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謂「蠻族」?魏晉南北朝的蠻漢之別,與漢族的蠻化

何謂「蠻族」?魏晉南北朝的蠻漢之別,與漢族的蠻化
十六國時期北方民族戰爭圖|Photo Credit: Unknown@Wikimedia Commons Public Domain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這個時代的黃河流域人士在面對江南人時所抱持的中原至上主義,同樣也存在於江南人的心中,只是換成了建康至上主義。只要是偏離了其核心地區的居民,或多或少都會被扣上蠻族的帽子。

文:川本芳昭

何謂蠻族?
漢族的蠻化

前面的章節,筆者探討了這個時代非漢民族的漢化狀況。但在研究這個時代的民族問題時,還有另外一個重點不能忽略。本章到目前為止將焦點放在非漢民族的漢化上,但這個時代也發生了完全相反的現象,那就是漢族的蠻化(非漢化)。例如在梁末陳初,福建名門出身的陳寶應起兵造反,南朝最後一個朝代陳朝為了鎮壓而發布了以下詔文:

案閩寇陳寶應父子,卉服支孽,本迷愛敬。梁季喪亂,閩隅阻絕,父既豪俠,扇動蠻陬。椎髻箕坐,自為渠帥。

這正是漢族名士蠻化(非漢化)的一例。筆者在前文便曾提過,當時有些漢人為了擴張自己的勢力,刻意深入蠻地,與蠻族通婚。在交流之下,有些漢人會受到蠻族的影響。

讀者們若細看前章末尾的「山越分布圖」,會發現有些地名被框起來,並用粗體字標出,這指的是南北朝時代史書上所記錄曾存在「洞」的地區。「洞」是當時的稱呼法,指的是非漢民族的聚落。筆者先前提過福建西南部曾有相當廣大的範圍被稱為「黃連洞」,這也是「洞」的例子之一。

除此之外,山越分布圖內有些依照當時行政劃分的郡名底下有底線。正如同分布圖上的註記,這指的是當時曾存在「畜蠱」巫術的地區。根據記錄隋朝歷史的《隋書》內的記載,這是一種飼養毒蟲的奇妙風俗,分布範圍相當廣,包含新安(今安徽省黟縣)、永嘉(浙江省麗水)、建安(福建省福州)、遂安(浙江省淳安)、鄱陽(江西省波陽)、九江(江西省九江)、臨川(江西省撫州)、盧陵(江西省吉安)、南康(江西省于都)、宜春(江西省宜春)等地,而其中又以宜春特別盛行。這並非只是一種單純的養蟲習俗,而且還是一種巫術。《隋書》內的說明如下:

其法以五月五日聚百種蟲,大者至蛇,小者至蝨,合置器中,令自相啖,餘一種存者留之,蛇則曰蛇蠱,蝨則曰蝨蠱,行以殺人,因食入人腹內,食其五臟,死則其產移入蠱主之家。

漢族並沒有類似這種飼養毒蟲以殺人奪財的習俗。根據一些時代較晚的史料及民族調查報告顯示,這種奇特習俗的存在是千真萬確的事實。然而不同的是後來的史料及調查報告將「畜蠱」認定為非漢民族的習俗,而《隋書》則將「畜蠱」認定為這些地區的傳統習俗,與蠻漢之分無關。

若對照「山越分布圖」,會發現「畜蠱」的分布與蠻族居住地「洞」的分布重疊,與山越的分布亦重疊。由此看來,這個時代在這片廣大的土地上有著蠻漢習俗交相混雜的現象。

桃花源的時代背景

1200px-P1080320
Photo Credit: Yongxinge@Wikimedia Commons CC BY-SA 3.0
頤和園長廊的蘇式彩畫:桃花源(參照清代畫家任預的《桃源問津圖》繪製)。

「桃花源」一詞指的是完美的理想國度,典出陶潛(陶淵明)的著名文章《桃花源記》,其中有這麼一段內容:

晉太原中武陵人,捕魚為業,緣溪行,忘路之遠近。忽逢桃花林,夾岸數百步,中無雜樹,芳草鮮美,落英繽紛,漁人甚異之,復前行,欲窮其林。林盡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彷彿若有光,便舍船,從口入。初極狹,纔通人,復行數十步,豁然開朗。

在某些《桃花源記》的其他版本中,主角並不是武陵的漁夫,而是武陵的「蠻人」。主角鑽進一個小山洞內,發現了與世隔絕的「桃花源」。而比照現實世界的情況,所謂的「桃花源」指的應該就是蠻族居住地的「洞」吧?

