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紐約》:從脫衣舞俱樂部被轟出來的社會學家

《地下紐約》:從脫衣舞俱樂部被轟出來的社會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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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他說他曾經「做過生意」。他殘廢的右手是在戰時受傷的,但他從沒明說是哪場戰爭。他的兒子約翰,是個建築包商,目前住在紐澤西州的伊莉莎白區。他的孫子們都念高中了,他還特地在皮夾裡放著他們的照片以茲證明。讓他傷心的是他的媳婦。「依照她的說法,我是個淫蟲。」他的聲音聽起來既滄桑又悲涼。

唸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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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蘇西耶.凡卡德希

我選在翠貝卡的一個中級脫衣舞俱樂部開始探險。這家俱樂部來客的收入高低皆有,觀光客只占一小部分。我像普通客人一樣走進店內後找個位子坐下,我在試著跟他們混熟的同時,也趁機四處張望,想蒐羅到更多訊息。不過我可能問了太多問題,或是對舞孃表錯情,在我第三次去的時候,一個魁梧的非裔美籍保鑣走到我身邊。他看起來有一九三公分高,逾百公斤重,身材就像個專業的美式足球員。我兩度見識過他把酒過三巡後對脫衣舞孃伸出鹹豬手的酒客丟出門外。

「你好嗎?」他面無表情地說。

我微笑地對他展現友善,希望能消除他對我的敵意。「我以為你們不能跟客人說話。」

「我只跟形跡鬼祟的人說話。」他用眼神告訴我,我就是形跡鬼祟的人之一。這一瞪可比任何言語都有說服力。

誠實為上策。我告訴他我是哥倫比亞大學的教授,來這裡純粹是為了科學的—

「跟我來。」他抓起我的手臂。

「別這樣。」

「你自己跟經理解釋。」

他沿路掐著我的手臂,力道大到會瘀血的程度。我們走到一個陰暗的樓梯間,他把我推上一階樓梯,接著用他的巨掌把我推向牆邊,另一手則使勁敲著一道金屬門。

一個小窗很快地打開又關上,接著這道門打開了。裡面坐著的三個人看起來像是約翰.卡薩維帝電影中的臨時演員:一個穿著性感內衣的女人和兩個臉型削瘦、油滑的黑髮往後梳的中年男人。其中一人手上正拿著計算機,另一人則把玩著小小的橡皮筋。他們倆的襯衫都沒扣上,項鍊在胸毛間晃啊晃地。這兩個人都給了我不耐煩的白眼,半裸女子則繼續她剛才沒說完的話。

