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劇《弟之夫》:從日本LGBT的社會處境,我們可以學到什麼?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將從《弟之夫》三集的劇情中挑選若干情節討論同性戀在日本的社會處境,並聚焦在同性戀者在校園現場的霸凌經驗,最終邀請觀眾和讀者共同思考,我們可以從《弟之夫》裡頭,如何思考台灣的同志處境與運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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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電視劇《弟之夫》今年三月在NHK BS Premium的「Premium Drama劇場」播出,全劇共三集,是由日本知名的情色漫畫家田龜源五郎的漫畫作品改編而成。《弟之夫》的劇情大綱簡潔,在單親父親折口彌一(男主角)與獨生女夏菜的生活中,某天突然來了一位體型魁武、金髮碧眼的訪客麥克(Mike)。經瞭解後才知道來自加拿大的麥克,是彌一雙胞胎弟弟涼二的同性伴侶。涼二在全劇一開始就已經因病逝世,麥克為了實現與涼二生前一起赴日的承諾,隻身一人來到日本尋找涼二的原生家庭。

《弟之夫》三集的劇情中,以彌一原先無法接受麥克以及弟弟涼二的同性戀身份,到後來接納麥克作為家庭的一份子為主軸展開,連帶觸及了日本社會對同性戀所持有的偏見、同性戀在日本得過著壓抑生活等議題。全劇對彌一的心境轉折有相當細膩的描繪,也未偏廢其他角色的心境。雖然明顯可見作者田龜透過漫畫想傳達的寓意與宗旨,並不會因此顯得過於說教,反而是透過一次次的事件與角色間的相互對話,帶給觀眾觀念上的性別教育。

我將從《弟之夫》三集的劇情中挑選若干情節討論LGBT在日本的社會處境,並聚焦在同性戀者在校園現場的霸凌經驗,最終邀請觀眾和讀者共同思考,我們可以從《弟之夫》裡頭,如何思考台灣的同志處境與運動。

日本社會不歧視同性戀嗎?

隨著麥克住在彌一家中共同生活,某天夏菜同班同學小友,就讀初中的哥哥來到家門口說要找麥克。正當彌一還沒理出個頭緒時,麥克似乎隱約猜得到這個男孩要與他說什麼。事後麥克與彌一轉述,涼二曾說日本社會不歧視同性戀(麥克應是想問「真的是如此嗎?」)。彌一的回答「我也希望是如此」,其實已經間接戳破了涼二的說法。在《弟之夫》三集的劇情中,也有好幾個橋段的安排都顯示出,日本社會就算沒有明顯歧視同性戀,至少對同性戀仍抱持著偏見或嫌惡。劇情中也安排了涼二求學時期的同性好友,呈現了同性戀者在日本社會的生活壓力,以及躲在暗櫃中的生活(這位好友甚至與麥克在走出餐廳門後,向麥克表示希望在路上遇到他時要裝作不認識,以免身份曝光)。

日本學者Makiko Kasai(2016)認為,日本原先的文化或宗教傳統並未對LGBT抱有敵意,也因此在歷史上也很難說日本社會恐懼同性戀或跨性別者,甚至在特定的情境裡對同性行為寬容以對【註】。不過自明治維新之後,西方的思想和家庭模式也隨之進到日本,一男一女之間的異性戀關係也因此成了日本社會的常規。日本自1970年代也陸續發生了幾起與LGBT相關的重大社會事件,事件背後也都脫離不了對同性戀的恐懼或是偏見所造成的悲劇,因而使得大眾漸漸注意到LGBT的歧視議題,男同性戀和女同性戀社群也於此時開始紛紛組織起來。日本政府在這過程中逐漸將同性戀去病化、去犯罪化,相關精神醫學會也聲明會遵循世界衛生組織對同性戀者的看法。

縱使有了上述的進展與基礎,人們心中或觀念上的轉變仍需要時間。皮尤研究中心在2013年曾針對五大洲的數個國家進行同性戀的態度調查,當時日本民眾回答可接受同性戀的比例為54%、不可接受為36%。雖然接受的比例已過半數,與該調查前幾名的西班牙、德國仍有一段差距(後兩國的接受度分別為88%和87%),即使單獨比較亞太地區,也排名在澳洲(79%)和菲律賓(73%)之後。

