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健全主義」還是「政治正確」:現代社會如何塑造障礙者的形象?

「健全主義」還是「政治正確」:現代社會如何塑造障礙者的形象?
Photo Credit: Gal Gadot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這種把受害的障礙者群體和加害的壓迫者群體一刀切開、截然二分的做法,雖然有助於情感動員而凝聚障礙者和支持者,但卻忽略了社會與之彼此合作的可能性。

知名的物理學家史蒂芬・霍金(Stephen Hawking)逝世當天,飾演「神力女超人」的蓋兒・加朵(Gal Gadot),在推特上發表的悼詞意外引起了是否以健全主義(ableism)歧視身心障礙者的風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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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一事件引起了包括台灣在內的人們,對於健全主義和障礙研究的關注。在樂見這些討論的同時,卻隱約覺得仍膠著於到底算不算健全主義的正反爭論,對於什麼是障礙研究的內涵反而沒有太多的著墨。

這就好像人們對於要不要吃某樣東西爭得面紅耳赤,但對於這樣東西是什麼卻模模糊糊說不上來。因此在進入健全主義與否之前,也許可以藉由加朵的悼詞、指控她的留言,以及對指控留言的留言之間的反覆討論,一窺當今障礙研究的主要觀點。

她的留言是:「安息吧霍金博士,現在您的肉身不受任何束縛,您的才華和智慧將被永遠銘記」(Rest in peace Dr. Hawking. Now you're free of any physical constraints.. Your brilliance and wisdom will be cherished forever )。半個小時後,一位重度視障者亞當・齊默爾曼(Adam B. Zimmerman)隨即在這則推文下留言,指控「神奇蓋兒」(fantastic Gal)是健全主義者(ableist)。因為霍金的肉身限制並沒有妨礙他改變世界,障礙者希望被注意到的是他們可以做甚麼的價值,而不是因為各種限制而被眾人憐憫。

這番言論除了少數的支持聲音之外,也引起了許多推友數百則的反對與討論,要不是認為齊默爾曼過度詮釋了肉身束縛的含意(頗有佛教對於色身是附臭皮囊的意味),就是認為他政治正確過了頭。齊默爾曼隨後立即解釋說,他也知道當人們談論到霍金已經自由了(也就是死亡)的時候並不是有意當個健全主義者,但這種話對於障礙者來說還是很傷人的,因為這不僅永久化歧視與排斥,還意味著死亡(也就是自由)比障礙好。

這表示齊默爾曼其實知道她不是有意的,而只是藉由反諷來指出健全主義的影響,無論加朵自知或不自知。

當有人要齊默爾曼閉嘴的時候,他戰力滿點的反駁說:「為什麼要閉嘴?」並且指出人們並不會特別對種族、性別和宗教的亡者講一樣的話。也就是說,人們不會說:「死亡是這位黑人的解脫;逝世使這位女性獲得自由...」等等,那麼為什麼要特別對於取得巨大成就的障礙者說死亡使得他獲得釋放?

對於視障者齊默爾曼而言,人們一再去戳障礙的點,這不是歧視,甚麼才是歧視?

一位推友留言說,他好幾位障礙者朋友表示沒有因為加朵的留言而感受到受辱,並且確實認為霍金已經解脫了。另一位推友則說,他的障礙者朋友們的確表示障礙會帶來痛苦,如果可能,他們也不想要陷入這種障礙的狀態。

齊默爾曼再度霸氣的回應,這跟「我有很多黑人的朋友,所以我不可能是個種族主義者」是一樣令人存疑的邏輯。他說就像最近的#MeToo運動一樣,真正的考驗在於當社會處於厭女症(misogyny)的同時,大家還能正確聽到女性的呼籲一樣。換言之,當整個社會都把性侵害等原因歸咎於女人穿著太暴露,或根本就是女人想用性換取利益的時候,#MeToo運動要能夠讓女性的聲音不被父權主義淹沒。

也就是說,在當今這個政治正確的年代,說自己不歧視黑人其實沒什麼了不起,但如果在三K黨橫行的時候還能挺身而出,這人才是真正的平權主義者。齊默爾曼說他並不想去幫誰代言,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感受,但他會為了障礙者的平等權利而持續戰鬥,因為他知道語言所帶來的深遠影響。

我認為,從這些推文可以看出齊默爾曼的執著並非過度政治正確,反而藉由這次事件凸顯了障礙研究的重要性。繼續了解當代障礙研究的主要爭論,將是幫助我們重新思考障礙概念以及面對障礙者的重要機會。

然而,我也不完全同意齊默爾曼的指控,因為齊默爾曼的概念最終將會把他導引到自己反對的那一邊去。

引起這些爭論的重點在於,社會如何看待障礙者,或者這樣說,障礙者的形象是如何被社會所塑造而成。在歐美的障礙研究觀點中,障礙早期由宗教信仰所主導的道德觀點決定,直白的說就是,障礙是個人或家庭缺德的報應。隨著近代科學的進步,障礙被認為是個人的不幸,由先天缺陷、後天損傷或不良習慣而導致,在這種思考方式之下,障礙者必須接受醫學治療或專業機構的管理。

然而,不管是道德模式或醫療模式,都把障礙歸咎於障礙者的個人原因,所以這兩種模式也統稱為個人模式。「要嘛是你活該,要嘛是你倒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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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hdskeil@Flickr CC 0

當代的障礙觀點深受1960年代美國民權運動的影響,認為應該把損傷(impairment)和障礙(disablilty)兩個概念區分開來,也就是說,身心狀態的損傷是一回事,但這種損傷會不會形成障礙又是另一回事。許多障礙者權利運動的倡議者把矛頭指向社會,認為是社會的限制才讓身心損傷的人成為障礙者。這是一種重要的認識論轉變過程,因為這讓障礙者不再自慚形穢,而可以挺身而出爭取身而為人的教育、就業、婚姻、發生性行為以及參與公共生活的各種公民權利。

