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BC生態攝影師:我懸掛半空中,看著六公尺外的黑猩猩母子在樹枝上沉睡

BBC生態攝影師:我懸掛半空中,看著六公尺外的黑猩猩母子在樹枝上沉睡
Photo Credit: Adrian Greig@Flickr CC BY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這裡有這麼多的樹,為什麼牠們會選擇在距離我這麼近的地方度過一晚?我永遠也不會知道答案,但是這幅場景無比美麗。數百萬年前,動物尚未懼怕人類的時候,一切肯定就是如此,宛如伊甸園的倒影。

文:詹姆斯・艾爾德里德(James Aldred)

我把握時間,盡快架設好樹冠平台。我已經找到隔壁一棵較小的樹,在離地25公尺的地方能清楚看見那棵榕樹結實纍纍的樹枝。平台架好後,我馬上安置一個帆布隱匿處,可以坐在裡面。尼克在一週之後才會和我們碰面,因此我決定在他抵達前,在這裡多待一些時間。前幾天沒有發生什麼事。第三天中午,正當我開始覺得失去信心時,突然注意到旁邊有一棵又瘦又高的樹開始晃動著。

某個龐然大物正從25公尺下的地面爬上來。不管對方是何方神聖,牠爬得很快、力氣很大,不時停下腳步,大概在抬頭觀望枝葉。牠一定是在地上看見架設的平台,所以跑來想要看仔細一點。

攝影隱匿處狹小的窗口,讓我只能看見正前方的東西。於是,我很有耐心地坐在那裡,等待訪客自動現身。蜜蜂在我的耳畔大聲地嗡嗡作響。數十隻蜜蜂布滿被汗水浸濕的襯衫,舔食鹽分。雖然我戴著頭罩遮住臉,但是不時就會有一隻蜜蜂擠過領口的狹小縫隙,螫我的臉頰或耳朵。如果打開網罩,把牠趕出去,只會再招來100隻蜜蜂。因此,我盡量無動於衷地坐在那裡,等著看接下來幾分鐘會發生什麼事。

那棵瘦長的樹有好一段時間不再搖晃,我以為這位神祕的攀樹者已經回到樹下了。但是幾分鐘後,就有一道震耳欲聾的尖叫聲劃破蜜蜂的嘈雜聲,我意識到自己被識破了。黑猩猩受到好奇心驅使而爬到樹冠上,但是對自己發現的東西非常不快。我很後悔沒有把隱匿處掩飾得更好一些。可是話說回來,你怎麼可能有效隱藏自己,不讓一隻在這座森林土生土長、對每棵樹瞭若指掌的黑猩猩看穿呢?我顯然是一個入侵者,絕對不能被容忍,我擔心一切都要玩完了。

但是五分鐘過去了,並沒有出現其他的聲音,我發現黑猩猩必定還在那棵樹上觀看著。我蹲在狹小的熱氣囚室裡,又被蜜蜂螫了一下,卻努力不挪動或瑟縮著身軀,屏住呼吸,等待黑猩猩決定牠的下一步。那棵瘦長的樹終於又開始搖晃了,一隻成年母黑猩猩爬到視線範圍內,距離我六公尺。牠有著肌肉發達的身軀、又大又黑的面孔和斑白的灰髮,現在可以從隱匿處掀開的帆布清楚地看到我。牠爬上一根樹枝,與我緊密地四目相接,然後坐了下來,持續專注地盯著我看。

我的心臟飛快跳動著,接著盡最大的努力保持不動,回應著牠的目光。牠似乎不覺得害怕;事實上,牠的一隻手肘放在膝蓋上,看起來放鬆得令人吃驚,然後慢慢用手背搔搔下巴。那雙美麗的淡褐色眼眸裡蘊藏著極大的智慧,這很有可能是牠第一次遇見人類,而我是牠在樹冠上首度見到的人類就更無庸置疑了。

