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穗40】《牧者》反映時代,時代需要「牧者」嗎?

【金穗40】《牧者》反映時代,時代需要「牧者」嗎?
Photo Credit:財團法人國家電影中心/金穗獎提供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2018年金穗獎最佳紀錄片《牧者》,平實地呈現四位牧羊人的生活樣貌:有的喜歡異性、有的喜歡同性、有的單身、有的婚姻美滿、有的在婚姻的圍城內外體會人生甘苦,一如台灣社會的人間百態⋯

文:高穎超(美國羅格斯大學社會系)

紀錄片《牧者》以友善同志的基督徒為主題,獲得金穗獎一般組最佳紀錄片大獎,日前也榮獲捷克國際獨立影展最佳紀錄片獎,並入選美國費城獨立電影獎。《牧者》的國內外榮耀,奠基於該片忠實呈現同志基督徒所遭受的雙重壓迫,並強烈地對比出主流基督教會(以及大牧師們)如何以愛為名,排擠、打壓同志基督徒的存在空間與基本權益。該片以牧者為名,卻令人反思:台灣需要牧者嗎?牧者存在的意義是什麼?

這是最需要《牧者》的時代

《牧者》平實地呈現四位謙謙靈性牧羊人的生活樣貌:楊雅惠、黃國堯、曾恕敏和小恩。他們有男有女。有的喜歡異性、有的喜歡同性。有的單身,有的婚姻美滿,有的在婚姻的圍城內外體會人生甘苦。四人之中,有的紮根台灣,有的留美回台,有的從香港到台灣牧養教會。

有的在頂樓加蓋的鐵皮屋下奮力求生存;有的在人世間走投無路,已到天上服事上帝。他們平凡卻多元,一如台灣社會的人間百態,唯一的共同特色是:四位牧者及親友皆因為對同志基督徒的關愛和奉獻而受苦受難。

牧者-劇照01
Photo Credit:財團法人國家電影中心/金穗獎提供

在台灣,同志是性少數、基督徒是宗教少數,同志基督徒是少數中的少數。看似冷門的主題,《牧者》成功地掌握了當代世界影像的精神——「兼容萬民」(inclusive),這也是今年(2018)奧斯卡頒獎典禮的重要訊息。最佳女主角法蘭西絲.麥克朵曼(Frances McDormand)大喊「多元包容附加條款」(Inclusion Rider),提醒電影圈的大牌明星善用影響力,促使電影選角能如實反映社會的性別比例、種族組成、身材樣貌等交織的多樣性,保障弱勢者的工作權。

無獨有偶,最佳動畫片《可可夜總會》(Coco)的共同導演阿垂安.莫利納(Adrian Molina)道出經典金句:「被邊緣化的人們,應能感受到他們屬於這個世界。再現,非常重要!(Representation matters!)」

莫利納導演強調的「再現」,便是影像能充分呈現觀影群眾的豐富面貌,讓不同社群、多元背景的人都能在影像中找到自己、觀照自己,進而透過在電影院、課堂、社區活動中心等公共空間的集體觀影經驗,社會逐漸形成少數、邊緣者就是社會一部分的共識,甚至意識到我們每個人在某些面向上都可能是少數、邊緣者。藉此,再現的影像有助於形成涵納文化多樣性的共感(common sense),讓所有人都找得到屬於自己的一席之地,尋得自己的生命意義。

牧者-劇照05
Photo Credit:財團法人國家電影中心/金穗獎提供

我認為,台灣本土出品的《牧者》正符合當代「兼容萬民」的精神。它不只讓長期從主流螢幕、銀幕上消失的同志身影獲得再現的機會,它也讓非同志、非基督徒皆能在《牧者》中看到自己的一部分:

青年貧窮、工作條件低落。職涯瓶頸、職場(包含教會)的性別歧視。得不到祝福的愛、婚禮上缺席的家人、親友適時出現的解救。在困境找尋出路,在順境擔心反挫,在黑暗中因見微光而有勇氣繼續努力。

這些與台灣社會底層緊扣的故事畫面,奠基於《牧者》製片周怡珍、導演盧盈良及其團隊的紮實蹲點,讓《牧者》不只是一部關於同志基督徒的紀錄片,而是映照台灣社會問題、萬民眾生相的明鏡。

這是最不需要「牧者」的時代?

然而在《牧者》中,存在兩種截然對立的牧者形象。一方面,四位牧師主角因牧養同志,跟備受污名的性少數站在一起,被多數主流教會排拒、羞辱。有的陷入貧窮,有的需離鄉背井工作。有的即使考完神學院也被當場取消資格,因為長老教會的反同志牧函認為同性戀「要被輔導」(矯正),同志的受教權被活生生剝奪。主流牧者運用權柄的結果,是抹除同志的存在。既然同志不存在,便無須處理更棘手的牧養同志、同志神學的議題。

牧者-劇照03
Photo Credit:財團法人國家電影中心/金穗獎提供

同志基督徒遭遇的「性不平等」(sexual inequality)緊連著性別不平等(gender inequality)。

楊雅惠牧師自己不是同志,卻因秉持愛心與憐憫牧養同志、成立同志教會,在主流教會界備受排擠、斷絕所有生路,迫使她選擇歸天家。荒謬的是,當今後人討論她的故事時竟還聚焦在她自殺會不會無法上天堂,不成比例地「譴責受害者」(blame the victim),卻不用相同程度批判:為什麼主流教會的權力結構和性別不平等把一位優秀的女性牧者逼上絕路?為什麼經過30多年的婦女運動,台灣教會掌權的牧師大多數仍是男性?

