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紐約》:瑪歌夫人,一位中產階級性工作者

《地下紐約》:瑪歌夫人,一位中產階級性工作者
Photo Credit: Reuters/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認清了自己,」她告訴我,「我知道我不想在辦公室裡工作,也知道我有讓男人掏出大把鈔票的本事。所以我的問題是,我能不能以聰明的方式做這行,不傷害自己,也許還能存點錢。」接著她回到紐約,不再酗酒、不濫用藥物、頭腦清楚地開始了她的性工作事業。

唸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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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蘇西耶.凡卡德希

「別說這麼快!」酒吧內又擠又悶,我有點頭暈。身邊人群發出的噪音在我耳邊吵個不停。

但是瑪歌.凱瑞正興高采烈地告訴我她交易的祕密。妳必須讓酒保「要」妳在他的酒吧內,她說。酒保也許知道有誰想一夜春宵;有些酒保領週薪,有些則是按客人人頭計費;妳帶著有錢的客人上酒吧,酒保會優先送上他們的飲料;中城區的客人向酒保詢問小姐電話的比例比較高,蘇活區就沒那麼多;真正喜歡妳的酒保還會替妳趕走競爭者;如果妳擔心錢被搶,酒保會先幫妳保管;脫衣舞俱樂部的經理又是這條商業鍊的另一種連結,是新女孩的來源。有一個車商負責替瑪歌洗錢。瑪歌掏錢買車,車商當天就替她把新車轉賣掉,再把「洗乾淨」的錢交給她。瑪歌顯然很享受這個展現自己支配祕密世界的能力的機會。她的祕密世界是我這幾個月來一直嘗試想打進的地方,但是我拿筆的手似乎不聽使喚。

「我很開心,」瑪歌說,「這是第一次我可以把我的生活告訴別人,又不覺得丟臉,謝謝你。」

瑪歌年紀大約三十六、七,一頭艷麗紅髮,外表搶眼,就是那種總會點著一根菸、卻能讓抽菸動作看起來很時尚的人。她雖然歷經風霜,卻依然充滿同情心與幽默感,讓我覺得很欣慰。瑪歌的手機每隔五分鐘就會響起,她總是立刻接起來電。「沒問題,」她都這樣說,「交給我吧。」

我試著將她說出的每句話默記下來,但全世界好像正從我身邊滑開,就像相機突然失焦一樣。我覺得我的血糖太低了。

瑪歌察覺我的異狀,立刻對酒保招手。酒保迅速把我們帶到後面的小房間,協助我躺上一張舊沙發。

「恐慌症發作。」我喘著說。

這個症狀持續快一年了。不管是在課堂上講課講到一半、搭公車、或只是去採買生活雜貨,我都會感到強烈的焦慮感撲襲而來,讓我幾乎昏厥。但我完全不知道原因為何。

瑪歌坐在我身旁,摸著我的手,說些讓我平靜的話。我不得不承認,有她作伴的確讓我平靜下來。我有一種不論我做任何事,她都能全然接受的感覺;這種感覺很不尋常,但卻很棒,我想我比自以為的更需要這種感覺。當我呼吸比較順暢之後,她問我:「你有事情想聊聊嗎?我處理別人的事情可是很有一套的。天知道我什麼事沒經歷過。」

我覺得很不好意思。這情況實在有失我的專業。

「跟女人有了麻煩啦?你看起來不像是會跟男生有困擾的那種男人。」

我遲疑了一下。「如果我告訴妳,妳可以保證日後不再提起我今天說過的事情嗎?」

「你說怎麼做就怎麼做。」

不知為何,我就像閘門大開的防水閘,滔滔不絕地告訴她我見過的那些人,以及我得見的人。我談到全球化都市和地下經濟網絡,以及出現在莫堤瑪和孟江店裡的隱形互助群體。天知道我還說了些什麼。一個朋友勸我要「漂移」,而這也是我正在做的事,昨天人在哈林區,今天在布魯克林,明天還不知道要去哪裡。我開始看著我遇見的人帶我到新的地方,認識新的人,而新結識的人又會帶我到另一個地方,這就是社會交易裡的「滾雪球抽樣」(snowball sampling)。但是我的雪球一顆顆都成了不動的雪石頭,所有我關心的人不是受到傷害,就是消失無蹤。我被困在一列高速行駛的火車上,但車子前進的方向卻不是我要的。我想下車,逃離這規律的一切,和我妻子分居,搬到法國。「我甚至不確定自己到底想當哪種社會學家。」我說。