在南朝梁國時代的地理志《輿地志》裡,還有另一則聲稱是真人經歷的有趣紀錄。其中提到的地理位置,是安徽省徽州黟歙地區一處名為譙貴谷的地方,這裡在現代是風光明媚的黃山觀光景點,但在古代卻是山越民族居住地。

黟縣北緣嶺行,得譙貴谷。昔土人入山,行之七日,至一斜穴,廓然周三十里,地甚平沃。中有千餘家,云是秦時離亂人入此避地。又按邑圖,有潛村,昔有十餘家,不知何許人避難至此。入石洞口,悉為松蘿所翳。

這段譙貴谷的紀錄與陶淵明的《桃花源記》可說是如出一轍。結合本章論述的要點,可知所謂的「桃花源」觀念便是誕生於蠻漢交流的時代背景之中。

蠻漢之別

以下這段文字,記錄的是當時黃河流域的知識份子對江南人的看法。

中原冠帶呼江東之人,皆為貉子,若狐貉類云。巴、蜀、蠻、獠、谿、俚、楚、越,鳥聲禽呼,言語不同,猴蛇魚鱉,嗜欲皆異。江山遼闊將數千里,睿羈縻而已,未能制服其民。

由這段紀錄可知,在當時中原的知識份子眼中,食用猴、蛇、魚、鱉都是野蠻的行徑。雖說站在現代日本人的觀點來看,吃猴肉、蛇肉確實有些「野蠻」,但日本人心中都抱持著「中國人的傳統是無所不吃」的刻板印象,因此《魏書》這段話反讓日本人感到有些突兀(值得一提的是,日本人也曾有吃猴肉、蛇肉的時期)。

若把這段文字單純當作中原人對江南人的毀謗,或許這樣的疑惑並不足一哂。當時的中國南方,確實居住著「獠」、「越」等非漢民族。問題是「蜀」這個字又該怎麼解釋呢?難道這也是非漢民族嗎?「蜀」字原本代表的是四川盆地,但在這裡顯然已超越了單純的地名,成了對「異族」的稱呼。換句話說,「蜀」在這裡也可視為單純的蔑稱,而事實上,當時的「蜀」確實被當成了異族看待。

北魏孝文帝曾經跟群臣閒談過關於全天下門第及人物的話題,當時孝文帝調侃薛聰,對他說:「世人謂卿諸薛是蜀人,定是蜀人不?」薛聰回答:「臣遠祖廣德世仕漢朝時人呼為漢臣,九世祖永隨劉備入蜀時人呼為蜀臣,今事陛下,是虜非蜀也。」孝文帝聽了之後哈哈大笑,說道:「卿幸可自明非蜀,何乃遂復苦朕?」薛聰聽了這句話,氣呼呼地走了出去。

這個故事讓我們一窺當時世人對「蜀」所抱持的態度。回顧四川(蜀)的歷史,便可知道其背後的緣由。從前周武王討伐殷商時,出兵協助的諸異族中便有「蜀」,這是「蜀」字首次出現在史籍之中。藉由近年來考古學的成果,我們發現蜀的文化與中原有著極大的差異,尤其是四川三星堆遺跡出土的大量面具,中原歷史上並沒有類似的古物。

擁有獨特文化的蜀地,進入春秋時代後依然與中原幾乎沒有交流,直到西元前四世紀末納入秦朝版圖後,才開始出現漢化的現象。劉備建立基業的蜀漢地,正有著這樣的歷史背景。

換句話說,前述《魏書》將蜀當成非漢民族,以及《北史》〈薛聰傳〉中的描述,恐怕並非只是單純的毀謗而已。根據《隋書》記載,在隋朝的時代,四川獠族中的富豪之家盛行與「華人」(漢族)聯姻,不論服裝、屋舍及語言都與漢族毫無不同。其他的獽、狿、蠻、賨等各族,在屋舍、風俗、服裝、飲食上與獠族相近,與「蜀人」也極為類似(《隋書》〈地理志〉)。

