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BC生態攝影師:為何科羅威人樹屋周邊要清除掉一公頃的森林?

BBC生態攝影師:為何科羅威人樹屋周邊要清除掉一公頃的森林?
Photo Credit: Reuters/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幾世紀以來,科羅威人一直是鄰近部落獵取人頭行為傳統的受害者,雖然在大部分的地區早就停止,但是舊習難改。這種不安全感所留下的遺風,令他們無法信任可能隱匿突襲攻擊的茂密林木。

文:詹姆斯・艾爾德里德(James Aldred)

集結眾人搭建原始樹屋

在巴布亞紐幾內亞經過漫長旅途後,我第一次攀爬那棵鐵木,這是伸展筋骨的絕妙方式。我想要繼續維持這股幹勁,隔天回到樹上架設一些攝影機。然而,隔天早上計畫取消了。除了哥斯大黎加以外,我從來沒有到過這麼潮濕的叢林。早晨過了一半,大雨已經持續下了17個小時,無情的滂沱雨勢過濾了森林的一切色彩,蓋過任何試圖交談的聲音。

英國人自認為懂雨,但其實不然。因為英國的天氣無論再怎麼糟糕,通常很快就會結束了,而大片的雨林低地卻有截然不同的天氣型態,大雨可以連續多日占據同一地區。樹木自己也會造雨,將化合物釋放到空氣裡,促使水分子集結成雲。樹木形塑周遭的環境,任何存活在叢林裡的生物都得習慣定期會被雨淋濕。

我和攝影師蓋文坐在靠近鐵木的一頂外帳底下,看著如斷頭台刀片般降下的水幕,在四周的泥地上變出一條護城河。一夜的大雨讓營地的茅坑全數暴漲,讓我們的基地現在淹沒在泥巴和人類排泄物的泥漿之中。雪上加霜的是,部落的一頭豬爬進其中一個茅坑淹死了。

一天開始就沒有好兆頭,於是我們決定前往森林,希望雨一停就能進入樹冠。阿儂也和我們同行,蓋文與我針對什麼才是生火煮水的最好方式而爭執不休時,他在旁邊大聲笑著。這是他多次嘲笑我們奇異做事方法的第一次,當他大笑時,唯一的一顆黃牙更彰顯出野性的外表。

到了下午,雨勢才趨緩為毛毛雨,我們覺得可以開始工作了。我中意長在鐵木旁一棵又高又瘦的樹,於是著手開始在樹枝上架設繩索。此時,已有數名科羅威男女加入我們的行列。我的攀繩卡在一根高高的樹杈上,有一名男子說要爬上去幫我解開。我還來不及告訴他不用麻煩,他就已經徒手攀爬到25公尺高的地方,幫我解決了問題。

他手腳並用,始終保持三點接觸樹幹的狀態,以優雅的姿態在樹上移動著,小心注意不讓任何樹枝瞬間承重過大或大力晃動,是我見過最棒的徒手攀爬之一。這些科羅威人顯然天生就是攀樹好手,但是小小的身手展現只不過是後面精采表演的開胃菜而已。

繩子架好之後,我就爬到隔壁這棵樹上,以全新的視角觀看著鐵木。這裡看得見樹冠的完美景觀,和我預料應該會搭建樹屋的位置齊高。望向下方30公尺的地面,我看到40名科羅威人正有條不紊地清除鐵木附近的林木。女人用石斧處理較小棵的樹及樹苗,男人則負責較大的樹木。

雖然他們只有一把鐵斧,但是大樹很快就一棵接著一棵倒下。男人輪流使用這樣珍貴的金屬製工具,用左手的蠻力揮砍著樹木的下半部,另一個人則用傳統的石斧從樹幹的另一邊揮砍。看見石製和鐵製工具一起被使用,真是讓人感到驚奇,雖然鐵斧無疑是比較快速的方式,但石斧砍伐大樹的速度卻也快得驚人。

空氣中充斥著人們的喊叫與充滿節奏的砍樹聲,長在我和鐵木之間的那些樹木一一被砍下。重力將這些樹往下拉到地面時,枝葉茂盛的樹冠颯颯作響,劃過半空。它們都沒有像鐵木那麼高大,但是掉下來時卻仍舊發出巨響,每一次撞擊都伴隨著科羅威人齊聲的勝利高呼。

好幾個幼兒在倒木間跌跌撞撞地走著,玩著玩具弓箭。數噸重的木頭落在他們的周圍,讓我看得心驚膽跳。令人驚奇的是,並沒有人受傷。不過,這片雨林正在遭遇驚人重擊,到了隔天工作告一段落時,就只剩下卡尤貝錫獨自矗立著,漂浮在一片毀滅之海的中央,整棵樹顯露在外,凸顯出高大的體積。我還是無法理解,這些人不用繩子要怎麼進入樹冠。

許多倒木的樹皮被剝下來,用來作為地板的建材,較小棵的樹則被修成木杆,一堆丟在樹旁。此時,男人們正努力工作,使用這些材料搭建許多的木架和木梯,用來通往鐵木的第一批樹枝。他們以驚人的速度靈巧地工作,赤裸的雙腿夾緊立柱,一捆捆綁在藤製長繩末端的木杆被拉了上去。我垂掛在安全繩索上,在對面的樹上拍攝著,而他們則在離地15公尺的地方,徒手攀爬搖搖晃晃的鷹架。萬一掉下去,有的只有稀薄的空氣,沒有東西能接住他們。

他們布滿整個鷹架,像是螞蟻一般,以團隊形式一起工作,確保最厲害、最有經驗的攀爬者拿到需要的一切,用最快的速度向上推進。日落前,他們已經來到鐵木的第一根枝幹,並且在樹木的中心枝幹周圍搭建一個水平的木棍平台。這似乎是一個起始點,他們會從這裡一鼓作氣地衝到樹冠,建立樹屋的基礎梁柱。

薄暮將至,我獨自留在原地,從高空俯瞰這個場景。經過一天的勞動,成果就是一片看起來像是被大炮轟炸過的一公頃林地,與胸口齊高的樹墩形成一片混亂。真是驚人,在24小時內,一公頃的原始雨林被砍得一塌糊塗,只剩下一堆扭曲的樹幹和斷裂的樹枝。雖然有著一把鐵斧協助砍伐,但是這項迅速的清除工作有很大一部分是由40個人使用石斧完成的。這拿來當作應用考古學的實驗,可以帶來許多啟發,新石器時代的英國森林顯然完全沒有存活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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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Rob Wynne@Flickr CC BY SA 2.0

歷史傷痛與揮之不去的亡靈恐懼

那天晚上,我和平常一樣跟其他人一起到溪邊,在從周遭森林緩慢流出的黑水裡洗澡。每天晚上,帳篷就在路徑旁,為我們處理大小事的印尼人鮑伯,都會帶著曖昧的愉悅心情,看著一排裸著上半身、穿著夾腳拖鞋的英國佬,試著在不掉落毛巾、頭燈與肥皂的情況下,跳入他帳篷旁的大水坑裡。聽到我們習慣地齊聲喊道:「晚安,鮑伯。」他也總是回答道:「晚安,英國廣播公司,當心鱷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