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儀等接收大員「上下交征利」,終至民怨沸騰引爆228事件

陳儀等接收大員「上下交征利」,終至民怨沸騰引爆228事件
台北公會堂的受降典禮,第10方面軍司令官安藤利吉將軍在陳儀將軍(右)發布的署部第一號命令受領證上簽名蓋章後,轉由諫山春樹將軍(左)向陳儀遞交。|Photo Credit: Wikimedia Commons Public Domain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台灣被陳儀接收,變成了劫收!中國版的五子登科——金子、房子、車子、女子、位子(接收官員通吃)——在台灣橫行,成為228事件的前因。

文:司馬嘯青

接收台灣 萌生禍機

戰後,中國在一片歡呼聲中迎接勝利來臨,只有少數有識之士認為是慘勝、「虛偽的勝利」(鄭振鐸語),因為中國戰區的日軍猶作困獸之鬥,若不是美國投了原子彈,日本天皇豈會「玉音」令下投降?

然而,歡呼不久,大家即體會到殘酷的事實:盼中央、望中央,中央來了更遭殃!

台灣被陳儀接收,變成了劫收!中國版的五子登科——金子、房子、車子、女子、位子(接收官員通吃)——在台灣橫行,成為228事件的前因。

名為禮物 實為「潘多拉」盒子

陳儀身為國府全權特遣統治台灣的第一任代理人,1945年10月24日飛抵台北松山機場後,隨即宣稱:

本人此次非為作官而來,而是為台灣服務而來。……
本人做事及勗勉部屬,素來奉行六大信條,即(1)不撒謊;(2)不偷懶,(3)不揩油,(4)激發榮譽心,(5)愛國心,(6)責任心。……上述六語即為本人自重慶帶來之禮物。

通常,統治者上台總有冠冕堂皇的宣示,表明理念,揭示理想,帶給民眾希望,陳儀卻先「三不」,語鋒一轉,榮譽云云,實在空洞!

事實證明,他帶來的「禮物」,演變成228事件。看看各級長官的作為,即可知箇中的演變。

前進指揮所變成「錢進指揮所」

在陳儀接收之前,先頭部隊是「前進指揮所」(軍統用語),由出任長官公署祕書長的葛敬恩兼任主任。總計47名成員,搭乘美國專機5架,10月5日來到台北,較陳儀早了約20天。

當時,中央社特派員葉明勳剛好與葛氏同機,於是有了「貼身」報導:

當5架專機降落松山機場時,總督府諫山參謀長等高級官員與台灣士紳,還有挺著閃亮軍刀的日本兵,都在那裡列隊相迎。葛主任竟躲在飛機上,推著王民寧出來露面,這是什麼漢官威儀?

34年首次在台北公會堂(即今中山堂)舉行的國慶紀念會,台北的天空首次飄揚著中華民國的國旗,……他又稱病不出,躺在基隆河畔的南方資料館(後為美軍協防司令部)休息,責任竟推到副主任范誦堯的身上,那次盛會主席,反而由外交部特派員黃朝琴來擔任。他的作為,真令人有點匪夷所思了。

西諺有云:第一眼印象即是永遠的印象!葛氏初登台灣土地,竟留下如此畏縮的形象,前進云云,就變得相當諷刺了!

不只如此,他的女兒葛允怡,也以幕僚身分(機要室祕書)隨機來台。後來,她眼看國產影片場場客滿,就把上海淪陷後日華合作拍製的影片,運來台灣出租放映。「這些充斥著『共存共榮』、『王道樂土』一類的電影上映後,台胞議論紛紛,民營報紙也登了不少影評抨擊。」

與葛敬恩同機來台的美軍軍官艾文思(Evans),雙雙同去台灣銀行檢查金庫的庫存黃金,並密商平分。後來美方人員回重慶向上級告狀,艾文思被撤職回美。由於心有未甘,艾文思到華府法院申訴,指出係葛氏出的主意,不能怪罪於他。後來,陳儀的英文祕書鄭南渭還代表葛氏,赴美與艾文思對質。此事傳開後,是為「台灣黃金案」。

