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扣》30周年:陰柔的張國榮、剛烈的梅豔芳,一對苦命雙飛燕

《胭脂扣》30周年:陰柔的張國榮、剛烈的梅豔芳,一對苦命雙飛燕
《胭脂扣》劇照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今年是張國榮、梅豔芳逝世15周年,兩人曾於《胭脂扣》扮演殉情自殺的富家子和妓女,惟命運弄人下勞燕分飛,三次締結姻緣機會三次都錯過。趁著電影上映30周年,作者回顧劇中性別倒置、真假錯亂、人戲不分、階級反轉等議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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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是張國榮逝世15周年,也是紅顏知己梅豔芳逝世15周年。這對經典銀幕情侶,深厚緣份始於關錦鵬導演的成名作《胭脂扣》,兩人扮演殉情自殺的恩客和妓女,惟一個苟且偷生淪為臨時演員,一個壯烈犧牲成執怨的孤魂野鬼。

今年是《胭脂扣》放映30周年1,我想對電影裡的性別倒置、人戲不分、真假錯亂、階級反轉來一點評論,也順道為張國榮被指「戲份少」、「執二攤」來個平反:電影從不是獨腳戲,即使梅豔芳演技絕妙,如果她的對手不是密友張國榮,她亦無法發揮得如此好。張、梅兩人就如戲中的十二少和如花,是一對映襯對方的雙飛燕,沒有他的柔弱,就沒有她的剛烈;沒有他的風流,就沒有她的痴情;沒有他的辜負,就沒有她的心死——只是,燕子不同於梁祝化蝶,從如花和十二少未能同歸於盡起,兩人就注定要走上分飛的路。

(註:題目直接寫哥哥、梅姐的名字,是因如花和十二少的個性特質和命運際遇,都和兩人的真實人生有相通之處,將在文章尾段說明這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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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張國榮飾演十二少,(左)梅豔芳飾演如花,成了經典港產片情侶。
表面是才子佳人,實際是陰陽互換、男女調轉

表面上,《胭脂扣》是典型的才子佳人劇,張國榮演紈绔子弟,梅豔芳演青樓妓女,看似順從傳統性別角色;梅豔芳對如花的演繹更是驚豔,表露罕見的似水柔情,與平日男仔頭的梅姐判若兩人。但事實上,《胭脂扣》是性別錯置的時空穿越劇,十二少是膽小怕事的懦夫,約定殉情後臨陣退縮,自殺不遂後寧可偷生。如花反倒是轟轟烈烈愛一場的風塵女子,敢愛敢恨,說死就是死,在陰間苦等十二少50多年不果,怨念推使她走上人間再續前緣。他們性別一女一男,一個在陰間、一個在陽間,骨子裡卻是反轉的,如花象徵愛情角力上陽剛一邊,十二少則屬陰柔一邊。

電影一開場,導演便先來一幕混淆性別、以假亂真的談情戲。如花是賣藝的妓女,在賓客面前反串飾演小生,用低沉的男音唱起《客途秋恨》,維俏維妙。此時,南北行十二少大搖大罷走進來,一時間打斷了表演,賓客們全都怔住,但敬業的如花照演不誤,繼續扮演她的公子戲,取巧地把十二少當作女生般調戲,邊吟唱、邊凝視著他,既救回一次表演,又無意間把十二少迷得神魂顛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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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胭脂扣》截圖
如花開場對十二少唱的是:「你睇斜陽照住嗰對雙飛燕。」和結尾時唱給蒼老的十二少聽一樣。

這一幕是港產片經典場面,亦是關鍵的題旨,象徵全套戲中如花的主導權。不論是吞鴉片殉情、死後上陽間尋找十二少,這些愛情線全由如花來推動。即使開首十二少追求如花,也要三顧草蘆般吃盡閉門羹,只是等如花的一聲回應。這橋段取材自娼妓史上「乾煎石斑」的典故2,意即高級名妓(低級稱為娼)有選擇權,可以藉口回房打牌,故意刁難在房中等候的嫖客,讓他們在床或椅上乾等至如缺水翻側的死魚。

片初,十二少對女扮男裝的如花一見鐘情,被她的撫媚姿態和歌聲迷倒,隔天他上妓院點名要如花,一見佳人便問:「你記不記得?」「昨天的事而已。」如花笑應「逢場作戲」,原來她的曖味言行全是戲碼,為了唱好一軥戲而裝出來。後來十二少連續三次找如花,都被潑冷水和冷落多時,反映古時名妓是有身段的,不是嫖客說要就要,說獻身就獻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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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胭脂扣》劇照
十二少追求如花,剝橙給她吃,她卻說不吃。
如花痴心錯忖,十二少任意揮霍她的愛

