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不准「指定醫師接生要額外收費」的國家,將會失去些什麼?

一個不准「指定醫師接生要額外收費」的國家,將會失去些什麼?
Photo Credit: reuters/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一個不准許指定醫生要額外收費的國家,失去的就將會是大筆的財富,和提高GDP及增加國民所得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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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有名醫在臉書上抱怨,明明跟產婦講好指定醫師接生要額外收費,不額外收費也有專業值班醫師接生,病人同意了,同意書也簽了,指定的醫師順利幫小孩生出來了,產婦也高高興興的出院了。結果產婦出院了以後看到新聞,說醫院其實不能收醫生指定費,想想不對,於是跑去衛生局投訴。名醫接到投訴之後相當灰心,大嘆不如歸去,感嘆人性的醜惡。產婦則暗自得意於自己的聰明,享受完高品質的服務之後,靠著投訴又可以把錢拿回來,一魚兩吃。反正一輩子生小孩也沒有幾次,真的要再生的話,得罪了這一家醫院,下次換別家生就好了。

姑且不論醫生收指定接生費有沒有符合法規,其實法規並沒有辦法規定那麼細,現行說不能收費只是衛生局官員自己對法規所做的解釋而已。我們可以來做個頭腦風暴,如果將來鬧上法院,你是法官,一邊是名醫,氣急敗壞,說當初明明說好指定醫生接生要收錢,白紙黑字,一邊是無辜的產婦,說我簽之前不知道其實醫生不可以這樣收錢,現在知道了,那我當然要把錢拿回來。氣急敗壞的名醫對無辜的產婦,你要判誰贏?

法律經濟學的緣起

這種有趣的頭腦風暴,正是近年來經濟學一門非常熱門的分支──「法律經濟學」所要討論的範圍。什麼是法律經濟學?就是用經濟學的知識,來判斷一條法律是好是壞;或是討論法官一個實際的判例,對將來所造成的影響,是會讓社會上的人獲得好處,還是會傷害這個社會。

說到這裡可能會有人好奇,法律就是法律,惡法亦法,我們又不是律師,也不是法官,只要乖乖遵守法律不要犯法就好,怎麼有資格去評論法律的好壞呢?

不是律師,也不是法官的話,就沒有資格去評論法律的好壞嗎?經濟學家們說:不是的。現代社會快速的變化和進步,但是對於個人來說,有一點是不變的,那就是大家都希望要變得富裕,而不是貧窮。因此一個國家是否成功,也取決於她是不是能夠讓她的國民變得富裕。如果一個國家號稱是世界強國,但是國民都很貧窮,那我們也不能說這個國家是成功的。

那麼國家要怎麼樣才能讓她的國民變得富裕呢?一個國家的富裕程度,固然和地理環境及資源有關,但是在現在這個商業社會,讓國民富足的因素,很重要的一部分,還是和這個國家制度的安排,能不能最大化激發起人們追求財富的動力有關。這就是法律經濟學運動的奠基人之一──波斯納法官(Richard Posner)判案的基準:讓社會財富最大化(wealth maximization)。

什麼?讓社會財富最大化?為什麼不是讓公平最大化?讓正義最大化?他可是法官耶。很多人一定會義憤填膺,這就是為什麼法律經濟學的結論往往會讓人跌破眼鏡。身為法官,又自學經濟學成功的波斯納,判案的著眼點往往不是當下一時一瞬間的公平正義,而是會把眼光放遠,看看這個判決的結果會對這個社會造成什麼影響。是會讓人更積極追求財富呢?還是會讓人心灰意冷,離開江湖呢?如果為了一時一刻的公平正義,而讓整個國家社會往後變得越來越貧窮,那麼這個結果對所有人都不公平,也無法達到所謂的正義。

產婦勝訴,社會財富變少還是變多?

回到剛才的例子,如果法官覺得產婦很可憐,只是想要找自己熟悉的醫生接生,還要被多收錢,因而判決名醫要退錢給產婦的話,將來會發生什麼事情呢?產婦當然會很高興地拿錢回家。但是之後呢?難道名醫就會自認倒霉,從此以後都免費隨傳隨到幫人接生嗎?不會的。名醫會規定自己的醫院從此以後再也不能指定醫生接生,所有接生的業務一律由值班醫生負責。但是你有錢想要指定熟悉的醫生幫你接生怎麼辦?很抱歉,這個服務就從此消失了,你有錢也買不到。產婦賺了幾千塊,代價是一整個指定醫生的業務服務從這個社會上消失。

名醫勝訴,社會財富變少還是變多?

