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長說「一泡尿」也能滅的火,卻把倫敦燒成煉獄

市長說「一泡尿」也能滅的火,卻把倫敦燒成煉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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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根據當時人的觀察,倫敦大火的起因不是單一的,而是眾多意外的集合:「一個烘焙師傅的不小心、老屋格局破舊、太多易燃物和含瀝青的物品、前一個夏季異常乾熱,加上猛烈的東風,以及機器與水的浪費。」

文:賀利思(Leo Hollis)

那天晚上,當「大部分人,尤其是比較貧窮的,都剛上床,睡得正死的時候」,布丁巷開始起火。這條街一向以烘焙店和製派店著名,而且前一天正好是市集日,這天則「是結算日,市集持續了一整天,一直到晚上。」一位替國王海軍烘焙餅乾的師傅費林納,睡前把煤炭掃進烤箱裡,放了幾條醃肉讓煙燻,「把命運跟拖鞋一起留給天意。」

凌晨天未亮,烘焙店開始煙霧瀰漫。不到幾個小時,火焰便順著風勢引燃鄰近地區,另一棟房子也起火,附近星光客棧庭院堆放的乾草,變成助長火勢的材料。類似這種情況,通常地方社區會遵照公告無數次而且規定好的火災演習程序處理,在費林納家的火災還是平常的房屋起火的時候,按這程序應該就可以撲滅了。很不幸地,這次卻沒有人依照這些程序處理。

費林納一家人在煙霧裡醒來,發現一樓無路可走,只好沿著隔壁房子傾斜突出的外加篷屋爬出逃生;只有女僕拒絕逃走,於是她便成了火災的第一個受害者。火警一起,附近的房舍便將人員疏散一空,報告地方官員。警官被人從床上拉起來,教堂的鐘「反向」敲打呼救,街道也被圍堵起來。救火員排成一列,從泰晤士河汲取河水,用桶子傳遞澆火。鄰近的教堂安置了一些機器,如噴水器和杓子,以控制爆發的火勢。可是,這一次,事情出了差錯。

當火勢增強,情況緊急到必須將周圍的房屋拆掉,以阻止火焰蔓延。市長布樂沃被人從舒適的家中請來,用馬車護送到布丁巷頭視察危險的狀況,要求他允許拆除私人民房。市長抵達後,拒絕下車,不理會大家對火勢蔓延的擔憂,說一個女人撒泡尿就可以把這場火澆熄。

市長不想把周圍房屋拆掉的原因,是因為重蓋所需要的花費,而且布丁巷此時的火勢,看起來似乎不過是小地區的火災。因此,根據當時人辛塞羅的觀察,倫敦大火的起因不是單一的,而是眾多意外的集合:「一個烘焙師傅的不小心、黑夜視線不良、老屋格局破舊、街道窄小、太多易燃物和含瀝青的物品、前一個夏季異常乾熱,加上猛烈的東風,以及機器與水的浪費。」

9月2日星期日的黎明時分到來之時,大家才開始明白大火嚴重的程度。住在東邊八條街外的派皮斯,一早醒來曾到現場去探察火災,但不覺得情況嚴重,又回去睡覺。然而,到了早晨,他從倫敦塔頂看到火勢已經越過布丁巷,開始進攻周圍的街道時,才覺得害怕起來。他坐船到上游的西敏寺去報告身在白廳的國王,查理二世一聽,馬上安排船隻前往勘察。

舊城牆外面的地區,很晚才聽到大火的消息。早上十點,年輕學者塔斯維爾站在西敏寺旁的庭院,看到「底下有些人前後跑來跑去,一副驚慌失措、惶恐不安的樣子,然後一個報告幾乎馬上就傳到我的耳裡,說倫敦陷於大火之中。」塔斯維爾往泰晤士河下游去打探更進一步消息,碰到往上游而來的第一批受難者:「四條擠滿了傷患的船隻……他們身上除了毯子以外,幾乎什麼也沒有。」

