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燃女孩的900天告白》:我要像嬰兒一樣重新練習站立和走路?

《塵燃女孩的900天告白》:我要像嬰兒一樣重新練習站立和走路?
Photo Credit:寶瓶出版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其實,我從來沒想像過自己會與另一群陌生人,一同遭遇公共意外,然後我們這些互為平行線的生命們,就此產生了交叉連結。因為,如果沒有發生這場意外,大家只是那天去八仙樂園Color Party遊玩,同享熱力四色氣氛下炙熱的、開懷的、充滿著年輕吸引力的模糊面孔,大家也不可能看清楚彼此。

唸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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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陳寧

我要像一個不足歲的嬰兒,重新練習站立和走路?這是什麼人生?

「過一天,算一天。」是那時的我最常講的話,也是唯一的中心思想。

在馬斯洛主義的金字塔中,意外等同於一把大刀,從金字塔側邊狠狠地砍了安全需求一刀。

碎成一地的生活

從小到大,透過爸媽的保護、學校的教育、從朋友及情人身邊學到的事、為了成長所積累出的思考及自我對話,這座原本偌大且逐漸穩固的金字塔堡壘,卻在六月二十七日晚上八點三十二分那一瞬間,被砍得七零八落,只剩下生理需求孤零零在原地。

我雖然還活著,但很痛苦。我根本無力將金字塔的上層拼裝回去,我只是想哭、想依賴、想要快點好。過完一天,算一天。

入院三十七天後的下午,廖老師來敲了我的門:「嗨!陳寧,我是妳物理治療的復健老師,我們在床上復健一下,晚點來練習站吧!」

站?站起來?驚嘆了一聲後,我看了一下自己被包得腫大的下肢。

我知道已經有好幾個傷友成功地站起來,並且在走廊上來回練習走路。家人也總會告訴我,今天又有誰出來了,他們的背景是什麼,例如之前有個健身教練、游泳隊學生,還是軍人……可能身體素質好吧,加上男生的海灘褲只有五分長,燒傷的部位集中在小腿,比起女孩們的夏日小短褲或比基尼,女傷友們的美腿根本很難倖免於難。青春也是。

那一陣子,還沒下床的我,總會睜大眼睛往外看。一感覺到有行動不便的人經過,或者當我聽到親友們的加油聲時,我都會睜大眼睛留意……那幾個男生跟我一樣,都頂著光頭,看起來很年輕。他們穿著藍色的連身病人服,拄著助行器,步履蹣跚的走過。雖然門框局限了視野,但他們都走得很慢,所以讓我偷看個幾秒,不是問題。

痛苦地練站

「這樣應該可以了!現在換妳下來囉!」廖老師以剛剛修理好一台老牛車的口吻,笑著拍拍我的肩膀,催促著我。

廖老師在我要起身前,已經用彈力繃帶將我的雙腳,緊緊地,以半圈重疊半圈的方式,由腳趾到大腿都綁了起來。

「好緊喔,好緊……」我頻頻呼喊。

但廖老師說,如果纏得不夠緊,等等下床就知道了,所以我也只好乖乖聽命。

我用磨蹭的方式,扭轉我沒有受傷的屁股,把兩隻被繃帶捆得特緊的腿甩出床面。在一旁的廖老師,急忙阻止了我。

廖老師先把病床慢慢調低,在我的腳下墊了一張椅子。我們從把腳平放,慢慢練習到垂直九十度。此時,我感覺到雙腳裡的血流突然一直向下,飛快地流竄至腳底部,然後開始無限充脹。老師說這是因為燒傷後,手腳容易充血的緣故,而且布滿傷口的充血,感受會更為明顯。

但等不及聽她說完這幾句話,我已經無法忍耐。

我皺著眉頭,用臀部的力量,迅速將雙腿甩回床面上。「好痛……」此時,小腿的紗布上已經滲出了一個圓形的血漬,鮮紅色的,像是某個大傷口在向我抗議。

好勝心強的我,總想讓每天的進度能夠再超前一點,所以休息了一下,我便對老師說:「可以練站了。」於是,我們重新調整了紗布的緊度,也觀察到腳趾頭沒有呈現紫色,所以表示還可以更緊。

將近一個半月後,是久違的直立角度。有感覺了!要下去了,要下去了!此時,我堅毅地挺起身子,抓握著老師的手,讓雙腳觸碰到地面。

本來沒有太多感覺的下肢,突然又一陣千軍萬馬般狂烈的血流從腹部以下的臨界點衝出,好脹、好脹……快要爆開了,但我好像還能堅持住。

但當我決定踏出第一步的時候,突然一陣腿軟,好像下身被偷天換日成兩條被小孩童捏得細長的條狀黏土。它們撐不住我的上半身,歪腰!上下半身突然歪斜了!在我心裡覺得不對的當下,就踉蹌跌坐回床上。

雙腿萎縮?

好怪……這種感覺恍如隔世。我以為只要我願意,我的心裡準備好,要坐,我就能立刻坐起身,要站,我就能穩穩地站起來,這種兩個月前如呼吸、吞嚥、喝水般簡單的事情,怎麼兩個月後成了這樣?難道我失能了?要像一個不足歲的嬰兒,重新練習站立和走路?兩個月怎麼能改變這麼多?這是什麼人生?