最初如花不領情,但十二少求愛攻勢猛烈,一擲千金,吊大床上如花房間,又公開示愛,又寫下對聯「如夢如幻月,若即若離花」,這公子最終還是俘虜了名妓的心。不久後,鏡頭便拍著兩人卧床吸鴉片及談情,但這副對聯加上兩人每次在枕邊的對話,都敗露兩人對愛情的分歧。

先是熱戀初期:

十二少:「你有好多種樣子。」
如花:「哪幾種?」
十二少:「濃妝、淡妝、男妝、沒有化妝。還有如夢如幻月,若即若離花。」

十二少:「哪一種才是真的?」
如花:「這麼快就想知道?會嚇著你的,真實的東西最不好看。」

再來,是家人反對十二少和妓女交往,迫他娶名門閏秀程淑賢,如花半夜心亂如麻:

如花:「(衣服)舊了呢?」
十二少:「丟了啦!」
如花:「人呢?」
十二少:「一樣丟了!」
如花:(一臉不安)
十二少:「你怕什麼?你有這麼多種樣子。我丟了一種,你還有第二種。」

這段對話,完全表露十二少的敗家子弟個性,他不只揮霍父母的錢,還有如花對他的一片痴心,以為佳人的愛意能如戲碼般不絕上演,而「人戲不分」這主題亦不只一次出現在張國榮戲裡。1993年《霸王別姬》,張國榮飾演擅做虞姬的伶人程蝶衣,戲假亂真,愛上飾演西楚霸王的師哥段小樓;在《胭脂扣》中,十二少沒有角色扮演,但他愛上的如花,卻是「如夢如幻」的她,變換不同面孔、擅長唱歌做戲,貴為藝妓的她。但真正的如花呢?那個決意共赴黃泉的愛侶呢?那個偏執得要一死以証愛情的她呢?十二少顯然沒有接受。他在自殺關頭退縮了,因為如花「真實」的一面,那暴烈的一面,是他承受不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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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胭脂扣》截圖
開場的特寫,流露女性的哀怨。

後來,是一段令人心碎的對話:

如花:「你會不會幫淑賢戴耳環?」
十二少:「會,我還會幫她掏耳朵,一邊掏,一邊想你。」
如花:「你會不會幫淑賢穿旗袍?」
十二少:「會,我還會幫她扣鴛鴦扣,不過會一邊扣,一邊想你。」

從十二少的回應看來,兩人大可不必殉情,即使他娶了淑賢,也可以一邊與妻子洞房,一邊想念如花。殉情是如花發起的主意,黑暗面是完全佔有這個男人,一種「我死了你也莫望得到他」的心情。在陽間,幫助如花尋人的報館情侶再三追問下,才發現如花隱瞞伴侶,偷偷落了重度安眠藥,確保十二少即使退縮不吞鴉片,也夠毒性共赴黃泉。由朱寶意飾演的女記者大喊:「有誰會想死?你這樣是謀殺!」這對雙飛燕是同等的絕情,苛且偷生的負情郎害如花苦等50多年不果,但佔有慾極強的烈女比鬼魂更恐怖,迫情人陪自己送死。

戲場的階級:如花歌藝傾城,十二少卻是沒演技的閒角

看到網上一篇短評指:「不可否認十二少也愛著如花,否則也不會放棄家中產業。」的確,十二少愛上如花,不是那種調戲青樓女子,只望一夜春宵的心態,還找了房子與她同居,比他家中大宅破舊狹小得多,卻能逃離父母束縛和社會眼光。

但嚴謹來說,十二少是為了追逐演藝夢而放棄家業。他和如花情訂於粵曲《客途秋恨》——她是藝妓,他則是粵劇迷。十二少和如花同居後,十二少脫離家族生意綑綁,在如花介紹下找到一位老倌,向他拜師學藝,由低做起,打雜、做閒角、幫人遞痰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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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胭脂扣》截圖
張國榮化了妝作閒角,總讓我想起《霸王別姬》中做花旦的程蝶衣。