「先喝點水吧。」瑪歌說。我照她的話,喝了幾口。

「說回跟我妻子分居。」 

我把這個故事告訴瑪歌,但其中毫無特別之處,就是一個男孩、一個女孩和一連串令人傷心的意見不合,讓我們仍彼此深愛對方的事實更加令人傷心。對我而言,在這種情況之下,在各社區間著魔似地進行田野調查是合理的。什麼都好過,呃,有「感覺」。

我漸漸回復正常呼吸,整個人也輕鬆了些。

「好好處理造成你恐慌的問題,也要做點讓自己感覺好一點的事。你能試試看嗎?」

我坐直身子,告訴她現在該是我回家好好休息的時候了。希望下次見面時,我的思緒不要這麼紊亂。

當然,這小小的崩潰成了我能有的最佳表現。我展現出人性。在她面前陷入泥沼之後,瑪歌似乎把我當成了她的知音。她感情豐富又樂於助人,我從來不知道我需要這種朋友。我們開始在幾間高級飯店的酒吧見面,相熟的酒保總會為我們準備隱密的角落,我和她很快就培養出我在工作上從未有過的密切關係。過去我總習慣讓別人主動找我談,因為我只傾聽,不做任何批判。但是我從沒想過有朝一日這種情況竟會反過來。

每次和瑪歌的會面也讓我在專業部分收穫豐碩。酒保有時候會利用休息時間過來聊一聊,這時我會趁機問他們一些問題:平均每晚會有多少女人到酒吧找客人?客人是如何找上你的?如果瑪歌和我是在飯店的酒吧見面,她會解釋這場活動有誰參與其中,是誰讓嫖客和他「雇來的朋友」能夠順利見面,而且不會被逮。我學到不少,但是我還是有階級化的問題要了解:瑪歌是獨特的個案嗎?她會介紹其他跟她一樣在性產業工作的人給我認識嗎?跟她同一個交易網絡的酒保、飯店員工和計程車司機能代表性產業的大多數嗎?如果瑪歌只是特殊的個案,那麼針對她的研究就沒有意義:我的同事沒有人會對單一個案的經驗感興趣,他們只對許多人共同的經驗有興趣。

事實上,瑪歌讓我為之著迷。她在一個住過紐約和紐澤西郊區的中產家庭長大,雙親是老師和建築包商;她就讀有許多愛爾蘭天主教徒的公立學校,學業成績維持在中等程度,而且活躍於教會。高中畢業後,她嫁給一個債券業務員,搬到曼哈頓,白天在法律事務所工作,晚上則到大學進修。瑪歌的計畫是拿到法律學位,成為堅實的中產階級。

這是典型的美國式人生,一種在堅定的信仰價值,以及世界上多數人無法想像的安全感環繞下的最佳成長過程。但這一切都在她發現丈夫外遇時瞬間瓦解。隨之而來的就是離婚與酗酒。某天晚上,破產、而且和雙親大吵一架的她需要一個棲身之所,她說服自己去和一個一直很想得到她的舊識「睡上一覺」。她果然有了睡覺的地方,但也就此跨越了那條隱形的線。

她在酒吧裡說出這個故事,我凝視著她的臉,聽她繼續說下去。瑪歌的臉上不見悲傷的表情,只有一吐為快的決心。「幾天後的晚上,我在華爾街附近的史坦頓酒吧,」她用吸管玩著杯中冰塊,「我跟幾個認識我前夫的交易員一起喝威士忌,其中一個混蛋拿出兩張百元大鈔在我面前揮舞。他說只要我願意到廁所替他口交,那些錢就是我的。」

