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訓農村祖母成為太陽能工程師:印度「赤腳學院」讓底層人民有尊嚴的生活

培訓農村祖母成為太陽能工程師:印度「赤腳學院」讓底層人民有尊嚴的生活
Photo Credit: Public.Resource.Org@Flickr CC 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革命把制度改了,但人的思維未改,舊制度依舊深植心中,最後就有可能再度復活。只要看看根植於印度數千年文化的種姓制度,就算在現代印度已被非法化,但仍未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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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張翠容

聖雄甘地(Mohandas Karamchand Gandhi)在世時一直主張走入農村廣大群眾裡去,認為人民包括基層才是獨立的真正基石。因此,他常常走近即使被視為「賤民」的種姓階層,向社會宣揚慈悲平等,企盼改變農村貧瘠悲慘的世界。

我所追尋的那一雙「赤腳」,終於在眼前出現,這正是印度具創意的赤腳學院(Barefoot College)標誌,而其創辦人班克・羅伊在學院裡的家門前,也擺放了一雙赤腳的浮雕,浮雕下是一個石碗,一派樸實無華、寧靜致遠。

處在一片安寧簡樸環境的赤腳學院,很難看出它是全球最有影響力的非政府組織之一。

認識赤腳學院源自羅伊的精采演講。某次我與一位台灣出版界的前輩談起委內瑞拉的社區實驗計畫,表示下一本書想以其他地區的另類實踐經驗為題,要為讀者帶來關於希望的故事及對人類衝出生存困境的想像。她聽後,立刻給我介紹羅伊赤腳學院的網址。我看後,便興起親訪的衝動。

被美國《時代》雜誌選為世界百大影響人物的羅伊,在演說中坦然表示,這所位於印度拉賈斯坦邦(Rajasthan)的赤腳學院,其意念來自聖雄甘地的赤腳精神。他說:「這所學院的文化,就是追隨聖雄甘地的生活和工作習慣。吃飯、睡覺和工作都是在地上。」

甘地在世時,經常光著雙腳會見外國政要。

而赤腳精神就是腳踏在最草根的土地上,樸實生活。這正是推動赤腳學院往前走的支柱。羅伊將其大半生傾注於對斯土斯民的關懷上,在最偏遠的村莊開設赤腳學院,培養的對象大部分都是文盲或半文盲,又或是失學、未曾受正規教育、沒有經濟能力的人,把他們訓練成村裡的太陽能工程師、工匠、牙醫及醫生,其技能為社區所用,那麼,社區就不需聘僱昂貴的外來者。

羅伊強調,赤腳學院不會對他們培訓的「專家」頒發證書。他笑說:「在世界各地,你會發現,所有的男性都想要一張證書。為什麼呢?因為他們想離開村莊,到城市去找工作。」

因此,羅伊想到了一個好辦法,就是專挑祖母,把她們變成社區裡需要的專家。祖母對家鄉最有感情,她們不會因為有一技之長而離開,反之會死守家園、奉獻自己。只要村莊的需要得到滿足,城鄉差距拉近,人們願意留下來,農村人口外移的問題,便可獲改善。

「你的教育是留給社區來鑑定,不需要一張紙掛在牆上,來證明你是名工程師,你在生活中開展出來的技能就是你的證明。」

羅伊有一番發人深省的話語,「我年少時所受的教育,在印度可算是十分的優異、昂貴,但它也幾乎毀了我的人生......」他的意思是指,當你愈高高在上,就離生活愈遠。遠離生活意謂著什麼?這表示不會再增長智慧,因為你愈來愈自以為是。

可是,在赤腳學院,老師又是學生,而學生也可以是老師,他們學會彼此尊重,更明白如何從生活中彼此學習,這包括與大地萬物共處,從大自然中獲取生存的能量與技巧。

赤腳學院教導村民利用太陽發電,把鄉村燃點起來,便是個令人眼前一亮的例子。村民還懂得從屋頂收集雨水,用地箱儲水;再利用大自然給予人類的材料,搭建起獨特且具創意的建築物。

「每個人都可以成為專家,只要你願意用雙手工作。不要因為勞動而有羞恥心。向社區證明你有他們需要的技能,並對社區提供服務。其實,怎樣才算是一名專家?專家是指那些不僅有能力、還有信心和信仰的人。占卜水源位置的人是專家,傳統助產婆是專家,傳統的擺放餐具者也是專家,專家遍布世界各地,任何偏僻的鄉村裡都有他們的身影。我認為這些人應該加入主流社會,證明他們的知識和技能是全球通用的。他們的技術和知識需要被應用、需要展示給外界的社會,這些技能和知識在今日的社會中還是可以得到發揮。」

