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裕的城市永遠需要窮人,而且最好是來自他處的窮人

富裕的城市永遠需要窮人,而且最好是來自他處的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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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不同於一句廣為流傳的口號:富裕的中心永遠需要窮人,現實中它們偏好的是來自他處的窮人,而不再想要與自己有永久利害關係的窮人。過去作為資源的鄰近市郊如今經常變成負擔,潛在的大量勞動力被排除在都會之間先進經濟體的循環之外。他們是吉侯德口中的無用之人,或是Joan Robinson的形容:「被資本家剝削的悲劇完全比不上一點也不被剝削的悲劇。」

文:皮耶・維勒茲(Pierre Veltz)

大都會和其餘地方

美國的強力主宰是否對於美國境內整體社會有益處呢?很顯然地,答案為否。區域不平等的惡化是超極化過程的一種表現。美國尤其較法國或德國更為嚴重。

美國的大城市自從一九九○年代以來就遭遇了十足的分歧。儘管高等學歷的比例在所有大都會區都維持擺盪在一個平均值,某一小群領頭的城市和其他地方的差距卻是顯著擴大。名列前矛的城市擁有百分之四十的高等學歷比例,但這個比例在過去鄉村與工業美國的都市區卻普遍不到百分之二十。最「高階」的城市當然也是所得最高的地區。此外,引人注意的另一點在於,專業要求較低的工作在學歷較高的城市也會有比較高的報酬。

在法國,不同城市的教育平均程度也有所差別,但是上述如此分歧的現象並不存在。二○○八至二○一三年間,高等學歷的比例在所有法國大城市都有顯著提升(包括極度工業化的集聚地如朗斯-杜埃、敦克爾克、蒙貝利亞)。在二○一三年,大巴黎區的高等學歷比例約為百分之四十(小巴黎區的比例為百分之五十七),土魯斯(Toulouse)、蒙佩利爾(Montpellier)、里昂(Lyon)、漢恩(Rennes)、南特(Nantes)、格勒諾柏(Grenoble)、波爾多(Bordeaux)等都會區的比例則介於百分之三十七至百分之四十二;至於史特拉斯堡(Strasbourg)、里爾(Lille)、南茜(Nancy)、尼斯(Nice)、艾克斯-馬賽(Aix-Marseille)。

顯然,這些都會區之間的對比依舊很強烈。自從金融危機以來,都會區獨占了私部門就業機會的創造。在北部或東部較蕭條的地區,中型或小型城市的「無學歷」者比例經常是接近或超過百分之五十,高等學歷的比歷則大約落在百分之十五至百分之二十。不過,法國的都會組織本身內的同質性要比美國高得多了。

中心與市郊之間的歷史連結斷裂?

在不平等的現象之外,更深一層的問題是受益於全球化的中心與其他地區之間的關係。這個問題是雙面的:這些中心是否透過公共支出或私人花費的流動促使財富重分配至鄰近的區域?這些中心是否透過與之相關的新創生產活動而促使經濟成長擴散呢?在今日,沒有什麼是確定的。這是一個重大的歷史斷裂。

在二○○九年,世界銀行轉變了其原則。長期以來抱持著發展鄉村的觀點的世銀,已經注意到城市的動力。在「新經濟地理學」這個認為我們從此應該支持而非阻止都會區發展之思想的影響下,惟有火車頭有能力帶動成長。然而,在這背後當然是假設重分配和散播的過程應將來臨。

「中心—市郊」的模式自然地成為我們的世界觀之一(在此,我所謂的「市郊」指的是區域性、全國性或國際性的內陸城鎮,而非都市內部的市郊)。城市與鄉村、大都會與依附之的小城鎮、首都與國有空間:這些配對看似不可分離。市郊餵養中心,不論是字面上或是實質上的意義皆成立。反過來,市中心會重分配財富並涓滴至市郊地區。沒有什麼比法國以及巴黎和其他國土之間長久之來的互惠性更適合作為範例了。

鄉村地區餵養了巴黎,提供建造巴黎的材料與勞動力,餵養其行政體系,促使巴黎的工業得以誕生與成長。從克勒茲的建築工人到薩省的清潔人員,以及酒店老闆、莫爾萬工人,布列塔尼或亞爾薩斯的女僕、郵差、鐵路工人、雇員或工人大量湧入首都,這種協同作用導致不論是暫時或永久的人口流動皆激增,並且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以後,由於國內生產力的統一而更加鞏固了這個現象。今日,它尤其仰賴公共或私人支出的重分配挹注,如同經濟學家達弗齊(Laurent Davezies)所言。

然而,全球化與連結性在今日侵蝕了這種毗鄰的協同作用之根基。鄰近區域以及惟有毗鄰性可提供的所有資源,從此都可以在全球市場上取得,不論是飲食、材料、工程勞力、家務勞動的新型態,或甚至是(在某種程度上的)專業勞動力。中心與市郊的緊密關係被市郊的全球市場所取代。

