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官被割掉毀容,透過「修復式司法」她選擇了原諒

五官被割掉毀容,透過「修復式司法」她選擇了原諒
Photo Credit: Quinn Dombrowski@Flickr CC BY-SA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漫夜馨光》整理了二十個真實的案例故事,每篇都是犯罪被害人或其家屬親身經歷的血淚歷程。每一個事件,無論是否曾受到社會關注,這些回首不堪、刺痛經歷的人,又如何能在時間迴廊裡重新站起來,成為別人生命中的導師。

文:財團法人犯罪被害人保護協會/高安妮採訪撰文

有一種愛叫做「陪伴」

幾年前有一則驚世駭俗的社會情殺案新聞,一位男子將熟睡中的女友綁在床上,用水果刀割下五官後丟進馬桶沖掉,手法之殘忍在國內外前所未見,新聞至今讓人心悸猶存。還好該女經送醫後,存活了下來,不過需要持續進行各種大大小小的臉部重建手術,至於重健整形後的容貌能恢復到什麼樣的程度,當時醫師都覺得沒有把握,因為臉部五官幾乎削平,傷害實在太深了,無法判斷能恢復到幾成。

重建的路是一條漫長又辛苦的路。但是這個案例的被害人佳佳,卻靠著堅強的意志力一步一步走了過來。她的五官經過多次的手術與重建雖然已經大有改變,但是再也不可能恢復之前那個美麗的容顏。

剛開始治療重建過程,佳佳每接受一次手術,就會因為身心的痛苦不堪而更加怨恨加害者。她腦中浮現的都是案發當時那種恐懼與驚悚,人整個陷在惡夢之中醒不來,嚇出一身的冷汗,常有這樣的夢境無法讓人睡得安穩,她心中的恐懼遠遠大於傷痛,她的心早已寸寸斷裂,很難修復。那種與死亡極度接近的恐懼,是無法用言語來形容。她瞬間明白生命的脆弱,更感嘆命運殘酷捉弄,讓自己如此不堪。

事隔多年,佳佳一直對犯罪被害人保護協會心存感激,她記得協會在第一時間就前往醫院探視,但是那時她還在加護病房,是由兒子代為會談。在經過各方面的瞭解及評估後,協會還非常細心的提供了法律協助、調查財產協助、醫療補助、心理輔導等,此外也結合政府與社福單位連結其他的社會資源,協助減輕她在重建歷程上會遇到的經濟與精神壓力!

這一路走來,除了傷痛之外,還有許多無形的壓力存在。

「每一次的法律訴訟出庭,協會祕書都會陪同我們進行調解與開庭,並且在旁陪伴給予支持與鼓勵,他們人真的很好,總是會注意到一些小細節,也很害怕我再度受到傷害。」儘管如此,每一次出庭其實都是另一種身心的凌遲與煎熬。

即使達成初步和解,但是加害人的子女對佳佳十分不諒解,有時會大呼小叫表達對她的不滿,讓她這被害人情何以堪。對方甚至在和解金領取上也百般刁難,這些事情她都吞忍下來了。有誰會料到發生這樣的事情,況且看看她現在殘缺不堪的臉,這個代價付的不夠大嗎?她又不可能永遠不出門,「以我現在這個模樣,外面的人會怎麼看待?」這個問題道盡她所有的疑惑、不安與恐懼。

淚水常常湧上眼眶,她曾是一個體態優雅、容貌秀麗的瑜伽老師,在教瑜伽課時常告訴學生,要把不好的能量放掉,要以正向面對外面的紛擾,所有的痛苦、煩惱、不順利,要隨著深呼吸一點一點把它吐乾淨,讓身心靈都到達最平衡的狀態。但是在遇到嚴重傷害後的佳佳在「意識」中,似乎接收到的只剩下負能量而已,她怨老天對她不公平,她恨加害人可惡,她的生命蒙上極為深刻的恐懼。

仇恨和怨懟在佳佳心中盤根錯節,越盤越深,她陷入深深的憂鬱。痛徹心扉的悲歌,在腦海中盤旋不去,而越是沉浸在怨恨中,情緒就會無止境擴大,更加無法面對現實的惡劣,一切像是在控訴這世界的卑劣無情。

那種和死亡極度接近的恐懼感、血淋淋的創傷,很難用言語形容。佳佳總是非常恐懼夜晚到來,因為一到夜晚,便會讓她更瞭解黑暗中的自己是有多麼徬徨與脆弱,有時睡夢中還會被自己的吼叫聲給嚇醒。這樣面對突如其來的殘酷暴力,無力解決的生命難題,要如何擺脫身心無盡的痛楚,所有的事都深深困擾著她。

她常看著鏡子嘆氣,「每天要面對一張和過往截然不同被毀掉的臉,沒有比這更讓人感到沮喪的事了。」以前的她非常注意外表的裝扮,而現在,她每看一次鏡子就覺得自己的心又被刀割了一次。每每想起這些,她的心情就格外低落,覺得好不甘心,覺得好痛恨。但是她又無法不面對自己,無法不看見破碎的臉和破碎的心,她多想把一切不好的事都埋葬掉。她知道自己無論如何絕對不會原諒對方對她造成的傷害。即便以前交往時加害人也曾對她百般呵護,疼愛有加,但是正是因為這樣才讓她從未防備而遭到殘酷的傷害。

在重建的過程讓佳佳常疼到無法入睡,加上恢復的程度緩慢,意志十分消沉,她說:「我試圖不要想起那些恐怖折磨。但是腦中還是焦慮不安,而且自己越在意就更焦慮,感覺像是要被恐懼的浪淹沒,既挫折又無力,還好這一路有犯罪被害人保護協會的關懷與協助,讓我知道自己不是一個人面對,然後慢慢地轉移焦慮。」

因為重整復健是一條很漫長的路程,痛苦、掙扎,所有的眼淚都要往裡吞。她知道只會越來越好,但是她依然活在哀傷的陰影中,經常感到畏懼,覺得人生毫無希望,黑暗和孤獨將她包圍、吞噬,很多時候她只想把自己藏起來,負面情緒總是如排山倒海而來。

佳佳說:「我記得那時,只要情緒一低落,就想撥電話至協會表達我的不滿、痛苦和沮喪,我當時的心情一直在谷底徘徊,總覺得沒有人能夠瞭解我。極度需要找人吐苦水,每一次,協會祕書都會耐心地聽我把牢騷發完、把苦悶全部吐完,而她大半時間都只是安靜的聆聽,聽完後,講一些關懷鼓勵的話來安撫我的情緒。每一次跟協會的人談過,我的心情就能稍稍平靜下來,協會祕書那些溫暖人心的話語也一點一滴深植我的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