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的物質世界:引領潮流之先,寶玉、鳳姐的西洋「自鳴鐘」

《紅樓夢》的物質世界:引領潮流之先,寶玉、鳳姐的西洋「自鳴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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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康、雍、乾時期的上層社會使用奢侈舶來品已成一種時髦。在所有西洋物品中,自鳴鐘應當是其中最高技術的了。而鐘錶的使用,在賈府已相當普遍。除了鳳姐和寶玉屋裡有,寧國府的上房也有,乃至府中的幹僕也都隨身攜帶。

文:侯會

鐘敲十下:鳳姐用飯在幾時?

清代康、雍、乾時期,民間日常生活離西化尚遠,但在上層社會,使用奢侈舶來品已成一種時髦。小說中的賈府,顯然又是領潮流之先者。

賈家上下所用的進口貨品類繁多,除了前面提到的紡織品、食物、飲料、藥物之外,還包括種種日用器具及奢侈品。如賈府正室條案上擺放的「玻璃」(第三回),賈蓉向鳳姐所借的「玻璃炕屏」(第六回),元春省親時園中張掛的「水晶玻璃各色風燈」(第十八回),賈母看戲時戴的眼鏡,燈節宴會時懸掛的「玻璃芙蓉彩穗燈」以及每席之前帶有「活信」、可將「燈影逼住全向外照」的琺瑯荷葉燈(第五十三回),另外還有各種洋漆傢俱、器皿及西洋寶石「溫都裡納」(第六十三回)等等。

賈府老太太的寵孫賈寶玉屋中,西洋貨最多。那個時代大部分窗子還都是紙窗,寶玉的窗子卻已裝上玻璃,可以直接觀察室外的雨雪陰晴(第四十九回)。怡紅院室內還裝有大水銀穿衣鏡,鏡上帶著「西洋機括」。牆上掛的畫,人物「如活凸出來的」,那大概是西洋油畫吧?壞天氣出門,則有不怕風雨的「玻璃繡球燈」(第四十五回)。室內槅子上還擺著「金西洋自行船」(第五十七回),更有可以按時打點的西洋「自鳴鐘」。

在所有西洋物品中,自鳴鐘應當是其中最高技術的了。賈府中的西洋鐘錶不只寶玉屋裡有,鳳姐的堂屋也有一架。劉姥姥初登榮國府時,就曾被這架掛鐘所迷惑。那次她在鳳姐正房側屋內等候接見:

劉姥姥只聽見咯當咯當的響聲,大有似乎打籮櫃篩麵的一般,不免東瞧西望的。忽見堂屋中柱子上掛著一個匣子,底下又墜著一個秤砣般一物,卻不住的亂幌。劉姥姥心中想著:「這是什麼愛物兒?有啥用呢?」正呆時,只聽得當的一聲,又若金鐘銅磬一般,不防倒唬的一展眼。接著又是一連八九下。方欲問時,只見小丫頭子們齊亂跑,說:「奶奶下來了。」

劉姥姥哪裡知道,這就是自鳴鐘。下面不住亂晃的「秤砣般一物」,自然是鐘擺了。「咯當咯當」是掛鐘機件轉動的聲音,劉姥姥在鄉下只聽過磨麵篩籮時有規律的木框撞擊聲,哪見識過如此新鮮的「愛物兒」呢?而那「金鐘銅磬」般的響亮聲音,則是自鳴鐘整點的報時聲。此刻應當是上午九、十點鐘吧。

鳳姐屋中的自鳴鐘是掛鐘,寶玉屋中的大概是座鐘。書中第五十一回,晴雯因受涼而打噴嚏、咳嗽,寶玉不免噓寒問暖。正說話間,「只聽外間房中十錦槅上的自鳴鐘當當兩聲。外間值宿的老嬤嬤嗽了兩聲,因說道:『姑娘們睡罷,明兒再說罷。』寶玉方悄悄的笑道:『咱們別說話了,又惹他們說話。』緊接著第五十二回,晴雯抱病連夜為寶玉補雀金裘,一直補到「自鳴鐘已敲了四下」。