反過來說,如果法官認為這是產婦和名醫之間直接定下的契約,在訂定的同時雙方都對能夠提供和接受的服務內容很清楚,而契約也確實屢行、發揮作用了。那麼基於最近很紅的信賴保護原則,名醫不需要退錢,相當於讓被指定的醫生可以收錢,這時候又會怎麼樣呢?根據經濟學的需求第一定律,只要價格提高,供給就會增加,價格繼續增加,原來的需求者甚至會變成供給者。當指定醫師可以收錢,就表示會有越來越多的醫生想要成為指定醫生,而不是只是去當只要值班就有錢拿、門檻比較低的值班醫生。要被病人指名,醫生本人除了需要提升自己的醫術,還必須和藹可親,有問必答,談笑風生。讓產婦只要看到她出現,連生小孩都可以變得比較不痛。只要當指定醫生可以賺的錢足夠多,各大醫學院的畢業生就會爭相以成為指定醫生為榮,什麼婦產科四大皆空、婦產科醫生老化凋零、偏遠鄉鎮找不到人接生的故事,都會成為過去式。

你看,只要一個小小的制度安排,一個小小的判例,就能讓社會的財富得到極大的增長,醫療水平得到大幅的提升,這正是法律經濟學的魅力所在。

醫療服務不是標準品

醫療服務不是標準品,每個醫生,就算是同一科,根據訓練的地方和你個人經歷的不同,專長就會不一樣,提供的服務也就不會相同。就算是同個服務,你覺得給值班醫生接生就好,我覺得要看到我熟悉的主治醫師才安心,這兩者間的價值差異,只剩下每個產婦自己主觀的考量。法官又不是產婦,你要怎麼客觀地評量和比較兩者之間的價值?真金白銀拿出來,我就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在乎,在乎那個給明星主治大夫接生的差異。當這種價值判斷的標準沒有辦法用真金白銀表現出來的時候,想要得到更高品質服務的產婦就只能走後門、塞紅包,甚至暴力威脅醫護人員。

指定醫生接生,是一個奢侈品,一個稀缺的資源。當本來可以用真金白銀分配的資源無法正常交易,為交易雙方創造交易剩餘的時候,就會造成資源的短缺。稀缺和短缺不同,稀缺是這個世界的常態,用價高者得的方法,就能合理分配稀缺的資源。短缺則是不當的政策和制度造成的後果,他會造成資源的耗散,換句話說,就是會使國家變窮。

制度的差異才是吸引人才的主要因素

公平正義,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其標準還會因為時代的不同,國家的不同,民族的不同而改變。譬如我說台灣的民主選舉較好,比較符合公平正義,總統大家輪流當,人人有機會,對岸的人卻說,帝制比較好,領導永遠不要換,對其他所有不是領導的人才最公平,政策永遠不會改變,不會朝令夕改,才是正義。你說你的,我說我的,吵也吵不完。社會財富最大化原則則不同,可衡量,可比較,標準全世界通用,只要做個匯率轉換就好了。

最近因為有人稱帝而變得很紅的那個國家,公布了對台灣優惠的幾項措施,其中就有許多對醫療產業和醫生的優惠。很多人因此呼天搶地,認為台灣完蛋了,人才都會因為老習爺的「慈禧」效應(按:此處作者採諧音,實指磁吸效應)外流。對此我倒不那麼悲觀,反而認為這是提升台灣薪資水準的好機會。帝國改革開放以來,靠著低廉的勞動力迅速崛起,台灣人會的幾乎和他們一樣,薪水當然和他們也就差不多,反正你覺得薪水太低你可以去帝國打工,在那裡你的薪水也好不到哪裡去,這正是對人才的機會成本的概念:既然在別的地方拿不到更高的薪水,你就乖乖待在我這裡吧。當帝國的薪資水平越來越高,帝國的老闆覺得台灣人比較划算,台灣的老闆發現不給多一點薪水就請不到人的時候,正是台灣人才以擁有自己的人力資本自重,待價而沽的好時刻。更何況這世界上早就還有一個薪資更高,制度更完善,追求財富更自由,「慈禧」效應更強的大國在太平洋的對岸,我身邊的優秀同學幾乎都去了,台灣只剩下像我這樣的魯蛇,這麼多年了,似乎也還好。

台灣的政府,如果想要對抗「慈禧」效應,多跟法律經濟學取經,謹記「讓社會財富最大化」的制度改革原則,才是正途。否則,如果我是名醫,根本不需要在臉書上感嘆不如歸去,趁早佈局可以合情、合理、合法收取醫生指定費的國家開分店,比較實在。

一個不准許指定醫生要額外收費的國家,失去的就將會是大筆的財富,和提高GDP及增加國民所得的希望。

註:對法律經濟學及波斯納法官有興趣的朋友,可以參考兩本書,一本是熊秉元的《正義的效益》,另一本是《說真相的勇氣:芝加哥經濟學人與大法官的反常識對話錄》,看完必然會有所收穫。

責任編輯:朱家儀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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