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尼華人的認同難題:「如果不生在印尼有多好,但這還是我的故鄉」

印尼華人的認同難題:「如果不生在印尼有多好,但這還是我的故鄉」
Photo Credit:Jakob MontrasioCC BY ND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們可以發現,印尼華人早已把印尼當作自己真正的家鄉,但是即便印尼華裔已心向印尼,卻依然在日常生活中遭受到種種歧視,使他們對其認同產生質疑與厭惡

文:王俐容(國立中央大學客家語文暨社會科學學系教授)、鄧采妍(科技部計畫「從印尼西加里曼丹到臺灣桃園---客家通婚與族群認同」研究助理元培醫事科技大學學輔專案計畫人員)

印尼與華人認同

王賡武(1999)認為東南亞的海外華人擁有不成比例的經濟影響力,他們的趨向是分化成至少三個群體:人數越來越多地對新誕生國家表示認同,寧願專注於確切屬於自己的種族社區的一群,保留了對中國文化的認同的少數一群,這三個群體人口的比例當然因國而異。如果這些國家想獲得穩定和經濟發展的話,可能當地的民族主義要放緩對於同質化的追求,以免形成太大的壓迫。它們要滿足於通過合作,以及對地區內部事務要協商,也許還要維護地區內部的相互依存,才能漸進地構建自己的民族(轉引自劉宏、黃堅立 1999),但實際的發展往往不是如此。

以印尼的經驗來看,即便老一輩的印尼華人可能依然具有華人認同,但在1960年代左右出生的印尼華人公民,大多數華人都在這時期被「印尼化」,「僑生華人」或「新客華人」的華人認同便不再重要,而是「印尼華裔」取代了他們的認同(雲耀昌 2012:9)。

「印尼華裔」這樣的認同標示著他們把自己放在印尼民族國家的想像共同體中,但同時不可忽略「華人」群體的認同類屬。我們可以發現,印尼華人早已把印尼當作自己真正的家鄉,但是即便印尼華裔已心向印尼,卻依然在日常生活中遭受到種種歧視,使他們對其認同產生質疑與厭惡。例如:

B:其實我就是個印尼人,我裡裡外外就是個印尼人,只是印尼對華人實在是太差勁了,說我們是支那,對我們是那麼不好……可是有什麼辦法……,如果說我們不生在印尼那有多好,我們何苦這樣討生活,但我最後還是得歸鄉啊,再怎麼壞的地方,還是我的故鄉……。

邱琡雯(2005)認為具有華人血統的外配大多強調在原鄉就與華人社會親近,踏上華人社會的臺灣後更有一種不能言喻的歸屬感,她們強烈的需要被認同:

……而且我們同樣是華人,生活、語言、風俗也比較接近,這是我想嫁來臺灣的原因。爸爸、媽媽、長輩皆很贊同,畢竟印尼長期排斥華人,能變成一個中國人何嘗不是件光榮的事?(收錄於《不要叫我外籍新娘》,黎雪玲 2005:50-51)

正如居住在華人為主要地區的A與C,從小便被父母教育她們原住民(當地印尼人)與華人的不同,在她們受義務教育時,也經常耳提面命該與原住民同學如何相處,同時也灌輸她們「我們華人
……」、「華人不應該跟印尼人……」類似「我群」與「他群」的敵意觀念,因此,族群之間毫無互動、環境的隔閡、語言不通的情況下,使她們在不知不覺中,建立了強烈的華人認同。

A:我們(華人)住這個地方(筆畫左邊),那個人(原住民)住這邊(筆畫右邊),就沒有一起住,但是要到他們那邊也不會遠,隔個三、四條街就到,但根本不會去他們那邊。
A:我講客家話他們(原住民)都聽不懂啊,不會特地跟他們說話啦……(略)……我跟那個人(原住民)說就是說印尼話,跟華人就是說客家話,對,還有他們也不會跟我們說話,跟我們說話也只是說那種話(印尼話)。
C:我爸爸常常跟我們說,我們華僑,我們過我們的,印尼人他們過他們的。以前我如果在村外面跟印尼人吵架,我爸就這樣會說,要我們不要惹他們。

在印尼時,C從未走出華人的生活圈,也很少與原住民相處,但隱隱約約能夠發現C對印尼原住民的懼怕心理,即便她未曾發生過被原住民欺負或是汙衊的經歷:

C:一起上課時,他們(原住民)不會講客家話,上課都是我們跟他們說印尼話,我們華人比較多,可是有的(原住民同學)還是很排華的。排華時山口洋還好,可是雅加達……雅加達比較恐怖,那個華人都不敢出來。像我舅舅就住那邊,就有開店,可是那個怎麼講……就是有開店可是都不敢開就關起來啊。有的逃、跑到山口洋,就是發動那時候,華僑就跑去山口洋,不然就是去國外。

即便在印尼生活的歲月中對原住民的接觸是那麼的少,但在C身上還是能觀察到因為對原住民的陌生,這種「我群」與「他群」的敵意感受,也在F訪談中看出來:

F:我們那一代,如果像我們嫁給他們當地人,會被〔華人〕排除掉〔排擠〕,但是現在應該是還好,會覺得嫁給番人,對新一代年輕人是沒差。對小孩子來說,嫁給唐人要做什麼官,還做不了,現在搞不好嫁給爸爸是當地人,或是媽媽是當地人,還比較好一點,通婚已經有好處了。

