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醫精神科檔案︰偷竊癖的快感

法醫精神科檔案︰偷竊癖的快感
Photo Credit: Ben Tsai, Public Domain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法醫精神科醫生問診都盡量避免引導性問題,尤其在比較初段的時候,我們會問Opening Question,盡量讓病人說自己想說的。因為想說甚麼,不想說甚麼,這中間的選擇,可能也很重要。

唸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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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何美怡醫生

案件︰束手就擒的「神偷」

二零零八年六月二十九日,港島區某超級市場。

韓保站在超級市場的零食架前,心情莫名地很亢奮。

他已經徘徊了半小時,開始有職員注意到他,在他的視線範圍內走動。那邊的男職員一邊執拾層架,眼尾卻一直朝著他的方向瞄,半秒也沒有離開過。

「一個、兩個、三個。」韓保心裡數著。他知道,要在他們三個面前下手,但又不能被這三個人捉到。

他把一盒餅乾拿起,放進環保袋內,然後自然地朝門口的方向邁進。他要表現得輕鬆自在,沿路有時駐足研究其他貨品,這些技倆,他都駕輕就熟,畢竟他不是初哥。

他是專家。

擁有過百次不失手經驗的他,這次要挑戰三個店員,在他們眼下逃去無蹤。

關鍵就在離開門口的一剎。

韓保一步一步,若無其事地,走出這個地方。就像平時一樣,韓保回頭一望。

只見三個店員同時採取行動,立即追了上來,那個原本在整理貨架的男子大喝一聲︰「你未畀錢!」

韓保開始拔足而逃,沿著預想路線狂奔。他感到背後有三個人一直在追趕著,而面前的途人則面露驚訝之色,但都本能地讓出一條路,只有一個路人伸手想捉著他,卻被他先行撞飛。就在差不多可以擺脫追捕者的時候,韓保腦海中突然響起了一把聲音︰「很累了。」這聲音就像千斤鉛壓著雙腿,他突然停下腳步,任由後面三個職員把他按倒在地上……

判入精神病院=打得甩?

「昨天的門診和住院的工作,有沒有不了解的地方?」從青山醫院前往小欖途中,我問Mandy。

「大致上都了解了,看你診症,也引證了書裡所說的。能夠實踐和應用學到的東西,感覺真的很好啊。」一打開話匣子,Mandy就能夠滔滔不絕。

「今天我們去小欖,你知道是甚麼地方嗎?」

「大概就是精神病人的監獄,可以這樣說嗎?」Mandy想了一想,又道︰「以往我還以為,因為精神病而被判入小欖,就算是『打得甩』單案,原來是一個誤會。」

「也不能算錯,但不全面。小欖也是監獄,且是一所高度設防監獄,受懲教署管轄,但不是精神病患者就一定住小欖的。」

全名小欖精神病治療中心的小欖,內裡有三種人,第一種是「還押的病人」,這個人還未被定罪,只是疑犯,是法官決定他要到小欖的,這個決定跟我們法醫精神科無關。疑犯也許有病,也許沒病,總之,就是法官需要一個精神科報告,疑犯就要還押小欖;而我們的工作,就是寫一個報告,判斷他們的狀況。

第二種是「入院令的病人」,就是醫生們寫了報告,覺得被定罪的犯人是有病的,遂跟法官提議要給他醫院令,而法官也同意了,那他就要到小欖接受治療。我們會提供藥物,他們被強制一定要服藥。(有關「入院令」,在之後的章節會詳述。)

第三種是「正常監獄過去的病人」,在其他正常監獄如赤柱監獄、大欖女子監獄,有些囚犯突然精神狀況變差,又或者自殺,監獄的醫生就會把他轉到小欖治療,因為小欖有精神科護士,而其他監獄是沒有的。這類人雖然是囚犯,但不是小欖的住院病人,沒有醫院令,所以我們不能強制他們服藥。就像普通人看病一樣,把藥拿回去,有否吃,我們也管不了。不過,當他們出獄,我們倒可以寫一封轉介信,要他入院治療。

我原本沒打算一次過講述以上的情況,但Mandy不斷發問,所以我也相對回答得很仔細,一一解決她的疑惑。

「原來如此,今天我們會見的是哪一類?」最後,Mandy把話題帶回今天。

「第一類,他涉嫌偷竊。法官要他還押小欖兩星期,並要求我們寫一個精神報告。」

「偷竊都要坐牢?」Mandy一臉驚訝。

「不是坐牢,是還押。」我笑說︰「我明白你意思。法官一定有理由要他到小欖來,我們一會兒試試找答案吧。」

問診︰沉默的藝術

二零零八年七月三日 小欖

在小欖的問話室,我們在等韓保。

韓保,三十三歲,已婚,有一子一女,是一個高級保險從業員。他被控於二零零八年六月二十九日,在超級市場偷了一包價值二十元八毫的餅乾。

「一會兒問診,有沒有甚麼技巧?」Mandy小聲的問。

「盡量讓他講,講的時候要觀察,他有沒有說謊,有沒有隱瞞,他有沒有誇大其辭,然後再伺機行事。」其實,病人千種百樣,實在很難概括有甚麼問話技巧,但讓病人自己說,是一個大原則。