另一方面,片中與四位主角相對的是一大群主流教會「牧者」,他們集體在2016年反婚姻平權法案的群眾抗議中出場。眾教派聯盟中,代表浸宣系統的牧者在世俗的社會運動場合,帶領信徒高喊宗教基本教義:「公義聖潔使八國高舉,上帝的寶座是到永遠的⋯⋯敬愛者要在人的國中掌權(群眾大喊:阿們),人意不能違背神意(阿們!長聲大喊)。」

台灣社會寬容各種宗教自由,但公共論述的基本原則是講求理性、邏輯與公義。觀眾卻在片中看到長老會背景的牧師帶頭宣告:「我們今天牧長不分宗派集結在這裡,只為了一件事:不是講道理,乃是講真理!(眾人:阿們!)」這裡的真理指的不是科學驗證的經驗真理,而是基督教牧者定義的聖經真理。

這兩段話清楚點明了「反同基督徒」的核心世界觀:基督教義應該凌駕國家憲法法律和世俗理性。基督神權高過國家主權。基督宗教優於其他宗教。

牧者-劇照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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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群主流牧者的詮釋下,「神掌權」、「基督神國」的具體實現就是基督徒全面掌握政治權力,讓基督徒成為各行各業的領袖,讓國內法律全面符合基督教基本教義。這正是這群反同基督徒近20年來追求「國度轉化」、攻下「七大山頭」的目標:把台灣轉化成基督教國家,讓世界被基督教掌權。

至於反對同性婚姻、反對同志教育,只是他們在追求這個「大使命」的路上掃除障礙的必然行動。「聖潔」、「婚姻價值」這些詞在反同基督徒的口中不斷跳針,因而磨損了其美好的本意,降格成政治口號,用來打壓性少數,鞏固異性戀基督徒逐漸流失的優越感。

換句話說,主流反同「牧者」所呈現的核心價值是「排除異己」(excluding others),排斥性少數的公民權。他們動用宗教權柄、龐大財力與文化影響力,排除同性戀可以和異性戀平起平坐的所有機會。他們口口聲聲說要「關懷這些同性傾向的」,「給他們一條路,替他們適度的一個保障」,但這都只是口惠不實。他們真正的意思是:不要改變我們大多數異性戀的價值觀和既得利益。

如果當代世界的精神是「兼容萬民」,但台灣主流教會的牧師卻戮力於「排除異己」,不禁讓人想問:我們是否需要這種「牧者」來領導台灣?

牧者-劇照02
Photo Credit:財團法人國家電影中心/金穗獎提供

民進黨政府、法務部與立院領袖不顧大法官釋憲結果,不斷要求同志團體跟這種「牧者」領導的反同團體溝通、尋求共識,並以此拖延婚姻平權立法進度。如果這些「牧者」的大使命就是要讓基督教基本教義在台灣掌權,那麼台灣超過90%不信基督教的公民跟他們有什麼「共識」可談呢?

2011年至今的反同婚、反同志教育抗爭已讓台灣人眼中的「基督教牧師」等同於「反同急先鋒」,一知道親友是基督徒,便接著問:「那你反同性戀嗎?」主流基督教會激烈的政治動員,讓真正代表愛與憐憫的福音更難廣傳。因此,其他具備反思意識的基督徒和非基督徒也不禁想問:我們是否來到最不需要這種「牧者」的時代?

牧者與麥子

不是所有基督徒都反同。《牧者》紀錄了四位牧者牧養同志基督徒的平實播種,卻也呈現了主流教會大牧師們反同性權益的喧囂激情。凸顯「牧者」的多重意義與內在矛盾,帶出信仰與性別,權益與權柄糾結的衝突情感,正是《牧者》可以感動國內外觀者、促進社會對話的關鍵原因。

不過,《牧者》如果有更長的篇幅,其實可以更批判、更勇敢地面對同志基督徒族群的內在矛盾。例如,楊雅惠牧師在主流教會四處碰壁時,為什麼回不去她協助成立的同光教會牧會?另外,同光教會不是一開始便如片中黃牧師所言,對所有人(同志與異性戀)開放的。有很長一段時間,新朋友進入同光教會要先去小組聚會,才能參加主日崇拜,聚會前還必須登記身分證。

種種措施旨在保護會友的隱私,避免曝光或記者潛入,卻讓教會相對封閉。這些羞恥的歷史,在「兼容萬民」的論述下被隱去了。而當同光封閉時,真正歡迎所有人的教會是真光福音教會,同光模式與真光模式一度成為兩種相異的教會實驗路線。這些同志基督徒內部的差異與競爭,很遺憾地在有限的篇幅中未能呈現。不過暇不掩瑜,《牧者》已清楚勾勒「牧者」的複雜、衝突與時代意義。

片末留下了同婚釋憲文公布的那一刻,傳達本片的重要訊息:「不管是在神的國度,或是在台灣這個國度,在這一塊土地之上,每個人生而平等。這就是我們今天,在憲法上要確認的事實。」

《牧者》紀錄了四位牧者與一位牧師娘為平等、公義、憐憫而撒下麥子。即使麥子死了、挫敗了,它們的犧牲將催生更多的麥子。《牧者》自己,也是麥子。

責任編輯:游千慧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