這一天之中,火勢愈來愈大。以布丁巷為中心,火焰兵分二路,一條往北到魚街山丘,往舊市區的中心前進,火焰直上雲霄,其中一股找到聖龐德尼教堂的尖塔落腳,「好像要從高處俯視,尋找它下一個想要吞噬的目標。」第二股火焰往下竄到泰晤士河畔,此處市民攀附在階梯上,把物品丟進船隻或水裡,沒多久河上就「漂滿了貨物,所有舢舨和船隻都裝滿了有時間和勇氣者想救的物品。」火沿著河岸慢慢前進,襲擊倫敦大橋河口的聖馬格納斯教堂,在職事還措手不及的時候,就把教堂裡的金銀盤子都燒掉了。

火焰開始蔓延到橋上,切斷了逃亡民眾過河的唯一通道。倫敦大橋從12世紀起便站立在這裡,並且公認是倫敦城最美的紀念建築之一,橋邊建了許多房屋,橋上中央是大道,旁邊有嘈雜的客棧、小禮拜堂和市場攤位。火從橋墩腳下沿燒到河南岸,只有橋中央建築之間的縫隙,稍微阻擋了它的行進。一個火星引燃了南岸的羅瑟海德,在一座馬房裡找到燃料。當地人急忙滅火,並且拆掉周圍的三棟房屋,確定火焰完全熄滅。

此時火焰已經襲擊到「抽水櫃」,就是位於倫敦大橋北岸最後一座「擋水木樁」拱橋底下,一座巨大的木造水輪車。這座水車原是城市的奇景,由荷蘭工程師莫里斯所造,1581年莫里斯還炫耀地用這個嘈雜卻奇妙的裝置抽取河水,噴射到聖龐德尼教堂的尖塔上。它扮演了從河邊把水供應到城中心的重要角色。當它從輪軸上滑落,摔在退潮時河邊帶狀的泥沼裡時,本來想用它來汲水救火的希望也幻滅了。

火勢繼續沿河岸往西前進,直到抵達泰晤士街,這是沿海城市的中心地帶,倉房裡儲藏著貿易商的財富。貯藏在乾燥木製建築裡,所有海事國家的必備用品,如麻草、焦油、煤炭、稻草、樹脂、瀝青、油料,成堆成批都被飢渴的火焰吞噬了。附近釀酒場的啤酒在桶裡沸騰,然後爆炸開來,流到街上。

由波羅的海來的玉米和木材、地中海來的奢侈品、東方來的香料,所有商人從海外商旅帶回來的貨物,都化為灰燼。狂暴的烈焰一視同仁地橫掃,就連城市公會的漂亮石屋也開始燒了起來,這公會自古就是貿易與傳統的中心。面對著大河、圍繞優雅庭院而立的典雅魚商大廳,首先遭到吞噬,火焰沒有給公會傲人的歷史留下一點證據。

那天晚上,派皮斯坐在泰晤士河一條船上,看著奇異的火光,他已經看到太多會讓他做噩夢持續很久的景象了。他從白廳梢了信息給市長,這時的倫敦市長已經累得像個「快昏倒的女人」,卻還是拒絕皇室的幫忙,像隻看著大火的鴿子,太害怕以致不敢離開牠的窩,等得太久,直到翅膀燒焦,落地死亡。派皮斯從船上可以看出火焰一點也沒有緩和的跡象,他為自己的城市落下了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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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Rita Greer@Wiki FAL

第二天早上,火繼續往都會中心行進,從魚街山丘轉而向北,沿恩典教會街往黎登霍市場,在這裡因為一位市議員盧許華斯的努力而停步,他用一帽子的硬幣集合了周圍的人來救火。東邊的聖鄧斯坦教堂有一群西敏寺學院的學者,嘗試阻止火焰靠近教堂門口,教師竇本帶著學生,包括塔斯維爾在內,在城裡奔波來回,一整天用車裝水桶阻擋火焰。這時火勢已經到達科恩希爾上的格里辛學院邊緣了。