「在小學就讓他們接觸到同性戀議題,是不是太早了?」

第二個值得一提的情節是,夏菜興高采烈地要將麥克叔叔介紹給她的同班同學小雪認識時,小雪的媽媽似乎以「不良影響」阻止自己的女兒認識夏菜的同性戀叔叔。劇情裡只有呈現彌一在腦海中想像小雪家中的對話,但由此仍可看見在日本社會中對同性戀的偏見——尤其是認為小孩不適合過早接觸同性戀,因為這可能會對他們產生「不良影響」(相信這幾年在台灣有留意性別議題的讀者,對這類的說法應該不陌生)。

某一天夏菜在學校要舉行直笛考試時,麥克發現夏菜將直笛遺留在家中,由於彌一有事外出,所以他親自將直笛送到學校給自己的姪女,班導師因而見到了夏菜的同性戀叔叔。班導師為了這件事找了彌一到學校聊聊,說是擔心夏菜的觀念若是和其他同學不一樣,擔心之後可能會遭到排擠(這一段的小標即是出自班導師之口)。至此,彌一已是接受了麥克作為家裡的一份子,故在班導師對話的過程中質問是不是已經發生了霸凌的事件,班導師回答到目前都是他的擔心和揣測。彌一告訴班導師,他不會用「合群」這樣的理由改變夏菜,也倘若真的女兒遭受到排擠或霸凌,也請老師應該要教育欺負人的那一方。原先難以向外人介紹麥克是自己弟弟的同性伴侶,彌一也在與班導師溝通的過程親口說出了這個事實。

學者Makiko Kasai表示,雖然已經有了我們在前面提及來自政府或民間同志團體的努力,日本的教育體系相對保守,也持續地將LGBT視為不正常,更遑論在教育現場要討論這些性少數族群的權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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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Angie Harms @ Flickr CC BY-ND 2.0
在求學階段讓青少年接觸到同志議題是否操之過急?

我們可以看看日本的研究調查中,有多少人其實是從相當年輕的時候就已經意識到自己可能不是異性戀者。Hidaka等學者在2007年調查了1,025名的男同性戀和雙性戀青年,發現「開始意識到自己是同性戀」(13.1歲)、「學會同性戀這個詞」(13.8歲)、「認知到自己不是異性戀者」(15.4歲)、「認同自己是同性戀者」(17歲)的時間其實都相當早。這些性別認同的里程碑(milestone)正值求學階段,但LGBT卻無法在課堂中獲得到相關的知識。

根據2005年的一項研究,調查了六千多位的日本青少年LGBT的求學經驗,以及有無在求學階段學到任何與性少數(sexual minority)的事情。調查結果有接近八成(78.5%)回答「什麼都沒學到」、3.9%表示「有接收到自己是不正常的訊息」,10.7%表示「接收到對於性少數族群的錯誤資訊」。另一項在2013年對近六千多名老師的調查,也有接近八成(77.5%)的老師表示在課堂中,並沒有涵蓋LGBT相關的授課內容,首要的理由是不認為有必要性,其次則是他們並不具備LGBT相關的知識。但是因為性傾向而遭受霸凌的事件則層出不窮,有一項研究調查顯示,在教育現場因為性傾向而經歷過霸凌的人,五成三表示有遇過肢體或言語暴力、四成九表示遭到忽視,調查結果發現這些霸凌事件經常發生在中學階段(八年級)。

依據上述結果所呈現的畫面就是:日本的學生在教育現場無法獲得LGBT的相關知識,但因為性傾向而產生的霸凌事件卻時有所聞,而許多青少年LGBT在求學的過程裡是一邊目睹這些霸凌事件的發生,一邊摸索自己的性傾向。現況如此的情形下,青少年LGBT往往得「自求多福」,一方面是透過各種方式保護自己在校園內不遭受霸凌,另一方面則透過其他管道獲取LGBT相關的資源。如同電視劇中涼二的同性好友向麥克回憶,當年與涼二相處的點點滴滴,購買同志雜誌也都要跑到其他地區、不能讓熟人認出來,才能保護自己的身份不曝光。

台灣觀眾從《弟之夫》可以學到什麼?