「我沒有錯,也不需要憐憫,錯的是社會忽略了我們也是人,我要的是和你們享有一樣的各種權利。」

只有從社會模式的角度觀察,才能夠理解齊默爾曼或其他障礙者為什麼近乎固執的堅持己見。無論是出於恐懼也好或是義憤也罷,好不容易才開拓出來的社會空間、費盡心力去扭轉的障礙者形象,極可能因為千百年來所累積的潛意識而功虧一簣。而這也是社會認為齊默爾曼吹毛求疵,但他卻更加敏感於語言傳播的力道,更何況加朵可是人盡皆知的「神奇蓋兒」,一句話可能足以抵銷千百位障礙者的呼聲。

同時,也還是只有從社會模式的批判,才能一窺健全主義在個人模式當中的虛幻性:不管城邦如何講求德行,具備黃金比例的人體總不可能到處都是;無論醫學發展或管理技術如何發達,身心障礙者還會持續出現。說到底,健全主義只是不存在的虛構概念,因為每個人都有老弱傷病的時候,一個人到底要多完美才稱的上健全呢?

激進的打殘理論(crip theory)於是宣稱:「在健全主義的面前,每個人都不夠完美,因此每個人都是障礙者!」

健全主義之所以受到當代社會的批判,就是因為這使得障礙者好不容易在社會模式中長出來的信心,又被一棍子打回個人模式的自囚牢籠。然而,批判健全主義歧視障礙者是容易的,但當這種身體觀結合消費主義滲透到所有人的生活當中,特別是在這個缺乏意義卻又意義過剩的年代,就顯得格外矛盾又難以抗拒。

在消費主義的社會當中,健全主義會讓人無意識的改造自己。例如,對於有缺陷的身體必須購買大量的護理和化妝產品;同時我們被告知身體是不完美的,因此如果沒有香水、髮膠、脫毛劑等衛生清潔用品,以及拉皮、隆乳、入珠等整形手術或是減重、塑身、鍛煉等良好生活習慣,那麼我們就不能完成自我,因為當代的身體只能通過消費來成就。

小心了,下一次當我們在鏡子前吸氣縮小腹時,也可能陷入了健全主義的迷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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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Reuters/達志影像

然而,就算明白了這樣的思路,我仍然不完全認為加朵的悼詞可以被歸類於健全主義的歧視。因為齊默爾曼所秉持的社會模式,在我看來更像是極端社會模式而招致非議。同樣是身心障礙者的障礙研究學者湯姆・莎士比亞(Tom Shakespeare)曾指出,極端社會模式雖然對於翻轉障礙者形象功不可沒,但消除障礙概念(不去談論障礙)、建立一個不存在障礙者的理想世界,實在是一種過於美好的烏托邦遐想。

就像在齊默爾曼留言下方的留言,不是每一種障別或程度都能夠無視於障礙狀態所帶來的影響。有一個相當有名的輪椅村例子是這樣的:假設有一個全部都是下肢受損的輪椅村,一切生活所需都是以滿足坐輪椅的村民而設計,此時去拜訪輪椅村的「正常人」就會變成障礙者,因為他才是唯一「不正常」的人。雖然這個例子企圖說明一件事:「只要消除環境限制就可以消除障礙者的概念」,但這只考慮到了單一肢體障礙者的經驗,而不能顧及其他身心障礙者的日常生活。

換個角度想,如果是學習障礙者呢?智能障礙者呢?多重障礙者呢?如果順著這個思想實驗的設計,真能達到一個我們所期望的生活狀態嗎?

更為重要的是,損傷和障礙可能沒有辦法像極端社會模式宣稱的可以截然二分,因為身心損傷的確會造成某種程度的社會障礙。莎士比亞舉出一個例子,不管無障礙設施在城市中多麼完善,但只要障礙者想到山巔海角體驗自然風光,身心損傷仍然是個不可忽視的限制。

另一方面,我認為齊默爾曼在爭取障礙者權利的同時,提到種族、性別和宗教的觀點是重要的,因為這些理論的確有許多相同的地方。尤其是種族和性別研究,兩者和障礙研究一樣,強調人的生物性現象不應該成為社會歧視的藉口。只有種族主義者會認為種姓制度是合理的;而父權主義者則會貶低女性和同志。

然而,障礙研究還是有和這兩者不同的地方。就算沒有社會壓迫所形成的障礙,身心狀態的損傷絕不是中性的。

所以我認為,齊默爾曼所代表的觀點將會不自覺的把自己帶到他所反對的那一邊去。也就是跟個人模式做出堅決區隔的同時,也把社會模式推到另一個本質化的二元論極端:把障礙等同於無良、失能、依賴等缺憾,直接變成障礙完全來自於社會壓迫、社會關係和社會造成的悲劇。這種把受害的障礙者群體和加害的壓迫者群體一刀切開、截然二分的做法,雖然有助於情感動員而凝聚障礙者和支持者,但卻忽略了社會與之彼此合作的可能性。

因此,回到加朵對於霍金的悼詞,如果齊默爾曼不是用「非常健全主義者」(very ableist),而是「似乎是健全主義者」(seems ableist) ,那我就完全同意了。因為這提醒了我們健全主義在障礙研究中的重要性,同時也不必完全否認人類同情共感的可能性。

當然,這是障礙者運動的策略選擇。我雖然不完全同意齊默爾曼所代表的觀點,但我完全佩服他比神力女超人更強的滿點戰鬥力。

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