羅伊在演說中侃侃而談,他改變了人們對專家的看法、對職業精神的重新定義。他不僅是社會活動家,更是一名教育家。

近年來,大家流行講「充權」(empowerment),意思就是讓弱勢變成強勢、從被動變成主動,掌握自己的命運。而赤腳學院要做的,就是對村民的充權,讓他們成為自己的主人,即使是一貧如洗的文盲。

有人認為這是一項可解決城鄉差距、具「革命性」的滅貧發展工作,並且還底層人民一個有尊嚴與自信的生活。

他們在生活每一個微小處都可以見智慧。我迫不及待安排行程,前往探訪。想不到,羅伊很快回覆我的專訪請求,他在電郵中說:「歡迎妳來赤腳學院與我會面!」在他的字裡行間,讓我感到友善與溫暖。

我在一個深冬從香港飛往印度首都德里,再從德里搭乘六到八小時的長途公車,前往西北部的齋浦爾(Jaipur—。抵達後,還要轉乘另一班公車到吉申格爾(Kishangarh),車程約兩個半鐘頭。到了吉申格爾,可找一輛計程車前往提洛尼亞(Tilonia),該村莊正是赤腳學院的所在地。

但,我沒有選搭計程車,赤腳學院派了一部他們的吉普車來接我,收費比計程車便宜,而且確保不會迷路。

赤腳學院的所有工作人員,都來自提洛尼亞村莊,包括司機在內。而我們這些外來客所付的費用,從車資到學院內的食宿,都是他們的收入來源之一。

沿途,我看到有些婦女以薄紗蒙面。原來拉賈斯坦邦有不少村落仍實行封建主義,童養媳依然存在。在男尊女卑的思維下,已婚婦女不許拋頭露面。

抵達赤腳學院時已是黃昏時分,寒意逼人。空曠的村落,天階夜色涼如水。村裡以太陽能發電,太陽下山後,水也跟著冷了,再晚一點便會猶如冰水,而那個唯一的熱水水龍頭,竟還被鎖上。看來,熱水的使用是有時間限制的。

宿舍式客房很簡單,只有兩張單人床,連一張椅子也沒有,遑論暖爐。此外,這裡沒有抽水馬桶、沒有正式浴室,一切都是農村式基本設施。吃飯時和村民們席地坐在大廳裡,吃著簡單的咖哩素食。因為這裡就算是一小片肉,對村民來說,都顯得奢侈。

赤腳學院創辦人夫婦推動農村自主
赤腳學院創辦人夫婦推動農村自主。|Photo Credit:馬可孛羅出版

雖然清貧,但大家鬥志激昂,對自己的土地有著不可言喻的奉獻精神。這可能是因羅伊夫婦與他們同住,起著鼓舞作用。

原來,羅伊的太太阿魯娜是位女中豪傑。在印度,她比丈夫還有名。赤腳學院剛開始時,曾與丈夫併肩作戰,後來她轉投身工農運動,並成立一個叫「工人與農民充權組識」(Organisation for the Empowermentoof workers and Peasants),同時也關注農村婦女的權利。

不過,阿魯娜其中最被人稱頌的成就,就是2005年成功迫使政府通過資訊自由法,讓印度民主向前邁進一大步。

阿魯娜告訴我,在未立法前,印度的公共部門和公職人員從上至下貪贓枉法,民生大受影響,老百姓又無法掌握有力證據申訴。舉個例子,每天收入不足一美元的印度窮人,可獲糧食配給卡,但有不少人到有關部門領取糧食時,往往取之不得。後來才發現,要給窮人的糧食竟落入黑市謀利。

自資訊自由法通過後,有關帳目必須要有清清楚楚的檔案,放在政府中央檔案室裡供大眾翻查。

阿魯娜說,資訊自由法成為弱勢社群的有力武器,減低他們受公職人員的欺凌,並還他們一個基本的生存權。

原來這也是「充權」的其中一個重要手段。有報告指出,發展中國家的資訊自由程度,與貧窮、饑荒有密切關係。資訊不自由,貪汙肆虐,分配不公,貧窮、饑荒就愈見嚴重,弱勢社群只會愈來愈弱,無法翻身。

印度底層的老百姓都十分感激阿魯娜為他們爭取了資訊自由法的通過。在印度,羅伊夫婦倆的工作成為佳話,不少外媒千里迢迢前來探訪,再加上印度本地的團體訪客,赤腳學院在寧靜中見熱鬧。