葛敬恩的兩位弟弟:葛敬應、葛敬銘,也都來台接收,前者出任台灣茶業公司總經理,後者在林業試驗所任技正兼祕書。

葛敬恩的女婿李卓芝,任台灣紙業公司總經理,任內曾標賣上千萬元的多架大機器,暗中再以40萬台幣買下其中一架,後改調專賣局台北市分局長,貪污事被揭發。

葛氏在台留下諸多照片,都顯示他身材高挑,也算挺拔。當時從《大公報》轉調來台、在長官公署服務的鄭士鎔,曾形容彼此初見面時的情景:

我感到他雖盛氣凌人,但說得率直實在……話題引向軍事方面,侈談因蔣百里近已逝世,當世戰略家當推徐培根了。他聽了只是微笑而未接話題。我私忖可把他比下去了,總算出了一口悶氣,但到以後熟悉他的背景,始知徐培根是他的下屬,又看到《大公報》總編輯王芸生寫給他的信尾署名稱「晚」,才知道……

總之,葛氏來頭不小,架勢十足。但是談到實際作為,不免令人認為他虛有其表。

該文還透露出另一個訊息:葛氏還有一子服務於交通處。而當時甫上任交通處長的任顯群,年輕、充滿活力,上任沒幾天就打撈在基隆港的一艘日本沉船,顯示任氏作風比前任嚴家淦要積極多了。

葛氏的為官之道,除了牽親引戚之外,對「權勢」的運作,更是箇中老手,「經典」之作即「條派」台大的人事。

台大的接收作業在羅宗洛主導下,於1945年11月15日正式從日人手裡完成,不到2週,28日,羅氏即接到葛氏來函,開宗明義道明:「頃奉長官交下手條,為請吳芷芳為法學院院長,未到派伍守恭代理一件。……特以函奉,至祈察收辦理為荷。」

如此重大人事,竟單憑一張字條「手諭」交辦,有如蔣介石侍從室的作業模式(SOP)。台大這批讀書人怎麼嚥得下這口氣,當然連聲抗議。後來羅氏決心離去,遠因在此。

葛氏的後台硬,行事風格對上、對下各有一套,把「前進指揮所」演變成「錢進指揮所」,當然惹起民怨。不只如此,228事件的引爆點是:民眾抗議遊行到公署(今行政院)前,遭軍警當場開槍,死2人,數傷人,可是葛氏卻文過飾非,輕描淡寫成「兵民受傷各一」。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民怨一觸即發。回顧葛氏在台的一鱗半爪,即可思過半矣!

沈銘訓(仲九)的「指導棋」

沈銘訓是陳儀的終身師爺,主閩時代重用後已惹出事端,來台卻又照用不誤。當時有報導指出:

這裡有一位傳奇式的人物「沈顧問」,也可以說是台灣實際的執政者,舉凡行政、教育、設計、技術各部門機構,隨時都有他的足跡,「顧」而「問」之,實至名歸,而且出沒無常,行蹤飄忽,真正做到能者無所不能;最近台灣的「5年計劃」便是此人的手筆。

前述羅宗洛在飽嚐長官公署的掣肘後,於1946年5月離台,前後在台不過半年餘。之後在沈仲九的運籌帷幄下,繼任人選推出陸志鴻,著眼點是:陸氏隨羅氏接收工學部,是教育部所派人員,而非長官公署人員,自然容易取得教育部的同意。果然,一切如「師爺」所料。

但是,好戲在後頭。

由於陸氏的出任,得力於長官公署的簽報,因而上任後頗甘於聽命公署的安排,「從文學院長錢歌川、法學院長陳世鴻、農學院長王益滔、史學系主任凃序瑄、哲學系主任范壽康等,皆係因行政長官公署之關係而任命者」,遭撤廢的編譯館,從館長許壽裳,到編纂楊雲萍……等,都轉進台大任教。後來陸氏卸任前,也有若干職員改為教員。總之,神聖的教育殿堂,已降格成權力爭逐的場所。

更不可思議的是,當時台大外省籍高級職員的女兒,居然進入知名男校建中就讀。曾在建中唸書的張光直即回憶道:

建國本來是男校,但是在我上學的時候,有四個女生,都是台大外省籍高等職員的女兒,即校長陸志鴻的女兒陸瑞娥、教務長戴運軌的兩個女兒戴慶華、戴愛華,和傅啟學總務長的女兒傅碧瑤,除此以外都是男生了。