廉價航空尤其大幅地改變了牌局。不同於一句廣為流傳的口號:富裕的中心永遠需要窮人,現實中它們偏好的是來自他處的窮人,而不再想要與自己有永久利害關係的窮人。過去作為資源的鄰近市郊如今經常變成負擔,潛在的大量勞動力被排除在都會之間先進經濟體的循環之外。他們是吉侯德口中的無用之人,而這種說詞又是源於羅賓森(Joan Robinson)那段知名但可怕的說詞:「被資本家剝削的悲劇完全比不上一點也不被剝削的悲劇。」

分析世界上分離主義運動的興起,達弗齊點出,富裕地區才是今日分離主義運動最活躍的地方。世界各地,對於國家或聯邦財政貢獻最多的地區,總針對他們的納稅強度或原則提出質問,而這種現象並不是歐洲的專利。

在美國,某些科技菁英為了將加州分割為六個區域而積極奔走,呼籲要「解放」矽谷,使之得以自我治理,並且在華盛頓擁有自己的參議員。其精神領袖大力呼籲民族國家將死,而一國之內最具生產力的地區必須擁有自治權。日籍管理學家大前研一因此讚揚緊密的區域國家概念,以作為市郊地區對於活躍的都會中心所造成之不合理負擔的替代解方。如同其他許多亞洲人,大前研一驚豔於新加坡的模式,即該國以成功的策略挽救退出馬來西亞的損失。風行一時的專欄作者科納(Parag Khanna)如下為這麼一個世界護航:新的價值鏈變成核心結構,而民族國家只是其中的參與者之一。

事實上,這種情勢正有利於城市國家(杜拜、杜哈、新加坡)和極小國家(愛爾蘭、波羅的海三小國、瑞士)的發展。它們不只不必承擔內地的負擔,更可以採行較大國家的總體經濟策略。由於強勢的稅制和規範,它們吸引了外來投資,並且在國際經濟中扮演「地下過路客」的角色。

關於英國脫歐,科納如是寫道:「倫敦應該脫離大英國協。」他又附帶一提:「這是不可能發生的事,因為倫敦想要繼續主宰一個國家。只是這個國家必須盡可能地避免為倫敦的繁榮來負擔。」此話再清楚不過了。如今只缺乏一件事:被迫成為過度負擔之人的觀點!

在這個布局上,英國脫歐尤其引人注目。事實上,這是史上首次一個都會區(而且還不是任一都會區,而是全球第一的金融城市)和它長久以來被視為一體的國家之間如此清楚地宣稱分手。儘管倫敦人廣泛地投票支持維持現狀,在這個首都之外,只有幾個都會中心如曼徹斯特、利物浦給予微幅的支持。一如所有以工人為主的城市,英國的第二大城伯明翰則是投票反對,其他投反對票的還包括受到歐盟補助最多的城市。

在現實中,英國人表達出的感受是:倫敦自長期以來已經放棄了他們,轉而追求另一條途徑。事實上,自從二○○八年以來,英國新創造出來的就業機會有百分之七十是出現在東南部的都會區。倫敦已經運作地如同一個城市國家,而且具備強烈的意圖去強化這種「事實上」(de facto)的分離主義策略──泰晤士河上的新加坡。諸如降低針對企業的稅賦,這種作法可能會使得英國的全球情勢進一步惡。在美國,支持川普(Donald Trump)的選票地理分布也高調地突顯出了都市中心之間的鴻溝正在加深中,一方極度支持希拉蕊,市郊地區卻感覺被遺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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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超工業時代:工業、服務業的下一步——全球價值鏈如何革命性重組,催生前所未見的經濟地理藍圖》,臉譜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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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皮耶・維勒茲(Pierre Veltz)
譯者:林詠心

「事實上,我們並不是生活在工業時代的尾聲,而是處在一個新型工業社會孵化的階段。唯有當工業能夠參與數位變革,融入一個以使用與服務為主、朝向永續發展的新經濟型態,工業才得以生存。」

在數位化浪潮下,全球經濟正逐漸脫離二十世紀以工業生產為主導的經濟模式,但這波改變帶來的並不是「去工業化」,而是「超工業化」——全球化、數位浪潮、AI、平台經濟崛起等現象,除了生產、交換、消費以及溝通方式起了革命性的變化,製造業、服務業與數位科技的匯流,更形成一種新的「超工業」社會,最終催生出前所未見的經濟模式與地理格局。

當超工業化一步步演進,傳統的製造代工經濟模式將逐漸式微,因此於二十世紀透過工業化快速崛起的國家、地區將首當其衝,台灣正是其中之一。面對這波超工業化潮流,製造業該如何轉型升級?屬於台灣的機會在哪裡?在國際經濟體系中我們又該如何重新定位,以免被邊緣化?本書將從技術、社會、經濟和地理層面,爬梳工業如何演進至今,並勾勒出新興超工業世界的主要特徵與運作模式,讓我們得以從中找到解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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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臉譜出版社

責任編輯:游家權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