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的40堂公開課》:改變一切的1922年和現代主義作家

《文學的40堂公開課》:改變一切的1922年和現代主義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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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像艾略特一樣,喬伊斯對讀者的要求很高。你必須飽讀詩書,或需要一本註釋本,才能意會《荒野》用典細膩的才思,或深入《尤利西斯》語言和風格的層層迷宮。但沒有作品比它們更值得付出時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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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約翰.薩德蘭(John Sutherland)

改變一切的一年:一九二二年和現代主義作家

文學史上所有的美好時刻,都比不上一九二二年。這是作品大豐收的一年。但使它如此美好的理由,不在於數量,也不在於種類的多樣性,而是因為那一年與那一年前後所出版的作品,改變了大眾對於文學的概念。正如詩人W.H.奧登  所說, 「風氣」就此改變。文學出現了全新、強勢的「風格」,也就是現代主義。

歷史上,現代主義源頭可以追溯到一八九○年代,以及第二十一章提到的「世紀末」。當時全世界的作家似乎全都拋開陳規,破格創作,例如亨里克.易卜生、華特.惠特曼、喬治.伯納.蕭和奧斯卡.王爾德。簡而言之,作家那時意識到他們最重要的義務是忠於文學——即使這意味著像王爾德那樣身陷囹圄,或像哈代那樣,讓最新作品被主教燒毀。權威者總是對現代主義百般刁難。但現代主義從不乖乖聽話。我們可以說,現代主義自立自強。

如果說現代主義始於一八九○年代、茁壯於愛德華時期(一戰之前),這個文學新浪潮達到頂峰,便是在一九二二年。我們可以指出,有多股力量和因素為之推波助瀾。一次世界大戰造成的創傷,永遠打破了以前觀看世界的方式。一九一八年的世界和一九一四年已截然不同。戰爭可說是一場巨大的嚴重衝撞,讓大地一片荒蕪, 卻也清出生成新事物的空間。拉丁文稱這種狀態為「空白石板」(tabula rasa)。

所以,哪些作品能算是先鋒,代表這偉大創新的一九二二年?第一個躍入我們腦中的作品是詹姆斯.喬伊斯小說《尤利西斯》和T.S.艾略特的詩《荒原》(The Wasted Land)。維吉尼亞.吳爾芙的《戴洛維夫人》(Mrs. Dalloway)也可以算上一筆(這是她在「意識流」技巧上藝術成就最高的作品)。吳爾芙的小說出版於一九二五年,但構思設計於一九二二年。威弗雷德.歐文關於戰爭的詩在他死後出版於一九二○年,W.B.葉慈的作品在一九二三年贏得諾貝爾文學獎,對這一年的偉大成就來說是錦上添花。一般公認葉慈是最偉大的愛爾蘭詩人,長久的創作生涯令人驚嘆。他早期以「凱爾特的微光」(Celtic Twilight)——愛爾蘭的神話過往——為主題揮灑,後來轉變為書寫此刻的現代主義詩人,尤其是一九一六年後讓他的國家四分五裂的民間叛亂。他的某些最高傑作,收錄在一九二二年出版的《晚期詩作》(Latter Poems)中。

浩劫之後,無根的文學

在閱讀一九二二年左右出版問世的大作之前,我們先重新看看一些整體的特色。之前已經提到,此時人民元氣大傷,出現反動的力量。基本上,幾乎所有作品都是歸零重新出發。例如《戴洛維夫人》寫的便是兩場浩劫後的故事。首先是一次世界大戰,有彈震症(shell-shocked)的主角塞普提姆斯.史密斯(Septimus Smith)從未復元,長期承受心靈折磨(現在稱為創傷後壓力症候群),逼得他從高樓窗口跳下自殺,身體被鐵欄杆刺穿,死狀悲慘。塞普提姆斯是戰後的戰爭犧牲者。另一場浩劫是「西班牙流感」大流行,一九一八至一九二一年間橫掃全世界,比戰爭奪走更多條人命。吳爾芙筆下的女主角戴洛維夫人自己便曾染上流感,差點死去。

現代主義另一個普遍的特色是,作品來源不是文學主流管道。《荒原》和《尤利西斯》都是分段公開刊在「小雜誌」上,讀者是一小群「圈內人」。如我們在第二十五章所見,喬伊斯的作品寫完之後是在巴黎出版。兩大英語市場的出版社, 有好幾十年都不願與之有任何牽扯。喬伊斯的故鄉愛爾蘭,則要等半世紀之後才出版。