以孔夫子所垂示的「有教無類」為最高境界的教育界,竟讓接收台灣的新貴耍起如此特權,台人子弟的感慨可想而知。

總計,當時接收大員如專賣局長任維鈞、人事處長張國鍵、省訓團教育長韓逋仙、法制委員會方學李、教育處長范壽康……等,都是沈氏所推薦,他擔任了陳儀幕後的主導人。「四處勾結,我們背後稱他為『小老鼠』。除司法外,他幾乎無事不參。」

中華學藝社的人脈

當時教育界如此公器私用,毫無制度可言,台大中文系兼任教授、國語推行委員會主任委員魏建功有如下批評:

范(指范壽康)為人尚好,惟遇事並無主見,更缺遠慮,其淵源係沈仲九關係(東京高師、學藝社)。過去台大,范即代表省方參加校務,羅宗洛君先被擺佈,陸志鴻近復遭厭棄(本人亦殊庸碌)。教育處中無得力幹才,憒憒自用者多……

此函也透露出一個訊息:學藝社成為來台主持教育者的中樞人脈。而這當中與本書相關人物的脈絡,則略述如後。

1915年,留美(以哈佛為主流)歸國的學者專家們,取法英國皇家學會(Royal Society),組成中國科學社。翌年(1916年),留日學生也組成丙辰學社,創始會員有鄭貞文、郭沫若、何公敢……等;1923年改組為中華學藝社,活動據點從東京移到上海,相關學藝雜誌、社員著作等,皆由商務印書館發行。

范壽康在東京一高就讀時,同學有郭沫若、郁達夫……等;回中國後,在鄭貞文的邀請下,進入商務印書館。抗戰時,隨郭沫若在軍委會政治部第3廳任職,擔任第7處處長(本來安排郁達夫,但郁當時在閩)。戰後來台,於首任教育處長趙廼傳(浙江高等學堂與陳布雷同學)半年任期結束後,1946年元月接任教育處長。

羅宗洛於1927年加入中華學藝社,介紹人為姜琦,當時擔任留日學生監督。陳儀接收台灣時,姜氏任台北教育局長、教育處教育委員會委員(杜聰明、林茂生等都是委員)。

由此可知,接收台灣之初,留日出身者被分派擔當教育重任,該學藝社的人脈極為關鍵。然而,一旦接收後,在現實利害衝擊下,這些關係也全都變成次要。沈仲九君臨台大、葛敬恩條派院長……真是教育界的不幸!

范壽康「缺遠慮」的另一個歷史見證是,當國共內戰方殷時,教育處卻在1946年夏間,舉辦台灣生赴中國大陸留學的考試。第一批考試的最後一天(7月12日),國民政府軍隊即大舉向中共占領區展開攻擊,內戰全面爆發。

而在前一天(7月11日)晚上,民盟(被國民黨視為共產黨的鷹犬)中央委員李公樸遭特務暗殺,另一中央委員、西南聯大教授聞一多,也在7月15日遭到暗殺;此後各地舉行的追悼會,更促成學運、反內戰、反迫害運動的全面展開,等於是讓這批留學生飽嚐了內戰衝擊,更認清了國民黨統治的本質。一向援蔣的美國,從此有了根本轉變,畢竟美國人很痛恨特務的卑鄙手法。根本說來,台灣當局違背了「危邦不入、亂邦不居」的古訓。

這批留學生當中,只有彰化出生的張克輝,日後隨范壽康回中國,而有「齊飛」式的演出。

范氏在228事件後,轉到台大任教,1970年退休,可是他「手腳不靈心未死」(台大同事臺靜農語),先赴美國,1982年4月回到中國,同年底擔任政協常務委員。至於張克輝,就如大多數台灣留學生一樣,新中國成立後留在中國發展。(當時的台灣當局對這些留學生回台限制重重,別說返台定居,就連回來探親,也有如新的「蜀道」,難上青天!)他以福建為發展重心,1982~1991年擔任省台辦,後來出任國務院台灣辦公室主任、全國政協副主席。台人出身的中共高官,無人能出其右。

欺名盜世 操弄有方

李翼中(1896~1969),是代表國民黨前來台灣接收的大員之一,首任省黨部主委。

他在大陸時期的作為,可從下述軼事看出:

抗戰期間,曾養甫任交通部長,李翼中任祕書。1944年,國民黨籌劃出版建黨50週年特刊,李氏代曾部長向鄉賢林一庵(葉劍英初中老師)邀稿,請他代為撰寫〈丘逢甲傳〉。聯繫過程中,李氏信函不斷,語詞懇切。完稿後,內文一字不改,題上曾養甫撰,列入黨史會編印的《革命人物志》第1冊。