「當當兩聲」是指淩晨兩點,此時還不睡,難怪外間值班的老嬤嬤要發話。而晴雯補裘補到鐘敲四下,乃是清晨四點,晴雯對寶玉的感情,由此可見一斑。這同時也說明,怡紅院的這只自鳴鐘與今天的時鐘相同,都是晝夜各轉一圈,按十二小時報時的。

只是怡紅院的自鳴鐘大概常常「罷工」。第五十八回,廚房派人來問幾時開飯,襲人笑說:「方才胡吵了一陣,也沒留心聽鐘幾下了。」晴雯接口道:「那勞什子又不知怎麼了,又得去收拾。」聽晴雯的話音,這只自鳴鐘需要常常「收拾(修理)」的。

不過這屋裡的鐘錶不只一只,因為晴雯跟著便「拿過表來瞧了一瞧說:『略等半鐘茶的工夫就是了。』」事後麝月笑著揭發:「提起淘氣,芳官也該打幾下。昨兒是她擺弄了那墜子半日,就壞了。」

晴雯所拿的「表」應當是只懷表吧,寶玉是隨身攜帶懷表的。書中第十九回寫寶玉跟襲人說話,「只見秋紋進來說:『快三更了,該睡了。方才老太太打發嬤嬤來問,我答應睡了。』寶玉命取表來看時,果然針已指到亥正」。

寶玉的這只懷表後來又出現過幾次。一次是第四十五回,寶玉冒雨去看黛玉,說了會兒話,黛玉要歇息了。寶玉「回手向懷內掏出一個核桃大的金表來,瞧了一瞧,那針已指到戌末亥初之間,忙又揣了,說道:『原該歇了,又擾的你勞了半日神。』」這回說得很清楚,這是一隻小巧而貴重的金殼表。

另一次是第六十三回,群芳齊聚怡紅院為寶玉賀生日,吃到很晚,薛姨媽打發人來接黛玉。「眾人因問幾更了,人回:『二更以後了,鐘打過十一下了。』寶玉猶不信,要過表來瞧了一瞧,已是子初初刻十分了」。

有意思的是,寶玉這只懷表不是以阿拉伯數字或羅馬字母標時,而是採用了中國傳統計時法,用「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來標誌時刻。

鐘錶最早在明朝晚期由歐洲傳入中國,一五八三年義大利耶穌會士利瑪竇來華時,所帶新奇物事中就有自鳴鐘。以後西方鐘錶商為了促進向中國出口,特意按中國文化傳統將錶盤上的標時字母改為地支十二時辰。寶玉這只用地支數字標時的精緻懷錶,應該就是特為出口中國製作的舶來品。

前面說到寶玉跟襲人聊天至「亥正」,即晚上十點。秋紋說「快三更了」,顯然是催著快睡的意思,因為此刻還不到三更,三更是指晚十一點到淩晨一點這一段。後來的程甲本把秋紋的話改成「三更天了,該睡了⋯⋯」,就顯得不夠合理了。大概程、高不久就發現了這個疏漏,於是程乙本又把「亥正」改成「子初二刻」(晚十一點半),其實程、高的這兩次改動都大可不必。

至於第四十五回黛玉終止談話的時間為「戌末亥初之間」,是指晚上將近九點的時刻,此時確實不宜再會客,該洗漱休息了。而第六十三回的「子初初刻十分」,則是指晚十一點十分,與「二更以後了,鐘打過十一下了」相合。

不過自鳴鐘初入中國時,無論計時還是打點,都跟今天有所不同。那時的時鐘一晝夜只走一圈,打點也自有規律:

賈寶玉內圖P100
Photo Credit: 遠流出版社

有一位學者認為,鳳姐和寶玉屋裡的自鳴鐘便是這種老式的報時鐘。據這位學者說,劉姥姥在鳳姐側屋先聽到一聲鐘鳴,那時是「午正」時刻,即中午十二點。接著又一連響了八九下,則到了「未初」時刻,也就是午後一點。學者還說,周瑞家的讓劉姥姥趕著鳳姐吃飯的空兒去進見,而「午正」、「未初」正是吃午飯的時刻。至於寶玉屋裡的鐘,第四十一回寶玉與晴雯說話,遭到值宿婆子干涉的那一回,「當當」兩聲是「亥正」鐘聲,即晚上十點;而第五十二回晴雯補裘補到鐘敲四下,乃是「亥初」的鐘聲,即晚上九點。這樣理解,顯然是不準確的。