放逐和缺乏歸屬也是特色之一。現代主義文學中,許多我們今日認定的創新巨作,都出自「失落的一代」(lost generation)。這個詞出自美國知名現代主義作家葛楚.史坦,代表在「家鄉」市場毫無根基的作家。但現代主義不是「國際」 文學運動,更精確來看,可以說是「超越國族」的活動。T.S.艾略特(1888- 1965)在美國土生土長,就讀哈佛大學,像星條旗一樣百分之百屬於美國。《荒野》 的手稿顯示,這首詩中未出版的早期詩節,是以波士頓為背景(接近哈佛大學)。艾略特一九二二年住在英國,後來會成為英國公民,但詩中重要的部分都是在瑞士完成,當時他因精神崩潰在那裡休養。所以我們該說這首詩的作者是美國人嗎? 還是英國人?還是在英國的美國人?

《尤利西斯》也是類似的「無根」小說。詹姆斯.喬伊斯(1882-1941)一九一二年離開都柏林,再也沒有回國,但小說背景便設在都柏林。他離開純粹是為了追求藝術。他相信偉大的文學應該要在「沉默、放逐與機巧」的狀態下出版。小說內容也暗示了作者必須離開都柏林,才能書寫都柏林。為什麼呢?喬伊斯以另一部作品的畫面來解釋。《一個青年藝術家的畫像》(A Portrait of the Artist as a Young Man)書中主角斷言,愛爾蘭是「吃窩裡小豬的老母豬」。換言之,愛爾蘭身為母親,不但孕育你,也會毀了你。

D.H.勞倫斯的巨作《戀愛中的女人》(Women in Love)出版於前一年,也就是一九二一年。本書和他一九二二年出版的《亞倫杖》(Aaron’s Rod)都表現出「起身離去」的需求。勞倫斯相信,英國的偉大生命之樹(Ygraddisil)已死。他,一個礦工之子,離開了故鄉的「荒原」,前往他方找尋他對生命的追求。他說自己是個「野蠻的朝聖者」。

未料路上死人如此之多

現在我們來看看一九二二年的兩部傑作。在這之後,文學真的完全改頭換面。《荒原》的故事正如標題所示,始於一塊不毛之地,時節荒涼(艾略特稱之為最殘酷的一個月)。創作這首詩的目的,在艾略特幾個月前發表的文章〈傳統和個人才能〉(radition and the Individual Talent)中有所解釋。他開宗明義問道:如何修補破碎的文化?這不單純是將落葉貼回樹上。過去留下的「傳統」如今已受損、破碎,他們必須從這些材料裡找出「現代」的新生活形式。

艾略特的詩進行著「將一切重組」的工程,最清楚描繪這點的是〈埋葬死者〉(The Burial of the Dead)這段,內容關於冬天冰冷早晨中,濃霧裡的倫敦大橋。敘事者說:「不真實的城市」,又說:「未料路上死人如此之多。」這裡敘述的是日常場景,通勤的人從鐵路終站越過泰晤士河,走向城中的辦公室。城市是世界財政樞紐,他們則要各善其職,讓全球資本主義運作。大多數人都是「職員」,他們頭戴圓頂高帽,手持長傘和公事包,身著和職業相稱的服裝,儼然昏暗早晨的一道黑色浪潮。但如果讀者熟悉文學,看到對於「不真實城市」的感嘆,肯定會發現它是在呼應波特萊爾《惡之華》中的〈七個老人〉(The Seven Old Men)一詩:

不真實的城市,充滿幻夢,
光天化日,鬼魂纏住過路人!

艾略特的詩中,勞工是「行屍走肉」,後面一句話「⋯⋯死人如此之多」更加強了意象。這句話直接引用了但丁《神曲》(Divine Comedy)的〈地獄篇〉(Inferno), 他來到地獄時,看到面前一排排下地獄的人,驚訝地說出:「未料路上死人如此之多。」除了莎士比亞之外,艾略特認為但丁也是文學巨擘。但丁的創作獨特,將文學提升至哲學層次,其《神曲》是世界文學經典。但《荒原》全詩中,艾略特不只引用名家來顯示自己博學多聞,而是靠著舊典的絲線,編織出全新的格局。這首詩展現的是艾略特「個人才能」,但材料都取自偉大文學「傳統」。