如果這件事傳到她前夫的耳裡,他一定會覺得被羞辱,而她也能有錢買東西填滿冰箱。她都已經為了有個地方可住而跟別人睡了,替這個人口交又有什麼差別?於是她牽著這個混蛋的手走進廁所。

一個禮拜後,她前夫的另一名友人帶著五百美元來找她。

在那之後,瑪歌還是尋找正當的工作,但先前那些錢來得太輕鬆了。她開始進出一些好酒吧,學會如何鎖定花錢不眨眼的男人,也跟在酒吧內從事性交易的女人建立友好關係。大多數女人都跟她一樣,大學畢業,也有過一些擔任一般職員或是律師助理的工作經歷。她們開始互借衣服,介紹好醫生,交換工作情報。

一開始,她們是以兩人一組的方式工作。「有些人下午五、六點就會到酒吧了,」她熱心地解釋,「他們要不是通勤族,就是來觀光的,或者晚一點在市區還有點事要處理,空出來的時間讓他們覺得有點寂寞。這些人是再容易不過的獵物!不知道是誰說的,總之千萬不要讓他們覺得自己在召妓,而是讓他們認為自己是在幫助一個需要幫助的好女孩。所以有另一個漂亮女孩同在,你可以讓自己看起來比較不像妓女。」

自然而然地,瑪歌成了「保母」。惹上麻煩的人會打電話給她。就像孟江和安琪拉一樣,她也用隱形的絲線,織成一個環繞在她身邊的社群。但是她整個人都變了,她憂鬱、酗酒、服用抗憂鬱藥物,還發誓要改變她的生活,回歸正道。她找到某間大型會計師事務所人力資源經理的職務,但所有事都不一樣了。漫長的上班時間、公司政策、和一堆阿諛奉承上司的馬屁精。多麼噁心不堪啊!更別提她偶爾還是要變點小把戲,才不至於捉襟見肘。

壓垮她的最後一根稻草是什麼?有個上司要她以身體交換升遷,一個把她想得極為不堪的卑鄙、自以為是的掌權者。如果她接受這個以出賣身體交換升遷的提議,日後就會被貼上妓女的標籤,很有可能因此被解雇。真是個偽君子!

瑪歌開車到緬因州,在樹林裡走了很久。「我認清了自己,」她告訴我,「我知道我不想在辦公室裡工作,也知道我有讓男人掏出大把鈔票的本事。所以我的問題是,我能不能以聰明的方式做這行,不傷害自己,也許還能存點錢。」接著她回到紐約,不再酗酒、不濫用藥物、頭腦清楚地開始了她的性工作事業。瑪歌開始運動,買了電腦和財務計劃軟體。她第一年就賺進六萬五千美元。沒多久,她就從保母轉為替大家安排交易並從中抽取佣金,生意蒸蒸日上。「瑪歌夫人」於焉誕生。

相關書摘 ►《地下紐約》:從脫衣舞俱樂部被轟出來的社會學家

書籍介紹

《地下紐約:一個社會學家的性、毒品、底層生活觀察記(新版)》,八旗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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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蘇西耶.凡卡德希
譯者:黃意雯

一座城市,兩個世界

紐約,大蘋果,一座萬象之都,世界的焦點。在這裡,各種文化和極端元素相互碰撞,衝突、融合,造就出這座城市的繁華景象,卻也在燦爛外表底下投映出一片陰影。

紐約的炫目光芒引人讚嘆,卻也讓人忽視了它的真實樣貌。這座全球之都中,除了社會名流紙醉金迷的生活,還有更多底層住民在「地下經濟」中謀求生計——販毒、暴力、出賣靈肉。原來,這顆「大蘋果」並不如外表那般鮮嫩紅艷;原來,除了華爾街等檯面上的經濟活動之外,這座慾望城市還有賴底層數以萬計的地下交易撐持。

在這裡,富者與窮人、上流與底層、膚色白與黑之間,存有一道不可言說的隱形界線,但又有千絲萬縷的連結跨越了各種限制,勾串起兩個極端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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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八旗文化

責任編輯:朱家儀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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