此處的「蜀人」,應該已與「漢人」幾乎同義。由前述《隋書》的內容可知,當時四川的非漢民族已出現顯著的漢化現象。然而四川與首都相隔遙遠,若論首都民眾對四川人所抱持的觀感,問題恐怕就會複雜得多。依當時蠻漢融合的情況,再對照中央與地方的普遍關係(不論東方或西方),我們應該可以合理推測住在四川的漢族在首都民眾的眼裡依然是夷狄之人。在日本的歷史上,關東地區也曾經被京都人視為「東夷」,正是最好的例證。

以下再舉一個中國的例子。東晉時代發生蘇峻之亂後,朝廷內有人主張應該遷都至位於長江中游流域的予章,或是位於江南浙江的會稽。本書在第四章亦曾提過,當時的宰相王導力排眾議,主張不該遷都。以下節錄史書中關於這件事的描述。

及賊平,宗廟宮室並為灰燼,溫嶠議遷都豫章,三吳之豪請都會稽,二論紛紜,未有所適。導曰:「建康,古之金陵,舊為帝里,(中略)且北寇游魂,伺我之隙,一旦示弱,竄於蠻越,求之望實,懼非良計。今特宜鎮之以靜,群情自安。」由是嶠等謀並不行。

王導在這番話中提到了「蠻越」,其中的「蠻」指的是蠻族之一的豫章蠻,由此代指豫章;而「越」指的是山越,由此代指山越聚集的會稽。換句話說,倘若依字面上的意思來解讀王導的話,在他的心裡,建康(南京)為江南的核心地區,而豫章郡與會稽郡都是蠻越之地。

當然我們可以說王導這番話是在爭議中脫口說出,用詞或許有些偏頗,何況當時豫章郡與會稽郡都已是漢族的領地。但在這個時代,豫章郡依然有著象徵蠻族聚落的「洞」,而且與盛行畜蠱習俗的鄱陽、盧陵、宜春各郡相鄰。至於會稽郡,則是在孫吳時代居住著大量山越,而且根據史書記載,即使到了南北朝時的最末期,山越依然沒有自此地完全消失。此外,遷都的計畫因王導的反對而作罷,這也意味著王導所說的那番話對參與議論的眾臣具有一定程度的說服力。如此說來,當時的人把豫章與會稽認定為蠻越之地,或許是確有其事。

王導是東晉士大夫中首屈一指的人物,更在北方南遷的貴族內居於領袖地位,連他也抱持這樣的觀念。由此可知,前文提到這個時代黃河流域人士抱持著中原至上主義看待江南人,或許不能說是黃河流域人士的單方面偏見。

宋明帝即位後不久,孔覬在會稽造反,阮佃夫自四川率領一群驍勇善戰的士兵加以討伐。據說阮佃夫的士兵身穿犀牛皮甲,模樣相當古怪。由於當時流傳著「狐獠族會吃人」的謠言,會稽的叛軍見了這些人都倉皇逃走。

筆者在前文已提過,「獠」是蠻族的一種。由這段描述孔覬叛亂的記載可以看出,曾被王導蔑稱為「越」的會稽郡民眾,將蜀人當成了會吃人的「狐獠」(意思或許是像狐一樣的獠族)。由此看來,會稽郡民眾將蜀當成了蠻地(或者至少是相當於蠻地的區域),並認為該地的居民與自己有所不同。這與前述將蜀人視為夷狄、蠻族的觀念可說是不謀而合。

換句話說,這個時代的黃河流域人士在面對江南人時所抱持的中原至上主義,同樣也存在於江南人的心中,只是換成了建康至上主義。只要是偏離了其核心地區的居民,或多或少都會被扣上蠻族的帽子。