族群彼此的隔閡造成了華人對原住民的猜忌心理,這樣的心理隨著時間的推移並沒有轉淡,在彼此毫無互動的「和平共處」模式下,卻隱含著更多看不到的問題,隨著光陰的強化,這些問題便潛移默化影響印尼華人的認同建立;也強化了印尼與華人的雙重或是混雜的認同。

華人與客家認同的關聯

黃昆章(2005)提出,1990年末印尼有600萬華人推算,客家人就佔了180多萬人。所在地區有印尼本島爪哇的雅加達、萬隆,外島的西加里曼丹、邦加、勿里洞等。而這些地區的華人至今依然通行客家話,且因地域的不同盛行不同腔調的客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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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hrm992000CC BY ND 2.0
印尼勿里洞

根據利亮時(2013)的田調資料,西加里曼丹的山口洋是印尼華人比例最高的城市,佔45%,而客家人又佔當地華人人口數的六成,因此客語成為當地住民通行的語言,就連當地非客家人的華人家庭,像潮州人、福建人,都是以客家話作為家庭用語,因此該區客家認同強烈,就連不少非客家人都會自我認同為客家人。

但在爪哇本島,各族群人口眾多與華人「同化」政策的實行,客家認同以及語言等便沒有這麼好的維持與傳遞,尤其爪哇華人的僑生華人比例高,許多客家人便早已不會說客語;蘇門答臘島上的客家人,則因為當地閩南人社群的強大漸漸被同化,許多客家人已不講客家話,而是以閩南語或是印尼語當作通用語言,所以對客家認同也相對減少。相較之下,西加里曼丹的客家認同因當地客家社群大、人數較多,以及天然的隔絕環境,使客家認同得以綿延。

A:我就是客家人啊,我從小就知道了。我們家那邊也都是說客家話,大家都是客家人啊。
B:我爸爸常跟我說,你爺爺可是從中國唐山過來的客家人、你奶奶也是客家人,我跟你媽雖然是印尼出生,但我們還是客家人,而且是中國人!我從小就知道自己是客家人了,你這個問題很奇怪,什麼叫什麼時候知道自己是客家人,這有什麼好質疑的,哈哈哈。
C:我出生就知道自己是客家人啦,一出生就是客家人啦,血緣無法改變的,妳問這很奇怪,那你什麼時候知道自己是客家人?……你也答不上來嘛,是不是!哈哈哈。
問:在山口洋別人問你說,你是什麼人?你會怎麼回答?
F:我說客家人,但如果是當地人問我,我們通常跟他們講我是華人,很少會跟他說我是客家人,很少會有這樣子……我從小就講客家話,雖然我們小學的時候有學印尼文但是不會跟同學講印尼話。我最記得我大概是國小畢業後上國中了,我才會用印尼話跟老師他們溝通。

尤其生活在西加里曼丹的A、C進一步認為,「華人」等同於「客家」的認同概念:

A:客家跟華人不是一樣的嗎?哪裡不一樣,我覺得客家就是華人啊!
C:欸?我以前在那邊(印尼)的時候搞不清楚喔,我以為華人就是客家人!所有的華人都是客家人!是後來有工作嘛,接觸到潮州人,我才發現華人也有分耶,後來來臺灣就更清楚,什麼閩南人、客家人,我才知道華人不是客家而已。小時候真的不懂哪,很好笑厚!

從這些訪談分析,客家認同是以原生情感為核心存在,然而,華人認同在某程度上是在印尼環境下被「扮演」出來。確切來說,華人認同更應該說是被激發出來的結果。其可能本就身具華人認同,卻在印尼打壓華人的情境之下,使她們彰顯與強調作為華人之重要性。

正如前述提及的,主張情境論的Epstein(1953)、Barth(1998)認為族群的形成是為了適應社會情境之需所發生的族群意識,社會情境促使族群發生。「華人認同」與「客家認同」這兩項認同相同重要、缺一不可,更是無法分割的,只是在印尼排華的社會情境下,「華人認同」相對於客家認同,卻是更值得提及的認同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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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臺灣與東南亞客家認同的比較:延續、斷裂、重組與創新,中央大學出版中心,遠流出版 。透過以上連結購書,《關鍵評論網》由此所得將全數捐贈兒福聯盟 。

編者:蕭新煌

本書為集體創作的成果,旨在勾勒和建構臺灣與東南亞客家族群發展的特色及其族群認同變貌的典範移轉,並藉由比較研究來凸顯臺灣客家認同的特色。亦即透過與東南亞客家經驗的對比,來彰顯臺灣獨特的客家集體意識及其典範樣貌。本書各章以「制度性文化生活面向展現」和「族群認同的綜合呈現及其變貌」兩個層面,分別比較臺灣與東南亞五個制度性文化生活面向的彰顯程度,包括語言、族群組織、家庭、宗教信仰和跨國通婚,並凸顯出兩地客家社會文化元素的四種變貌:延續、斷裂、重組和創新,以及兩地客家認同意識展現的差異,並驗證出「一種客家、多種認同變貌」的全球現象。

UC039臺灣與東南亞客家認同的比較-封面

責任編輯:吳象元
核稿編輯:李牧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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