安全。(大陸對香港)要有一定程度的信任,這不是零和遊戲,香港的利益同中國的利益是可以一致的。」

雨傘運動有怎樣的成果才算得上贏?Tom認為是一個普選時間表。「這個時間表應該會來得很遲、很遲,但總要有時間表,而我覺得是有機會的。」

他認為,現時香港人人心未回歸,還望大陸民主步伐追上香港。「等這一代(領導人)退下來,下一代意識到information flow,香港人已經學會了民主自由,不可以unlearn它,unlearn它比六四摧折那一代人困難很多。他們(下一代領導人)意識到這東西,既然做不到(令香港人unlearn民主自由),就得想個折衷辦法。當他們會這樣想,真普選才接近成功,我終於會看到香港成為中國一部分。」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楊士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