曾養甫固為廣東平遠人,但與丘逢甲素無淵源。林一庵則是丘逢甲門生,從1934年起,一直在國民黨黨史會擔任纂修,勤於筆耕,因而被梅縣同鄉李翼中物色為撰稿人。直到後人李吉奎(中山大學歷史系教授)研究,始從林一庵留下的工作日記中發現此一真相。

李吉奎在論文中指出:「李、曾誠然官場角色,然林一庵于彼等實為鄉前輩,尤其事成之後曾養甫無一專函道謝,欺世盜名,居之不疑。」

李翼中對鄉賢尚且如此,對台人的高姿態可以想見。

李翼中來台的最大任務是監視陳儀。因為陳儀事前未將接收大員的名單呈送侍從室負責黨政高層人事的陳果夫,犯了大忌;當時一切重大人事都要走陳氏官邸「衡舍」的門路。來台後,李氏表面上對陳儀恭順,但實則互別苗頭,縱容黨營報刊公開批評陳儀,私下聚會的場合,更以暗示口吻,數落陳儀。

照陳儀的親信、出任民政處長的周一鶚說法:「省黨部把持在CC系手中,表面上對陳儀推崇備至,骨子裡是勢不兩立的。他們暗中一直勾結不滿陳儀的台籍人士,以圖一逞。228事件中,蔣渭川之流上竄下跳,就是得到李翼中積極支持的。」

周氏對CC派的運作如此貼近的描述,不是沒有根據的,因為接收大員彼此派系鬥爭,有時也「聯合陣線」排除異己。周氏即首當其衝,他的侄兒周錚,在省訓團任職,只因在教材上提供過意見,即被省黨部聯合警備總部、憲兵團等單位,以「異黨活動份子」的名義加以逮捕。

最令李翼中難以忍受的是,陳儀大量起用國家主義派的青年黨員。包括夏濤聲,任長官公署宣傳委員會主委;沈雲龍,任長官公署宣傳委員會主祕;李萬居,任《新生報》社長;方學李,任法制委員會主委;劉天予,任設計考核委員會委員;陳國琛,任長官公署祕書處文書科長;韓聯和,任台南市長;晏志超,任華南銀行監理委員會主委。

總之,接收大員「上下交征利」,早把三民主義的理想、服從領袖的誓言……全都拋諸腦後,更不用提陳儀交代的「不揩油」。這些人在台灣這片寶島樂園上爭權奪利,完全依照「叢林法則」運作,適者生存、優勝劣敗,終至民怨沸騰,引爆228事件。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邪惡的開端:陳儀及其帶來的中國官場文化》,玉山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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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司馬嘯青

從陳儀開始的結黨營私、官商勾結等惡質政治文化,
至今仍深深影響台灣,導致現今的政治亂象難以遏止。

陳儀(一八八三~一九五○),中國浙江紹興人。戰後,國民政府派他來接收台灣,出任長官公署行政長官。雖名為長官,但他卻失政連連,導致二二八事件爆發,許多台籍菁英不明下落,他也因此下台,但後來又出任浙江省主席,顯露投共傾向,終至被押來台。

一九四九年底,國民政府結束在中國二十二年的統治。翌年,陳儀以通(共)匪謀叛遭槍決。

陳儀從而立之年開始,即現身中國近代史舞台,舉凡孫文當選臨時大總統時的政府,或是袁世凱、孫傳芳陣營,都可見其蹤影。自從蔣介石北伐、國民政府於一九二七年成立後,他即在蔣陣營效命,深獲蔣介石器重。

本書針對陳儀的家世、出身歷程、締結的人脈,結合動態的採訪實錄、靜態的文史資料、名人傳記軼事等,剖析其從政為官之路,並進而揭露國民政府帶來的、醜陋的官場文化,及其對台灣政治的影響。

本書特色

  1. 揭露國府接收台灣,並不只是政權上的轉移,更是文化思想的強勢移植。
  2. 從陳儀的從政歷程與為官之道,審視中華民國體制下的台灣,其官、商、學界間錯縱複雜的利益糾葛。
  3. 為台灣目前政治、社會與學界等亂象探源。
邪惡的開端
Photo Credit: 玉山社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