另一方面,由陳朝陳寶應的例子可以看得出來,居住在遠離首都的「邊境地帶」的漢族,會藉由通婚等方式大幅接納蠻族的文化習俗。反過來說,同樣的現象當然也發生在蠻族身上。

綜合以上諸點,我們可以得知,當時存在於首都民眾心中「偏離首都越遠則蠻族性質越重」的觀念,其實象徵著一個意義。在這個漢族逐漸開拓江南的時代裡,正如同本章的描述,蠻族與漢族已透過交流而出現了融合的現象。因此在江南的六朝時代,蠻漢之間已無法以「你是蠻」、「他是漢」的方式加以明確區分。

筆者在前文提過,孫吳時代的豪族斯從凝聚山越勢力,在會稽橫行跋扈的例子。但當時筆者的描述,是站在「斯從為漢族」的立場。然而或許站在「斯從為蠻族」的立場,才會有更客觀的結論。當時蠻族與漢族正在發生大規模的融合現象,而現代人印象中的漢族尚未形成,因此在思考這個時代的民族問題時,應該要先對其實際的狀況進行通盤的理解。

相關書摘 ▶古代日本、朝鮮與五胡十六國如何形成「中華意識」?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中華的崩潰與擴大:魏晉南北朝》,臺灣商務印書館出版
*透過以上連結購書,《關鍵評論網》由此所得將全數捐贈兒福聯盟

作者:川本芳昭
譯者:李彥樺

三國之後的魏晉南北朝時代,由於接續在五胡亂華之後,常被誤解為一個動盪不安的黑暗時期,但如今我們所熟悉的雲岡、龍門石窟那些壯麗的佛教遺跡,還有以王羲之、陶淵明等文人或詩人為代表的六朝文化,亦是誕生於這個時代之中;還有畫聖顧愷之、老莊思想的盛行等等,如同秦漢統一大帝國之前的春秋戰國,魏晉南北朝展現出其繁榮華麗的一面。

  • 「貴族制」帶來的不只有階級差異,還有保存文化的貢獻

雖是兵戎連天的亂世,在文化上卻有光彩奪目之處。這種矛盾的現象,歸功於東漢末年一群富有文化素養和學識涵養的貴族,他們分散在農村社會的領頭人物、中央和地方的政治統治階級中,無形中讓首次接受胡夷文化洗禮的中華世界,得以激盪出豐沛的六朝文化。

  • 東漢末年公權力的瓦解,代表秦漢帝國的中華秩序崩潰

原本專屬於皇帝「萬人之上」的統治權,遭到「階層化」後出現的豪族階級所瓦解,造成東漢末年黨錮之禍等干政亂象,占據本應由國家擁有的諸多資源。這個現象到司馬氏短暫一統三國分裂的局勢後,依舊存在這種「以下犯上」的風潮,進入俗稱「五胡亂華」的五胡十六國時代,政權不斷交替更迭,但無人可撐起亂世中的領頭地位。

  • 鮮卑族建立的北魏,將自己定位成正統中華皇權

北魏文帝不只進行一連串的漢化政策,同時藉由重組胡漢兩族舊有的世家序列,用「姓族評定」分出上下關係,區分統治與非統治階層;加上遷都洛陽、改變祭祀地點以及變更北魏的「五行行次」,便能看出他致力於追求成為中華皇帝,及讓北魏成為中華帝國的決心。

  • 新・中華意識的擴大,改變了整個東亞的國際秩序

魏晉南北朝時代存在著承襲自漢朝的世界秩序,以及五胡十六國、北朝及隋唐各朝為華夷關係帶來改變的新世界秩序,而這兩種世界秩序互相牴觸,終於在進入隋唐帝國之後,由前者轉變為後者。這股新的「中華意識」,在古代日本與古代朝鮮三國形成,便是這股巨大潮流下的「中華的擴大」。

作者川本芳昭教授長期研究古代東亞民族與國際秩序,在《中華的崩潰與擴大》中,一探現今的中華文明與漢文化的形成軌跡,並以東亞史的宏觀角度,檢視當時周邊地區的日本、高句麗、百濟等國與中華文明互動後的關係變化和火花。

中華的崩潰與擴大
Photo Credit: 臺灣商務印書館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


Tag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