後來才知道,我的雙腿萎縮了。因為臥床太久,將近一個半月,都沒有出力及日常活動,所以變得骨瘦如柴。難怪每一次我被換藥時,望見自己的腳,都認不出來。它們真的變得好細、好細,像是骨頭外貼了一層皮。

我從沒想像過此生能見到它這麼細的樣子──後來的我,常常這樣笑著說。因為我的腿一直以來都是小象粗壯款的,我也曾開玩笑說它們是我甩不開的頑固脂肪,但現在這雙腿簡直削一半了,還讓我邁不出下床後的第一步。

在那個當下,我才意識到,這條燒燙傷復原的路不是保了命、出院後就能告終的,即使心理準備好了,身體也不保證能跟得上的歪斜日子,才剛要開始。

「萎縮」兩個字,聽起來好恐怖,但老師解釋,只要燒燙傷者願意,日後努力延展沾黏的疤痕,並加強出院後的肌力訓練,萎縮掉的肌肉是會慢慢練回來的,這才讓我稍稍鬆綁了緊繃的神經。心想只要會好,就好了。沒有後遺症,不會殘就好了。

在結束了第一次的站立及走路練習之後,接著,我每天都會下床,在房間內練習走路。我從病床走到門口,再從門口走回床邊,這成為我的功課。由於每次走完雙腳都會大噴血,又感覺到十分充脹而難受,所以每次走五分鐘,我就會累得倒回床上,再將腳抬得高高,然後呈現已經去掉半條命,不准再叫我繼續走的神色。

「陳寧!今天出來走了沒?都沒看到你出來喔!」幾個可愛的小護理師總是會在護理站,聲如洪鐘的點名,或者默默地出現在每個已下床,開始復健的傷友病房門口。

「喔……好啦!我有出去過……」我露出了一臉哭樣,有點想要逃避。

一定要一起更好
P134_傷友們每天都會被點名,出來走廊練習走路,像極了一個國小班級。
Photo Credit:寶瓶出版
傷友們每天都會被點名,出來走廊練習走路,像極了一個國小班級。

當時已經接近我在醫院治療的尾聲。整個三總41病房,從起初走道上只有醫護人員與焦慮的家屬,到慢慢開始出現了傷友。病房開始增加了生氣,而不是只有晨起的尖叫聲,還多了些盼望。躺著的人,想要向已經站起來的人看齊;而站起來的人,看到了同伴,人生裡也突然出現稱為「傷友」的角色。

其實,我從來沒想像過自己會與另一群陌生人,一同遭遇公共意外,然後我們這些互為平行線的生命們,就此產生了交叉連結。因為,如果沒有發生這場意外,大家只是那天去八仙樂園Color Party遊玩,同享熱力四色氣氛下炙熱的、開懷的、充滿著年輕吸引力的模糊面孔,大家也不可能看清楚彼此。

但現在面孔逐一清晰,愛聊天的嘉舜、害怕洗澡的佳樺、住同病房一靜一動的同袍兄弟毅凱和俊佑、愛唱歌的佑軒、六月二十七日那天,我還跟他一同搶水自救的健身教練承軒……從三軍總醫院病房相鄰的面孔開始解碼,我開始明白大家都有著不同的來歷、前往八仙樂園不同的理由、分別站在舞台前不同的位置、火燒後不同的逃生路線、進而產生不同的傷情、接受的治療方式也不同,心想:「啊!原來這全是白天和我一起在八仙裡玩的人。」

但有一件事情是相同的,心情。錯愕的心情、有家有生活歸不得的心情、不知道接下來這條受傷路將如何的心情,我們有著同等程度的迷惘。

另外,還有素昧平生的四百多人,雖然還沒去逐一解開他們的面孔及背景密碼,但我有一種預感,我知道我們在這一方面可以同理得很剛好、很完美。

「這是我受傷前的照片。」大家時常打趣地拿出臉書大頭貼給對方看,當然還有當天去玩的照片。

「呃……我覺得我好像有看過妳!但跟現在好不像啊……哈哈哈。」

「喂!你也滿不像的啊!還說我咧……」我開玩笑地反駁。

短短的走廊上,充斥著無數的加油聲及打氣的言語。好多傷友們被更多至親重要的人們圍繞,以好似颱風眼的規模與速度向前移動。當颱風圈與另一個颱風圈相遇時,通常也會讓著道,相互獻上鼓勵的眼神與加油聲,挹注「一定要一起更好」的盼望,這讓人心中很暖和,剛好與又刺又痛的雙手雙腳對比,產生出十分強烈的違和感。

相關書摘 ►《塵燃女孩的900天告白》:我好痛……可以給我水嗎?可以幫我澆嗎?

書籍介紹

《15度的勇敢:塵燃女孩的900天告白》,寶瓶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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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陳寧

「連同傷疤一起愛」的勇敢女孩。「如果以後我滿身的疤痕,不再漂亮了,你還會愛我嗎?」我問相戀六年的男友。「讓我們一起習慣。」男友的回答很平靜、很自然,像是思考過了一樣。我打從心裡微笑了……

八仙塵燃受害者,最字字血淚的椎心自剖。八仙塵燃,改變了24歲、曾是空姐的她。全身燒燙傷面積高達58%,兩度病危。但她卻說:「接受皮膚會留下傷痕,是我唯一的讓步。」她是「連同傷疤一起愛」的勇敢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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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寶瓶出版

責任編輯:朱家儀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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