喬伊斯的《尤利西斯》一如書名所示,和西方文學之始荷馬史詩互相連結,但表面上看來,所有連結關係都一團亂。若要勉強一言以蔽之,小說是關於一個猶太職員在都柏林一天的生活。那天是一九○四年,六月十六日。如同倫敦橋上的行人,《尤利西斯》主角是另一個穿黑西裝、成天坐困辦公桌的奴隸。他叫做李波.布倫(Leopold Bloom),妻子是莫麗(Molly)。他很愛她,但他知道她在肆無忌憚搞外遇。那天一如往常,沒發生什麼大事。特洛伊沒被攻打,海倫沒被誘拐,也沒有發生偉大的戰役。

但《尤利西斯》在文學上,各方面都有所創舉。某方面來說,它打破了小說舊有「合宜的」價值觀(此書在愛爾蘭被禁多年,大半拜此之賜),例如書裡有寫到布倫上廁所,有時還用到髒話,還有描述生動的性幻想。《尤利西斯》最後一章〈潘妮洛普〉(Penelope),題名出自《奧德賽》裡忠貞且至死不渝的妻子,內容寫著莫麗沉沉睡去前腦中的想法,好幾頁都沒有標點符號。那是某種潛意識流。喬伊斯的小說堅稱,心靈是我們真正生活的地方;小說的每一個階段,都在探索所有人類——不論多平凡的人類——應對人生各種詭異處境的新方法。

像艾略特一樣,喬伊斯對讀者的要求很高。你必須飽讀詩書,或需要一本註釋本,才能意會《荒野》用典細膩的才思,或深入《尤利西斯》語言和風格的層層迷宮。但沒有作品比它們更值得付出時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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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文學的40堂公開課:從神話到當代暢銷書,文學如何影響我們、帶領我們理解這個世界》,漫遊者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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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約翰.薩德蘭(John Sutherland)
譯者:章晉唯

耶魯大學出版社知名「小歷史」(Little History)系列

  • 不用專業術語,輕鬆活潑又富啟發性的文學通識讀物。
  • 將文學史的巨流河化為40篇語言精煉的生動小品文,逐一引介史上最偉大的文學家、思想家與其作品。
  • 一般讀者親近文學經典的最佳指南,文學愛好者深入閱讀的參考書單。
  • 英國藝術家Sarah Young原創精美木刻插圖,引領讀者的想像力飛馳。

英國文學研究權威約翰.薩德蘭,熟稔地打通古希臘神話、口述文學、中世紀文學、文藝復興時期文學,以及近代、現代與當代文學等人類文明史上各時期的文學發展概況,從《基爾加美緒史詩》、《貝奧武夫》,到《哈利波特》、《達文西密碼》與文學改編電影,以詼諧、輕鬆的語調向讀者引介各時期文學的關鍵詞,點評文學大家、知名作品與其在當時暨後世產生的影響,對作品本身提出易於理解的評論,並在其中穿插著作權、出版審查制度等與文學密切相關的法律概念發展,以及文學評論、書評的誕生對英語文學乃至於世界文學的深遠影響。

薩德蘭以他多年專業研究所形成的獨特詮釋角度,輔以教授過各種年齡層學生的經驗,平易近人且生動地切入文學史重大事件、各大文學經典,例如喬叟如何重塑了英語的表達,加上印刷術傳入英國、現代劇場的出現與流行,進而創造出讓文學蓬勃發展的條件,終於導致莎士比亞在16世紀末期、17世紀早期崛起於文壇,將文學世俗化,從而證明世俗化、商業化與崇高的思想價值、精湛的藝術水準可以完美相融。

另外又如解析現代主義的先鋒吳爾芙時,他透過《戴洛威夫人》的開場,引導讀者注意她的的語句如何隨著思維與動作從此處流淌他處、達洛威夫人的思想是以文字或意象的形態呈現(抑或兩者的結合),以及記憶與即時的印象是如何彼此影響、相互作用。

本書是一般讀者親近文學經典的最佳指南,也可以作為文學愛好者深入閱讀的參考書單,但其功用和意義遠不止於此。文學世界是現實生活的映射,在它看似虛構的表象裡包藏著一個真實的內核,為我們帶來靈感與啟示,幫助我們了解人生的意義。各個時期文學形態和價值命題的發展,更是當下社會的存在與心理面的折射,讓後世得以透過它們更具體地了解過去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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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漫遊者文化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彭振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