不久,韓保來了。他身形高大,走進來的時候笑容有點靦腆,但眼神帶點不安和憂鬱。我聽到Mandy輕輕讚嘆了一聲,很想白她一眼。

他姿態和表情都有點僵硬,很多病人都是這個樣子,我也見怪不怪。

「你可以陳述案件一次嗎?」這是我每次固定的開場白。

之後,他複述一次被捕過程。雖然結結巴巴,但都能盡量把細節講出來,直到他說他原本可以逃脫,但卻站在原地等超市職員捉到他。

「不逃走,是因為其實你不想偷的,對嗎?」突然,身旁的Mandy像福爾摩斯上身一樣。我皺一皺眉頭。

「對呀……」韓保吸一口氣,然後說︰「因為我很辛苦,不想這樣了。我不想偷東西了,這不是第一次。我幾乎隔天就偷一次,每次偷完都很內疚,但隔一天又很想去偷……」

我做一個手勢叫Mandy不要說話,待韓保平靜過來後,說︰「好,你由第一次想偷東西的念頭開始,慢慢告訴我們。」

韓保坐直身子,思索片刻,進入了話題。

(編按︰中間略去見面內容,詳見《失常罪》中〈檔案一︰偷竊癖的快感〉一章。)

檢討︰引導性問題的陷阱

第一日的見面,到這裡結束。我立即回到自己位於小欖的辦公室,跟Mandy做一點檢討。

「你觀察到些甚麼?」

「他很辛苦啊,十幾年時間,一直在掙扎。」

「還有呢?」

Mandy好像察覺到我並不滿足於她的答案,所以認真的想了一想,說︰「他不像說謊,說話的時候明顯帶有情緒,對於自己偷東西的癮,感到厭惡,很想戒除。也看不出有甚麼隱瞞,一天偷四十次東西,即使是誇張,也是想治癒的求救訊號。」

我點頭,鼓勵她繼續說下去,但其實她的分析也不全對。

「你覺得他患了甚麼病?」

「強迫症?之前的醫生判斷, 他患強迫症, 但不肯服藥, 令他不斷的繼續去偷。」她想了一想,又補充︰「他對偷竊、說謊的困擾,令他有抑鬱症,導致對家人的態度暴躁。」

我再一次點頭,也是鼓勵的性質。

「你知道,我為甚麼曾叫你不要說下去嗎?」問診途中,Mandy說了一句話之後,我就請她不要再插咀。

Mandy搖頭。這是我第一次見她露出疑惑的眼神。

「首先, 他雖然很靚仔像憂鬱的梁朝偉, 但你也不需要讓他知道你對他有興趣。我們要保持冷靜和中立。」Mandy紅著臉,低著頭。「還有一點很重要,你問他『不逃走,是因為其實你不想偷的,對嗎?』其實,我們法醫精神科醫生問診,都盡量避免引導性問題,尤其在比較初段的時候,我們會問Opening Question,比如『你可以陳述案件一次嗎?』盡量讓病人說自己想說的。因為想說甚麼,不想說甚麼,這中間的選擇,可能也很重要。」

Mandy點頭,說︰「我真的沒有想過!」

「我也沒有在之前特別提你呢。當然,不是由頭到尾都讓他自由發揮,待他把案情說完,我們就可以針對他所說的加以追問。」

「明白了。謝謝你,我今天差點誤了大事。」Mandy站起來,向我深深鞠躬;我也連忙站起來,因為實在無需如此大禮。

線索︰為成功偷竊而驕傲

「我不認為他是強迫症。」彼此都坐下來後,我回到案情。「有一件事,你沒有發現到啊。」

Mandy的頭上充滿問號。

「他在說自己偷東西的時候,描述都十分精細。而且,」我頓了一頓,調整一下用詞,說︰「他說得十分自信。」

「對了!」Mandy輕輕拍了一下枱︰「他每次說到成功偷到東西,臉上都會有一抹笑容的!」

Mandy真的很聰明,我笑著說︰「對,所以,他雖然一直為偷竊而困擾,但他有另一面沒有告訴我們,他感到自豪,他偷得很開心。」

「那麼,他患的是……」Mandy腦海中已有答案。

註︰還押(Remand)——被捕候審而尚未被法庭宣判有罪者,會被還押監獄由懲教署職員看守。

相關文章︰《失常罪》前言︰甚麼是法醫精神科?

書籍介紹

《失常罪──法醫精神科醫生的代告白》,天窗出版
作者︰何美怡醫生

失常罪

潛入犯罪者的腦袋中,探尋正常與失常、理智與瘋狂之間,最模糊的界線。

想與子女同歸於盡的單親媽媽、把僱主開膛破肚的恐怖傭人、把情婦刺殺卻試圖脫身的男人……

每日周旋於正常與失常罪犯之間,法醫精神科醫生的其中一項主要任務,就是協助法庭判斷涉及刑事罪案者的暴力風險及對行為負責的能力,透過對談深入犯罪者的生活及內心世界,思索那些本來正常不過的普通人,何以逐步甚至一夕間性情劇變,跨越法律的底線,走向瘋狂的犯罪之路。

何美怡醫生為法醫精神科權威,擁有十多年的豐富經驗,在靑山醫院及小欖精神病治療中心處理超過2,500宗案件。她以六宗改編自真實個案的故事為切入點,首度出書揭開「精神科X法律」領域的神秘面紗。

責任編輯︰鄭家榆
核稿編輯︰王陽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