戲場異於真實人生,十二少的地位跌到谷低,本來是南北行富二代,在戲班只能做閒角和打雜,與如花的階級反轉了,因她是美豔傾城的藝妓。十二少沒有演藝天份,老倌叫他試唱一首來聽時,他戰戰競競唱完,嗓音發抖且一臉木納,如花遠處看著心有戚戚然,不忍見到情人出洋相,也是第一次看到十二少不再意氣風發;在劇場裡,原來他只是不起眼的閒角。

但如花的愛是從一而終的。她看到十二少這麼醜陋的一面(亦是真實一面),仍用力接納並支持他,在後台幫他化妝、為他準備粉底。相反,十二少是徹頭徹尾的窩囊。一次他的父母和未婚妻闖進劇場,看到他只演閒角沒出色,命令他回家並離開如花,他一句幫情人出頭的話也沒講,恰巧要開戲便跑掉了,留下如花一人如臨大敵。

然後是經典的一幕,十二少演完戲回來,默默拿出在市集買來的廉價胭脂扣,送給如花做訂情信物。此時,十二少忽然痛哭起來 ,躲在她肩膀上哭泣,這幕很有張力,表現了十二少極為陰柔的一面:本應是如花感動流涕,他卻先哭了,為自己的際遇而哭,為不知如何面對家人而哭,為兩人未知的將來而哭。相比起如花,十二少的後路可多了,當年失身女子很難再找好人家,她的青樓出身也難找正經工作,但如花總是在關係中擔當堅強和撐起兩人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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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胭脂扣》截圖
十二少痛哭,如花的樣子是一臉無力感。
揭露愛情最醜陋一面:「真實的東西最不好看」

故事的結尾令人慘不忍睹,與梅豔芳唱的哀怨主題曲《胭脂扣》遙相呼應:負情是你的名字 錯付千般相思/情像水向東逝去 癡心枉傾注。如花發現十二少偷生,向天質問即使他被救活,若是真心愛自己,大可以再死過,為何他能安然存活50多年?

但痴情的如花還是非找到十二少不可。她不甘心,想跟他說說話,只見一面也好,願意的話帶他到陰間一起轉世。此時,真假不分的主題又再浮現——如花的回憶中,十二少是俊美男子,她看著台上表演的瀟灑武生,直覺以為他就是十二少。誰知擺了個烏龍,走遍整個劇場,才打聽到十二少敗光家產,當了多年臨時演員,平日只懂吹噓舊時擁有兩間海味舖——原來十二少也一樣陷於舊時光的虛假中,只是褪去光環後,他是只懂作藥、不務正業的男子,對演戲沒有天份,卻又不願腳踏實地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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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胭脂扣》截圖
十二少和如花殉情自殺,但十二少竟然雙重服毒之下也死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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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胭脂扣》截圖
十二少臨陣退縮,不願自殺。

「真實的東西最不好看。」這句話成了後勁很強的舖墊,當眾拆穿美麗的誤會。50多年後,十二少變了滿臉皺紋的老頭,在劇場角落撒尿,躺在地上等著永遠不會到來的角色。如花看在眼內是錯愕也是心死:「十二少,多謝你還記得我。這只胭脂扣,我掛了五十三年,現在還給你,我不再等了。」

如花是從一而終的人,但去到終點,她發現一切早就變了。十二少沒死而偷生後,他就注定要一個人過一輩子,放任無度下敗光父母家產,這就是十二少的本性——負情、窩囊、怯懦,如花總算看清了他。他外表的醜是歲月痕跡,也是偷生者苟活的報應,對比死去的人永遠青春,如花是美麗而初心不變的。這次如花心死了,心結也解開了,頭也不回走去投胎,飲盡一杯孟婆湯便能了結前緣。

但這時候十二少才來後悔,在她背後苦叫:「如花、如花,原諒我啊!」縱使觀眾看清了他的人品,還是會同情他,一來是他的臉孔由俊美變成蒼老,令人不忍直視;二來是殉情這回事,真的不是每個人都有勇氣去做。電影結局揭開了愛情醜陋但真實的一面,令我想起梅豔芳於《相愛很難》曾唱過的:「無論熱戀中失戀中/都永遠記住第一誡/別要張開雙眼。

十二少、如花,其實和張國榮、梅豔芳本人很相似?