「我最大的優點就是不會像其他女孩一樣累倒。我很可靠的。」

「甜心,我實在聽不懂妳在說什麼,」手持計算機的男人說。

「我會準時出現,」她繼續說,「我會在我說好的時間出現,而且一到就能馬上工作。」

了無新意。玩橡皮筋的男人先看看保鑣,接著看著我:「這傢伙是誰?」

那個保鑣把我的手臂掐得更緊,「他在探聽消息。」

「他一個人來嗎?」玩橡皮筋的男人問。

「我覺得是。吧台上有另一個人。」

「我是自己來的。」我像往常一樣,開始介紹起社會學和地下經濟的研究。

桌邊的男人瞪著因為慚愧而低下頭的保鑣,完全不聽我說話。「是我的錯。我現在去把另一個人帶來。」保鑣走出辦公室。

「這他媽的什麼意思?」手持計算機的男人說。

「該死的笨黑鬼。」玩橡皮筋的男人再次打量我,嘆口氣說:「你說你是做什麼的?」

「我是社會學家。我在研究紐約的情色工作和大家如何在夜店裡賺錢。」

手持計算機的男人大笑出聲,玩橡皮筋的男人則是搖了搖頭。「你們這些人是怎麼搞的?」他轉向他的搭檔,「怎樣?他是今年第四個想來研究我們的傢伙了吧?」

「大概是吧,」另一個人說。

「你聽好!給你個小小的建議。」手持計算機的男人說,「我這裡的女孩沒人需要你的免費保險套,也沒人需要做愛滋檢驗。你怎麼不去橋下找那些真正需要你他媽幫助的人咧?」

顯然地,他不太了解社會學的概念。「我不是社工。」

「你不是來幫忙的?」玩橡皮筋的男人說。

「你為什麼不幫忙?」穿性感內衣的女人說。

三雙眼睛同時盯著我。

這個工作似乎總會讓人困惑。藉由收集齊全的資料打破大眾對貧窮的刻板印象,進而更加精確地診治社會問題,這就是我這項工作的最終成效。但若要精確地收集資訊,我相信自己就得把同情和關愛之情拋諸腦後。「我認為瞭解人們維生的工作很重要。我說的是通盤瞭解。他們的收入多少、工作辛不辛苦、為什麼要從事這項工作、他們是什麼身分,諸如此類的事情。其他人再利用所有的資訊決定該怎麼做。」

「工作辛不辛苦?」穿性感內衣的女人重複我的問題。「寶貝,很辛苦的。讓我來告訴你有多辛苦。」

手持計算機的男人舉起手,「甜心,夠了。」

女子停了下來,撇過頭去。

這男人轉向我,向前擺出準備結束談話的姿勢。「你聽好,我不能讓你留在這裡。我不清楚你想做什麼,而且我也沒時間。現在請你離開。我想,你不會再過來了,對吧?」

「那麼,如果我只是跟她談談呢?」我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只要談一下就好,就這樣而已,談完我就走。」

「可以啊!」那女人說,「好像還滿有趣的。」

「好,可以。那是妳的事,但是不准在這裡。妳可以跟他約在外面。」

「謝謝!」我感激地說,「我把我的電話和姓名寫給妳。我不是壞人。我不會給妳惹麻煩的。」

「快滾出我的辦公室就對了。」

我舉起手,禮貌地說聲再見。穿越昏暗的走道,我離開店裡走到街上。對於能訪問到那位有抱負的舞者,我十分興奮。她將會是我在這個有趣的經濟區域得到的第一個訪談機會。

我在俱樂部門口等了兩小時,結果她沒有出現。

我試著讓自己別那麼失望。研究者要讓任何一個群體接納自己,可能得花上好幾年,尤其是在這種潛藏犯罪次文化的地帶,但是哥倫比亞大學那邊已經不能再等了。

我必須在耗費太多時間前發表足夠的研究報告,才能有機會獲得終身職。這個以合法掩護非法的脫衣舞酒店是我最佳的解決方法。我可以去找更高級的酒吧或俱樂部,但一樣會遇到相同的阻礙。我可以請都會正義中心幫忙,但我覺得他們會忙著協助性工作者,沒空替我牽線。我需要一個帶我入門的人,一個能教我規矩,又能替我介紹人的維吉爾。我需要一個「仲介」。


過去幾個月來,因為堅持,我的確成功說服了八、九個女子願意簡單地跟我談一下,告訴我她們付給俱樂部的規費、租用後台的租金、被騷擾的風險,甚至付不出錢來會被痛揍一頓。

手頭緊的時候,她們會跟酒店經理借高利貸;她們也談到幾個會保護她們免於被嫖客虐待的經理。這些女子敘述的是普遍的經驗?還是特殊個案?或者,這裡跟芝加哥國宅一樣有自己的連結方式?芝加哥國宅幫派分子的存在看似對居民有威脅,但實際上,居民與幫派分子之間卻有緊密的連結。俱樂部如何跟網絡連結相比?

如果跟小眾另類周報內的小廣告相比呢?不同的玩家和不同的程度又是如何彼此如何相連?我還需要收集更多的數據,才能稱說手邊這份工作是正式的研究。我需要一個顧問來協助我畫出框架。

接著,我的願望實現了。我找到脫衣舞界的安娜莉絲(按:作者的前顧問),走向新世界的大門終於為我開啟了。

他叫莫堤瑪.克諾佛(Mortimer Conover)。我是在地獄廚房的某間酒吧認識他的。莫堤瑪在酒吧裡十分顯眼,因為他是個堅持穿西裝、打領帶、還會在口袋塞條手巾的老派人物。莫堤瑪一定七十多歲了,不過他對於這些小姐的熱情倒是沒有降溫。