羅伊夫婦感召了不少知識分子加入他們的團隊。我在赤腳學院一個新年活動中,認識阿魯娜的一名戰友,他原本是位在銀行工作的經濟學家,後來發現在大學所理解的經濟學,現實中卻不是那麼一回事,他不想在自己的專業領域裡與人同流合汙,前年毅然辭工,全職協助阿魯娜。他說,不僅群眾需覺醒,知識階層也需覺醒,民主才有希望。

我在赤腳學院的那幾天,觀察到沒有人高高在上,即便是羅伊夫婦,他們所吃的,與大家一樣,用餐過後同樣親自清洗餐盤。

在訪客登記處工作的Nandlal,是我抵達赤腳學院第一位交談的員工,他也是提洛尼亞的村民,所受教育有限,但現在已能說簡單的英語,還負責安頓來訪者,讓他感到很自豪。

他雖然行動有些不方便,但肢體語言豐富,尤以面部表情,一看便知他想表達什麼,而且總是信心滿滿。在赤腳學院,有一種很特別的溝通方式,就是木偶戲。羅伊曾這樣解釋,在文盲率非常高的地方,他們無法透過文字溝通,便會用圖案、甚至用木偶來講故事。在學院裡,有一位近300歲的木偶爺爺,叫喬金查查。

羅伊在演講中幽默地說:「他是我的心理分析師、我的老師、我的醫生、我的律師、我的捐贈者。他幫忙籌款、解決爭執,還協助解決村裡的問題。如果村裡發生一些矛盾,例如來上課人數愈來愈少,又或老師和家長方面有衝突,木偶就會請老師和家長握手、討論……」最有趣的是,羅伊指他們的木偶,都是用回收來的世界銀行報告紙製作而成的。

羅伊的助手芭塔(Bata)告訴我,提洛尼亞是一座相當保守封建的村莊,老一輩的思維十分守舊,他們便用木偶戲這種軟方法來吸引注意,透過木偶戲去解釋那些既成制度的不合理性,比如童養媳。

印度雖然努力邁向現代化,讓經濟起飛,但社會觀念仍然落後,男女關係非常不平等,年輕一代近年爆發他們對落後人權狀況的不滿。男尊女卑的觀念不改變,婦女將繼續受歧視打壓,根本無法正常為社會發揮自身力量,到頭來無疑是國家的損失。赤腳學院正是從提升婦女能力地位著手,由最底層、最封建的社群開始,首先是思維的轉變。

其後我與羅伊的訪談中,他向我指出一點,令我印象深刻,就是行動可以是非暴力的,但思維的轉變卻可以是很「暴力」的。

他又說,革命把制度改了,但人的思維未改,舊制度依舊深植心中,最後就有可能再度復活。只要看看根植於印度數千年文化的種姓制度,就算在現代印度已被非法化,但仍未消失。

說到這裡,我終於明白,赤腳學院為何專門培訓農村祖母成為太陽能工程師,這不只關乎技能,更是關乎一種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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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UN WOMEN Pacific@Flickr CC BY SA 2.0

芭塔豎起拇指,高興我說出重點。她說:「就以我為例,我已經32歲了,還未結婚,在這一座村莊,是極其不可思議的事情。幸好我媽媽受赤腳學院的影響,比較開明,沒有強加家長式的婚姻安排,還讓我自由戀愛。下個月我就要結婚了,未婚夫是一名法國人。」

我為芭塔開心。沒錯,這的確是不可思議的事,而且還是異族婚姻,在封建的村莊可謂是極具爭議。

芭塔表示,婚後她仍會留在學院工作,或許印度、法國兩邊跑。因為學院已成為她一個極親密的家。原來,她有位當攝影師的爸爸,因交通意外去世。一天,羅伊問她,是否願意繼承父親的遺志,為赤腳學院擔當攝錄工作?現在,芭塔是學院的一雙攝錄眼睛,忠實完整的將學院信念與活動工作一一記錄,並推廣至海外。

她帶我探訪學院各學系和部門,太陽能培訓當然是重點,此外,還有醫療診所、建築、紡織、水利、手工藝等,他們還有個電台,專門培訓傳播人才。

當我走進一間牙科診所,六十多歲的牙醫祖母一手拿起一副牙齒模型,另一手拿起牙刷,向我示範刷牙的正確方法,並表示可為我洗牙。她沒有證書,有的是大家都知道她在學院獲得「牙醫」培訓後,回饋社區居民,從來沒有出錯過。

接著我經過學院電台,一個披著頭紗、全身印度傳統服裝的少婦正在做廣播節目。結束後,她笑著對我說,自己已深深愛上廣播工作了。我問她丈夫及家中老人家如何看待她的「拋頭露面」?她表示,她的工作不僅對自己的成長是好事,對家人也是好事,至少家中多了位生產者。既然是好事,家人會慢慢感受到的。氛圍也很重要,赤腳學院為村落帶來了不同的氛圍,而且極具感染力。