首先,劉姥姥見鳳姐的時間,不是午飯時間,而是早飯時間。書中第十四回鳳姐在寧國府主持秦可卿喪禮,曾對眾宣佈:「卯正二刻我來點卯,巳正吃早飯。」「卯正二刻」是早上六點半,「巳正」是上午十點,那正是府中用早飯的時刻。本回劉姥姥先聽鐘響一聲,「接著又是一連八九下」,一共十下,也正是「巳正」(十點)吃早飯的時間。劉姥姥前面聽到的一聲與後面的「八九下」是「接著」的,並不曾隔著半個小時。且鳳姐見過劉姥姥後,問周瑞家的:「這姥姥不知可用了早飯沒有?」也證實方才鳳姐吃的不是午飯正餐;況且午飯拖到午後一點才吃,也未免太晚了點。

至於第四十一回寶玉與晴雯夜間談話,若只是晚上十點,外面婆子的干涉就未免不合情理了,只有夜裡兩點才對。而第五十二回晴雯補裘若只補到晚上九點,並非抱病徹夜苦幹,比一般婦女做夜活收工還早,也就不值得寶玉感動,亦無須曹雪芹大書特書了。

脂硯齋應當是熟悉鐘錶報時規律的,他在「自鳴鐘已敲了四下」後面批道:「按『四下』乃寅正初刻,『寅』此樣寫法,避諱也。」意思是說,鐘敲四下正是寅正初刻,作者所以寫成「敲了四下」,乃是出於避諱的緣故。因為曹雪芹的祖父名曹寅,尊親名諱是不宜直書的。而「寅正初刻」也正是淩晨四點。由此也可見出,《紅樓夢》中自鳴鐘的打點方式與今天完全相同。學者提到的那種打點方式,應存於早期進口鐘錶中,可能由於過於煩瑣,大概早就淘汰了。

鐘錶的使用,在賈府已相當普遍。除了鳳姐和寶玉屋裡有,寧國府的上房也有,乃至府中的幹僕也都隨身攜帶。第十四回鳳姐協理寧國府時就格外強調時間觀念,對眾人說:「素日跟我的人,隨身自有鐘錶,不論大小事,我是皆有一定的時辰。橫豎你們上房裡也有時辰鐘⋯⋯」鐘錶自明末傳入中國後,中國工匠也很快學會了鐘錶製作。因此賈府中的鐘錶不一定都是舶來品。不過像寶玉隨身攜帶的「核桃大的金表」以及鳳姐曾賣了五百六十兩銀子的那只「金自鳴鐘」,大概都是原裝進口貨吧。

有意思的是,榮國府正廳、賈母的正房及王夫人的臥內,似乎都沒有鐘錶的痕跡。賈府中引領潮流的,還是寶玉、鳳姐等年輕的一輩。

賈寶玉內圖P102
Photo Credit: 遠流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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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向賈寶玉學做上流人:看紅樓夢中的物質世界》,遠流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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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侯會

《紅樓夢》,一部清代貴族的真實生活筆記。古典小說名家侯會,帶你從物質世界來探看:賈寶玉一家的衣食住行如何講究?曹雪芹家道中落前過得何等奢華?藉由品味小說的細節,領會清代貴族社會的上流人生。

你怎麼讀《紅樓夢》?是看寶玉的多角戀情?還是侯門深似海的人事糾葛?其實,你也可以從物質世界的角度來認識《紅樓夢》裡的人事物!

賈府的緞匹清單背後藏有什麼祕密?黛玉與鳳姐的衣飾有什麼特別的象徵?賈府一年的日常飲食花費多少?賈府中各人的津貼多寡代表什麼意義?

古典小說名家侯會,以物質與經濟的觀點切入這部古典小說經典名著,帶你透過賈寶玉等人物的食衣住行,認識清代上流社會的生活方式與思維。書中細細剖析《紅樓夢》中眾多人物的生活樣態與地位高低的關係,揭露清代富貴人家的獨特價值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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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遠流出版

責任編輯:游家權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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