「我一個晚上就能環遊全世界,」莫堤瑪總喜歡這樣說。「我不必離開這個社區就能到俄羅斯、密蘇里、墨西哥和多明尼加共和國。」

莫堤瑪在九十六街的這間酒吧裡有個包廂,過去二十年來,他都在同一個地方出沒。這裡是那種你經過好幾次都不會發現它就在那裡的地方,這地方毫無特色可言,只有一個寫著「酒吧」兩字的招牌掛在木門上。店裡只有一排包廂和高腳椅,看起來就像家畜飼育場裡的飲水槽。莫堤瑪坐在裡面大談政治、運動、偉大的愛爾蘭政治家和奧妙的女性心理。

莫堤瑪喝酒有固定的程序。先來杯古典雞尾酒,接著喝杯水,再點上好幾杯紅酒。

他會固定出去透透氣,之後再回來抽起菸斗。當他開始連話都說不清楚時,就會改喝茶。在杯酒來去之間,他會跟某個女性友人共度歡樂時光。

關於他的過去,莫堤瑪說的不多。他說他曾經「做過生意」。他殘廢的右手是在戰時受傷的,但他從沒明說是哪場戰爭。他的兒子約翰,是個建築包商,目前住在紐澤西州的伊莉莎白區。他的孫子們都念高中了,他還特地在皮夾裡放著他們的照片以茲證明。讓他傷心的是他的媳婦。「依照她的說法,我是個淫蟲。」他的聲音聽起來既滄桑又悲涼。

最後,莫堤瑪終於告訴我他的故事。當他六十多歲退休後,他對一個在脫衣舞酒店認識的女人提出性交易的要求。誰知道那女人是個臥底的女警。禍不單行,親生兒子差一點拒絕去監獄接他;他的媳婦,一個虔誠的基督徒,徹底地跟他斷絕來往,再也不邀請他一起共進感恩節晚餐,也不讓他繼續跟孫子共度周末。

好幾個晚上,當我在等著性工作者答應接受我的訪談時,莫堤瑪都會跟我作伴,我從沒注意到他的健康問題。有一天晚上,他突然癱倒在酒吧地板上。前一分鐘他還一如往常地接待朋友,下一分鐘就已經痛苦地倒在地上了。他的女性友人匆忙跑到吧台,揮著長長的假指甲撥打一一九求救。大家都猜想,這應該是心臟病。結果是中風。莫堤瑪一個月後回到酒吧,他的左手跟右手一樣蜷曲,這讓他沒辦法好好拿著酒杯。他的視力也變差了,現在他戴著一副鏡片很厚的黑框眼鏡。跛腳讓他走路或上下樓梯時都需要別人幫忙。當我協助他去廁所,或是到花園抽幾口菸時,我發現他的手抖得十分厲害。

酒吧裡每個人都很自然地配合他的情況做了改變。酒保在他的飲料中放吸管,甚至還為他找到能放在熱茶裡的吸管。莫堤瑪現在不放心身上帶著現金,所以酒吧經理替他記下每個與他共度春宵的女子,莫堤瑪到了週末在一次結清。還有一個提供叫車服務的司機,他除了開車送莫堤瑪回家外,還會護送他上樓進到公寓。另外有幾位性工作者會確認他家中冰箱裡是否備有三明治,或是廁所裡的衛生紙是否足夠。為了替莫堤瑪省去舟車勞頓之苦,隔壁的色情商店甚至在店後面替他備了一間房,供他和玩伴使用。

這一切都令我著迷。這個底層世界改變了原有的型態來照顧自己的同伴。我漸漸發現這就像我曾在毒品幫派和流鶯之間見識過的一樣,是一個面對外來威脅時的回應表現。這些形式的社群並不像芝加哥那樣,是以在地為基礎或依地區性來劃分,而是潛藏在錯縱複雜的社會關係網絡中,在遇到特殊事件或狀況時,隨時都能有所作為。