就好像我在學院的太陽能培訓班,遇到一群來自非洲的婦女,當羅伊親訪她們家鄉,表示要把她們帶到印度來,並且培訓成太陽能工程師,讓她們大表意外,她們的丈夫反應更大,直呼:不可能!但,赤腳學院的工作,就是把不可能變成可能,並用手語和圖案克服學習障礙。六個月後,祖母便可成為太陽能工程師,回鄉後將技術發揚光大。

現在,太陽能技術不僅一步步點亮印度的村莊,還點亮了低度發展國家的村莊。最重要的是,這全是由農村婦女親手點燃,她們除照亮自己的社區,同時也因逐漸打開視野,繼而照亮人心。

除了太陽能發電外,這裡特別值得一提的,就是近年全球談得熱烈的「水資源開發與訓練」,赤腳學院收集了各國相關資料,對於如何使用雨水、開發飲水,在學院都有極富創意的研究。

我在赤腳學院到處都可聽到隆隆的紡織機聲,婦女們埋首製作她們的手工藝,或正專心連接太陽能的儀器機件,抑或在進行水利工程。

勞動,不分男女,都可從中重拾尊嚴及一份相互的尊重。

這裡還有令我讚嘆的,就是晚間學校。

我在學院的最後一晚,特意走訪這些晚間學校,從孩子身上學到很多東西。這些與眾不同的學校,是專為農村子弟、特別是女孩而設。因為傳統農村,多數的孩子白天要替家裡照顧羊隻及其他家庭雜務,沒有機會上學。於是羅伊決定,要為這些孩子成立由太陽能發電的晚間學校。

這些學校教什麼呢?除了識字和常識外,還有民主程序、公民權力。聽到羅伊那與眾不同的民主教育,不禁令我豎起大拇指。他說:「每五年我們會舉行一次選舉。6到14歲的孩童都可參與,然後再選出一名總理。現在的總理是位年僅12歲的女孩,早上照看20隻羊,但晚上她的職務是總理。她有自己的內閣、教育部長、能源部長、衛生部長。他們負責監督與管理。」

我聽得興味盎然,這一次探訪對我而言,是一趟難以言傳的思想與心靈洗禮。還有更值得懷念的時刻,就是在赤腳學院與他們共度新年。新年前夕的晚上,赤腳學院舉行一個別開生面的戶外大派對,逾百村民前來參加,孩子們特別高興。

大夥兒分別圍在十多個火爐旁,輕煙在寒冷的空氣中裊裊上升,但大家的歡笑聲卻釋放出獨特的溫暖。在學院接受太陽能工程訓練的外國學員,她們全部來自最落後的國家,如蘇丹、剛果、薩爾瓦多、阿富汗、所羅門群島等,也一起參與節目表演。

與這對巨人夫婦一起過年,讓新年更添不凡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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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歐亞現場:見證現代化浪潮下的矛盾與衝突》,馬可孛羅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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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張翠容

這回,張翠容給了自己一個「新命題」:探究歐亞諸國在現代化進程中所面臨的焦慮與衝突。
她的行腳來到烏克蘭、土耳其、伊朗、印度和緬甸……
面對現代化的困局,它們究竟是該往東走或往西走?
才能走上國強民富的新文明之路!

歐亞在地理上位於同一個大陸的板塊,現代與傳統在這此交鋒,不同意識形態亦在此地較量。本書把焦點放在仍處於這個大陸夾縫中掙扎的烏克蘭、土耳其、伊朗、印度和緬甸,雖分別代表基督教、伊斯蘭教、印度教和佛教文明,卻同受東西兩邊政治的拉扯,並在面對現代轉型之際又受到自身文化傳統的挑戰。

張翠容想透過親身的體悟,提供讀者一個看待問題的面向與思維──東方與西方、傳統與現代、信仰與理性、個人與集體、私有與公共,是否有必然的對立?我們究竟該往東走或向西跑?還是站在東西之間開拓獨立自主、尋找具有回應自身歷史脈絡的現代化論述空間?這全是發展中國家或非西方國家的大挑戰。所有的問題都有其龐雜的成因,牽扯繁雜的人事糾葛,不能只用簡單的一把尺去衡量。而她置身歐亞現場扮演一個旁觀者與聆聽者,透過鏡頭與書寫,帶我們探索更多事件的真相與反思……

歐亞現場
Photo Credit:馬可孛羅出版

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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