約莫一分鐘後,又有一隻黑猩猩來了,牠的體型小很多,是原先攀爬到樹上的母黑猩猩的三歲兒子,臉的顏色較淺,還有一對巨大的招風耳,散發出一股十分頑皮的神氣。牠的手肘和膝蓋並用,爬過母黑猩猩的身上,單手懸掛著,吊在樹上盯著我看。

母黑猩猩和牠交換幾聲輕柔的低鳴,表示不用擔心後,就輕輕往後靠在樹上,閉起雙眼。幾秒後又張開眼睛,好像是在確認我有沒有亂動,然後又閉上眼睛,開始睡覺。牠的小孩很快就對我沒有興趣了,充分利用這一段不受干擾的玩耍時間,像瘋子般在枝葉間又爬又跳。我忍不住哈哈大笑,看牠在樹冠上自在地又跳又盪,向來只存在我的幻想裡。終於,母黑猩猩醒來,伸出一隻手牢牢抓住小孩的腳踝,但是小孩卻再次掙脫成功,於是母黑猩猩只好放棄,繼續睡覺。一小時後,做累了滑稽的動作,兒子爬上母親的肚子,在母親的臂彎下入眠。

我撥開望遠鏡鏡頭前的蜜蜂,趁著這對母子睡著時,隔著頭罩調近焦距,觀察著牠們。小孩的臉埋在母親的懷裡,但是我能清楚看見母黑猩猩的臉龐。細紋和皺紋在柔軟黝黑的皮膚上縱橫交錯,牠的下巴長了幾撮白毛,鼻子下方有一道小小的疤痕,濃眉保護著牠的雙眼,我還看見牠的眼皮上有一塊塊淡色的皮膚。但讓我最吃驚的是牠眼皮抽動的樣子,牠的眼球在眼皮下左右移動著,我突然明白牠一定是在作夢。

我訝異地瞪大雙眼,不禁好奇牠在睡夢中到了哪裡。就在這一刻,牠的腦海中又閃過什麼影像?牠正在自己的叢林世界裡,盪過那些熟悉的樹冠,還是溜到叢林邊界外,進入一個我難以想像的地域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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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Vincent Lit @ Flickr CC BY 2.0

如夢似幻的伊甸園倒影

就這樣看著牠們睡覺,午後時光十分緩慢地流逝著。偶爾有一隻黑猩猩會動一動,張開眼睛看我,但是大部分的時候,我都被晾在一旁。到了五點,開始變得陰暗,黑猩猩母子顯然打算在這裡睡一晚。我不想要驚動牠們,於是從隱匿處後方盡量安靜地爬了出來,吊在繩子上,準備垂降。黑猩猩母子依舊沉睡著,可以和牠們一同待在開闊的樹冠上,感覺真好。

蜜蜂已經不見蹤影,回到蜂窩過夜了,雖然牠們早上會再回來,但是現在我終於能脫掉令人窒息的頭罩,深深吸進冰涼芳香的空氣。可以擺脫蜜蜂毒液的噁心氣味和無止盡的嗡嗡聲,真的是棒極了。12個小時後,終於能清楚看見整座森林,而非透過黑暗模糊的尼龍網觀看,感覺也很不錯。

我在半空中多懸掛了幾分鐘,看著六公尺外的黑猩猩母子在樹枝上沉睡。下方的林地現在已經陷入黑暗了,但是樹冠層仍沐浴在非洲落日的杏黃色柔和餘暉中。母黑猩猩肯定感覺到我在看牠,所以動了一下。牠坐起身,看向我這邊,然後把幾根樹枝折向樹幹,做出今晚的巢穴,接著面對我側身躺下。牠的兒子也醒來了,仰躺在牠的身旁,一邊玩著自己的腳,一邊用天真無邪的眼睛隨意地看著我,眼珠在薄暮的天光中閃閃發亮。

這裡有這麼多的樹,為什麼牠們會選擇在距離我這麼近的地方度過一晚?我永遠也不會知道答案,但是這幅場景無比美麗。數百萬年前,動物尚未懼怕人類的時候,一切肯定就是如此,宛如伊甸園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