更簡單地說,如果沒有像莫堤瑪這樣需要幫助的人存在,這個「莫堤瑪網絡」就不會出現。

不只如此,我更深入地問了之後才知道,其實莫堤瑪跟這些小姐已經好多年沒有發生性關係了。通常她們會脫下衣服,讓莫堤瑪一邊愛撫她們,一邊說著他跟舊愛們的陳年往事。我後來才發現,這種模式超乎想像地普遍,這也代表許多妓女確實有資格被稱為「床上治療師」。就像一個說話總愛嘲諷的俄羅斯妓女曾提過她的某個有錢恩客:「我大部分時間都在向他說明他不該離開他老婆的理由。」

雖然我看到了這些主動照顧莫堤瑪的人,我還是猶豫著是否該稱他們是一個社群。

這跟一般郊區居民互助的概念,或是同屬某個教會的人替彼此的連結貼上標籤是不同的。莫堤瑪的朋友互助的基礎並不是建立在宗教、種族、街坊或是汙名化的膚色與性關係上。如果你問他們,他們會說自己只是盡朋友的本分而已。他們還會告訴你:「這條街尾還有一個跟他一樣的人。」或是,「城的另一端還有一個狀況更糟的。」這裡並不是唯一一間妓女與嫖客會相互扶持的酒吧。還有許許多多像這樣非正式的網絡,以及建立在共同利益和相互關心的特殊社群。這些人跨越各種藩籬—例如社會學家認定會分裂人群的種族與階級之別,相聚在一起。莫堤瑪是個靠退休金生活的白種人;幫助他的女子都是低受入的黑人或拉丁裔。同樣的,這間酒吧裡有愛爾蘭裔的警察、大企業的白領上班族,但也有十多位北非移民每晚都在酒吧角落聚會。

在這個小酒吧的小世界裡,所有人都彼此相連,禍福與共。有一半的老顧客欠另一半老顧客錢,大多是因為性交易,但他們也互相借貸、替彼此修車、在運動賽事下注、或是賣些電子產品。事實上,當大家在這間酒吧待久了,也會想參與其中。互相幫助成為標示為「自己人」的暗號,一旦得到信任,這種信任感就會是像莫堤瑪得到現在這種待遇的基礎。對我而言,這會招來一些問題。好幾次我都想說:「我是以莫堤瑪的朋友身分在這裡的。我對於借你們五百元、投資你們的違法賺錢計畫一點興趣都沒有。」但夏恩的話一直在我耳邊迴蕩。這些可都是「浮游」的社群。根據我先前的研究經驗,地下交易還是會出錯的,而這些團體當然也像黑市的連結一樣,既不穩定,而且脆弱。浮動也代表某種程度的流動,但不絕對代表你可以自由地來去。我曾看過有人被踢出酒吧,或是丟了成為賺錢夥伴的信任感。通常,只有人想要從這種關係中獲利,衝突就會一再發生,這時大家就得選邊站,而這個小世界也會隨之分裂。莫堤瑪的網絡還能存在多久呢?

但是我還想知道更多。如果我能跟到正確的人選,找到正確的地方,也許我就能看到這個世界看不見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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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地下紐約:一個社會學家的性、毒品、底層生活觀察記(新版)》,八旗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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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蘇西耶.凡卡德希
譯者:黃意雯

一座城市,兩個世界

紐約,大蘋果,一座萬象之都,世界的焦點。在這裡,各種文化和極端元素相互碰撞,衝突、融合,造就出這座城市的繁華景象,卻也在燦爛外表底下投映出一片陰影。

紐約的炫目光芒引人讚嘆,卻也讓人忽視了它的真實樣貌。這座全球之都中,除了社會名流紙醉金迷的生活,還有更多底層住民在「地下經濟」中謀求生計——販毒、暴力、出賣靈肉。原來,這顆「大蘋果」並不如外表那般鮮嫩紅艷;原來,除了華爾街等檯面上的經濟活動之外,這座慾望城市還有賴底層數以萬計的地下交易撐持。

在這裡,富者與窮人、上流與底層、膚色白與黑之間,存有一道不可言說的隱形界線,但又有千絲萬縷的連結跨越了各種限制,勾串起兩個極端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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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朱家儀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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