延續戲中真假不分、人戲不分的主題,在此我想大膽把《胭脂扣》與張國榮及梅豔芳的真實人生拉上關係。《胭脂扣》中如花屬陽剛一邊,十二少反倒是陰柔一邊,其實和哥哥和梅姐本人的氣質很相襯,因為兩者都是敢於模糊性別界線的巨星,在當年香港影壇中很前衛。

在性別表達上,張國榮初出道是秀氣美男,或風流公子的形象,例如《倩女幽魂》中文質彬彬的書生,或是《阿飛正傳》(1991)中玩女人為樂、沒有腳的雀仔「旭仔」。《胭脂扣》於1987年開拍,十二少的角色與這時期的定位很合襯,也是個縱慾無度的有錢仔,但十二少的怯懦和窩囊,卻是把張國榮的陰性氣質表露得淋漓盡致。

自此之後,哥哥更勇敢打破性別二元。他在《霸王別姬》(1993)中反串飾演花旦,拓闊了舞台形象,數年後拍攝《春光乍洩》(1997),如做回自己般飾演同志情人(同年,哥哥在演唱會隱晦出櫃,給予愛侶唐唐「一生摯愛」名份。)及後,張國榮更大膽以「跨性別」(當年這名詞還未普及!)形象現身2000年演唱會,穿高跟鞋、裙子、駁長頭髮,cross-dress同時不失男兒本色,嗓音、鬍子和眼神還是一樣的滄桑帥氣。哥哥雌雄同體的氣質深入民心,把陰性本質最早表露於觀眾眼前的,可數《胭脂扣》中的十二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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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霸王別姬》劇照/IMDb
張國榮反串飾演虞姬,《霸王別姬》的核心主題是「人戲不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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霸王別姬》劇照/IMDb
程蝶衣和他愛上的師哥段小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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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國榮2000年演唱會截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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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國榮2000年演唱會截圖。

有別於哥哥的性取向(本人說是雙性戀),梅豔芳是直女,多次明言想結婚,戲裡做盡苦命人,現實卻只想做個幸福小女人。不知是否天意弄人,梅豔芳終未能尋得歸宿,其硬朗、豪邁的形象更令她做盡銀幕上「女生男相」或「反串」角色。1990年《川島芳子》,她曾穿軍服扮男人,劇中更試過勾引女人。到了《鐘無豔》(2000),她接下男人角色,扮演好色的昏君齊宣王。這樣看來,早期的《胭脂扣》反倒是她影史上「最正常」的女性角色,但其中剛烈、敢愛敢恨的個性依然陽剛,加上梅姐說自己的愛情觀很傳統,如花算是最接近她內心世界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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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島芳子》劇照
梅豔芳穿軍服反串男人,與歷史上的川島有幾分似。
命運弄人:張梅這對雙飛燕,一個向東飛去,一個向西飛去

至於梅和張的關係,眾所周知他們是親密好友。梅姐外表強捍但一生恨嫁,曾問哥哥:「如果我到40歲都嫁唔出,你會娶我嗎?」哥哥二話不說答應。對此,曾有媒體指「哥哥承諾照顧梅姐一生,現實卻重蹈如花十二少結局。」意即哥哥選擇自殺,先行離開這世界,間接背棄承諾。而巧合地,梅姐死於40歲,好像失去依靠後不堪一擊,宣告患癌半年便逝世。

逝者已矣,一切任憑生者詮釋,多少是對兩位巨星殞落的一種浪漫想像。但回看《胭脂扣》,這的確是訴說鬼魂和生者、承諾和背叛、命運和選擇的故事;而凌駕在眾多議題之上的,是命運的無情。如花和十二少曾有三次締結姻緣的機會,但三次都錯過了,除了是「命中注定」,很難再有其他解釋。

第一次,兩人在人世間苦戀,但礙於家世、身分地位無法結婚。第二次,如花提出一死了之,在地府作一對鴛鴦轉世,但十二少吞下鴉片兼安眠藥,竟也死不去,剩下如花孤單上路。第三次,如花上陽間尋找十二少,卻認清了他的負情和怯懦,這輩子的情義一夜間了斷。

兩人在現實中也是苦命人。一個只渴望嫁個好老公,卻找不到歸宿;一個擁抱雌雄同體的特質,卻不被當時大眾接納,長髮穿裙的打扮曾被媒體污名化。命運弄人的是,極為投契、相惜相知的兩人只是知己,無緣份當戀人;當如花唱起:「斜陽照住嗰對雙飛燕」,我總是想起張國榮和梅豔芳的身影結伴同行,然後各自飛去,一個向東,一個向西。

註1:《胭脂扣》於1987年12月5日在台灣首映,但香港上映日期為1988年1月7日。本文以香港上映日期為準。
註2:《塘西風月》網上圖書:醉心夢死一章

核稿編輯:周雪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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