可是,如文森所觀察的:「就算火勢稍微緩和壓制,或停在某些地方,也不過是很短暫的時間,它很快就復燃,恢復力量,跳躍增長,攻擊得更加兇猛,逼退壓迫它的人,把他們手裡的武器搶奪過來。」西邊的倫巴底街,自12世紀以來便是首要銀行和地下錢莊所在的金融地帶,此處火焰毫無阻礙地行進。銀行家維納爵士剛好來得及把王室欠他的大筆債務的文件,和一些金銀餐具收拾走,僥倖護住自己的財產。當火焰竄上街道,這些高雅的三、四層高樓坍塌下來,「倒!倒!倒!從街道一端到另一端,整個大瓦解。」這時火舌轉向城市大通道的聚合點,西邊的針線街。

當城市變成火爐,市民開始擔心自己的安全:「高官只想保存自己的性命;中產階級的人過於驚慌,不知所措;窮人則趁火打劫。」雖然是凌晨黑暗時分,想要救火的想法變成了急切的逃亡。到凌晨四點鐘,派皮斯看到:「街道與公路上擠滿了人群,有的奔跑、有的騎馬、有的搭車,用盡方法要把物品帶走。」

街上很快就擠滿迫切逃難的民眾,往城門口湧去。商人柯賽禮寫道:「街上到處都是貨物和人群,馬車進不了小巷,而城門的障礙太多,也無法通行。民眾只有把能救的一點東西揹在背上,扛到倫敦城牆,丟過牆頭,然後用鄉村馬車運走。」狹窄的街道上擠滿馬車,車主趁機收取高價,把市民的物品載到安全的地點。那些付不起持續上漲的價錢的人,用文森的話說,只好當「自己的搬運工人,你很少見到男人或女人有這麼大的力氣,扛著東西在街上走的。」

市民只考慮到自身安全問題的時候,救火的行動仍持續進行。星期一,國王和約克公爵詹姆士決定不理會市長的拒絕幫助,開始召集軍隊。雖然是特殊情況,但這個違背一切傳統的做法仍然很大膽。他們召集了周圍城鎮經過訓練的軍隊,在城外等候命令。艾佛林在泰晤士河南岸的瑟伊院,隔牆看到皇家碼頭上集合了水手,帶了支援的攀緣用繩索和火藥,聽候柏克利大公之命。

查理和詹姆士在接近火場時,在泰晤士河岸上從皇室座車下來,然後騎馬前往事發處。在西邊,迎著煽動火焰的東風,約克公爵派了兩圈哨兵圍繞城市。外圍有五個哨兵,包括一位地方警官、一位倫敦城官員和一個師的倫敦訓練軍分隊,另外還有幾位宮廷臣子,他們有權駁回市府參事的審慎判斷,以國王的名義將房屋拆掉。

在聖殿關,建築師梅修和其他人列隊準備好要阻止火焰燒上艦隊街;而詹姆士則在附近的費特巷,命令當地人幫助準備抵禦火焰來襲,「站在及膝的水裡,操作機器好幾個小時。」近史密斯菲爾德的牛門,艾佛林的岳父柏朗尼爵士在這裡抵禦從城牆外緣市集燒來的火焰。緊鄰城牆外面也有一圈內部的救火站。在參事門,庫伯爵士安排大批擁擠在城門口的民眾疏散出去。之後,詹姆士又騎馬回到城牆內救火,置身危境,奮不顧身。