近日甫於台灣書市出版的《新左運動與公民社會》一書裡,研究日本新左社會運動的作者安藤丈將說:

自明治時代至今,亞洲在學習日本時,都會採用一種固定的模式,那就是:學習日本如何「成功」,如何以一個後進的工業國家趕上歐美各國的那種「成功」。(中間略)發展的道路就像一條拉長的直線,在直線前端領頭的是歐美國家,日本緊追在後,台灣又在日本後面,而台灣後面就是東協國家。

然而在同志運動的步伐或進程上未必如此。婚姻平權大平台的呂欣潔和鄧筑媛赴日演講時,被問及「到目前為止的運動裡,是否有參考過一些日本的事例?」兩人的回答都是沒有。在台灣大法官釋憲結果表示民法不允許同性婚姻結婚的規定違憲後,台灣的同志運動在婚姻平權方面又超前了日本一步。

從《弟之夫》三集的劇情裡,我們可以看見彌一在與麥克同居一個屋簷下生活後,漸漸消除了他對同性戀的疑慮和不安,並接納麥克作為一家人。增加對LGBT的認識和了解,往往是消弭歧視的管道之一,性別教育也因此顯得重要。台灣早在2004年實施性別平等教育法,也因此才得以在教育過程中提供學生性別氣質、性別認同和性傾向方面的知識。這幾年因為保守宗教團體抗議的緣故,台灣的性別教育內容正面臨極大的反挫與抹黑。於此同時,依據曾恕敏在臉書的介紹,日本的國中課本已經引入LGBT相關知識(預計在2019年正式啟用)、高中課程也在2016年納入同性伴侶與婚姻、家庭型態多樣化的內容。

我們的教育課程中引入LGBT的相關知識雖然比日本早了許多,但如今所面臨的挑戰卻不容輕忽。從日本研究可以看出同性戀者在自我認同的過程中,重要的幾個里程碑都發生在求學階段。我認為在教育現場提供相關知識的重要貢獻有二:讓尚未認同或潛在的同性戀者開始認識自己,讓認同的過程走得稍微順遂。台灣過去曾發生過幾起高中女學生一同自殺的社會事件(最廣為人知的事件為兩位北一女學生燒炭自殺,並在其遺書中寫下「這個社會的本質並不適合我們」),若能及早在學生時期就提供相關知識與資源,相信能夠讓未來的LGBT少走些辛苦路;其次,透過教育讓下一代認識到LGBT不再是不正常或是變態的異端,進而有機會減少因為性傾向而產生的霸凌事件。

在婚姻平權方面,台灣民眾已經離可以肯定回答「兩個男人(或女人)在我們的國家內可以結婚嗎?」愈來愈接近。縱使在這之前,同志運動仍要與保守宗教團體以及立法單位,在直接適用民法與另立專法上來回周旋,也比日本民眾更有機會去思考:婚姻平權上,什麼樣的立法方式才能讓同性伴侶在法律概念與異性戀者平起平坐?如何營造一個讓所有人都能自在表達自已喜歡對象的社會氛圍(無論喜歡的對象是什麼性別)?

我身旁的許多同志朋友見到涼二與麥克在加拿大舉行婚禮後落下眼淚的橋段感到不捨,我想邀請大家記得這樣的感動,也別讓這些眼淚白流。大法官釋憲當時給立法機關兩年的修正期限即將於2019年到期,保守宗教團體的反撲勢力也仍未削減,請將欣賞《弟之夫》時的種種感動化為行動的力量,讓未來的台灣社會能夠繼續朝向真正的婚姻平權前進,也繼續努力消弭在日常生活中種種對LGBT的偏見與歧視。

註釋:日本傳統文化中對同性行為的寬容以對,相對於西方社會對同性戀的歧視,亦可能如劉人鵬、丁乃非(2007)在〈含蓄美學與酷兒政略〉裡的看法,過於二分且本質地看待中、西方社會,也忽略了在這「寬容」或「含蓄」的修辭之下其實也有醞釀歧視性恐同效應的潛力。

參考資料
  • 劉人鵬、丁乃非,2007,〈含蓄美學與酷兒政略〉,收錄於《罔兩問景︰酷兒閱讀攻略》。桃園:中央大學性/別研究室出版。
  • Makiko Kasai, 2016, Sexual and gender minorities and bullying in Japan, in Sexual Orientation, Gender Identity, and Schooling: The Nexus of Research, Practice, and Policy, edited by Stephen T. Russell and Stacey S. Horn.Oxford University Press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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