然而火勢仍然繼續無情地蔓延,下一個被呼嘯而過火焰攻擊的目標,是這個商業城市的金融中心─皇家交易中心。它是格里辛爵士所建,可謂英國做為貿易國搏動的心臟。華麗壯觀的中庭,四面圍繞著四層以木板裝飾的牆壁、玻璃蓋頂的走廊,上面排著壁櫥和小檯子,擺設了來自世界各地的珍品。西邊有座鐘塔高聳入雲,上面是格里辛的徽章─蚱蜢,伊莉沙白一世女王第一次看到完成的建築時,異常讚嘆,要它冠上「皇家」之名。1666年9月3日星期一,「火焰圍繞走廊,裡面充滿火舌,再沿樓梯往下……噴射的火把中庭化為一片火海。」地窖裡的香料散放出刺鼻的臭味,在大火肆虐後,還縈繞在燒毀的建築裡久久不散。

到了第二天結束時,倫敦人在煉獄前遊蕩。他們因無助而憤怒,不久就變成瘋狂。民眾聚集在城牆外的安全地區,任家園和財物讓火焰吞噬。開始有謠言傳播,說火災不是意外,而是英國的敵人放的。

星期一整天,失去一切的倫敦人開始攻擊外國人,洗劫他們的商店,把他們的房屋夷為平地。年輕的塔斯維爾看到一個鐵匠「遇見一位無辜的法國人走在街上,登時用鐵棒把他打倒在地。」其他地方也有指責外國人放火的控訴,在新西門市集,葡萄牙大使館的館員只是彎腰撿拾麵包屑,就被控告丟擲火球。市民聚在莫菲爾上尋求避護的時候,有位法國人被控攜帶燃燒彈,而被加以私刑,結果原來他帶的不過只是一盒網球。

一群憤怒的女人,「有的拿烤肉叉,有的帶擀麵棍」,攻擊前聖芳濟嘉布遣會的修道士德賀巴。傳言說國王的法籍煙火製造商是放火的主使者,他只好到皇宮去避難。為了這些「外地人」的安全,新西門和布萊德威爾的監獄收留他們,可是當大火接近西城牆,這些原來就不是避難所的地方,也不再安全。

相關書摘►被視為「首都救星」的建商,其實是貪圖都更利潤的投機者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倫敦1666:一座偉大城市的浴火重生》,聯經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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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賀利思(Leo Hollis)
譯者:宋美瑩

一代人的才智與堅忍,在災害與憂患之中,閃爍發光。
翻轉英國命運,就看這關鍵半世紀。

「日不落帝國」不是一日造成的。倫敦在18、19世紀成為歐洲最大城,透過軍事與貿易的影響力宰制全球,今日仍是世界最大金融中心與精英薈萃之地──透過跨國企業的金錢運作,延續往昔帝國的榮景。若我們追溯起源,給予英國首善之都今日面貌的,竟然是17世紀的一群知識分子。

17世紀中葉,英國正遭遇體制巨變,教派與黨派林立,社會氣氛緊繃而詭譎。國會用「憲章」給王權戴上枷鎖,使英王查理一世不惜發動內戰,終獲叛國罪名處死問斬。史無前例的變局,將國家的命運拋入了未知的風中。

本書即描寫一群知識分子重建這座城市的故事,他們多才多藝、身兼多職:天文學家暨建築師雷恩(Sir Christopher Wren, PRS, 1632-1723)、鑑賞家和作家艾佛林(John Evelyn, FRS, 1620-1706)、思想家洛克(John Locke, FRS, 1632-1704)、醫師兼地產商巴彭(Nicholas Barbon, 1640-1698),以及人稱「倫敦達文西」的巧匠與天才科學家胡克(Robert Hooke, 以虎克定律、光的波動說和《微物圖誌》[Micrographia]知名,生物細胞的發現者)。

在眾人的奔走之下,從瓦礫堆中升起的恢弘設計,將承載倫敦這第一座現代都市的全新意象。容讀者藉著倫敦浴火重生的故事,一窺英國社會的斷代剖面,一個常民與菁英如何攜手建立的輝煌時代。雖聚焦倫敦一城一地,實則生動描繪出英國脫胎換骨的關鍵契機。

倫敦1666
Photo Credit:貓頭鷹出版

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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