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庫專題連載(一):「你們很幸運, 下次再來,這兒大概面目全非。」台灣和非洲兩個對抗水庫的漫長故事

水庫專題連載(一):「你們很幸運, 下次再來,這兒大概面目全非。」台灣和非洲兩個對抗水庫的漫長故事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撰文/ 廖芸婕  攝影/ 林龍吟

引言:衣索匹亞50萬人為生存而喘息的血淚,被投擲在水裡沖淡。美濃人對抗水庫,也將心事默默給了土地。所有曾令人激動的故事,都有無數不留姓名的靈魂,以青春為家園承擔苦楚與重量。但歷史轉身,朝人們揮手道別,不再回頭。人們試圖看見、試著追趕那些遠去的光輝或夢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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節節後退的湖岸

越野車在顛簸中,駛向全世界最大的沙漠湖泊圖爾卡納(Turkana),於500公尺外停 下。打開車門,風中吹來一股鹹味。沙地上遍佈魚骨、魚鱗、比人臉寬大的乾裂魚頭,以及綁魚用的草繩和草屑。往風的來向走去,鞋底下沙灘的細碎感,漸漸充滿柔軟彈性,直至崩裂。

朝風的方向走去,鞋底下沙灘的細碎感,漸漸充滿柔軟彈性,直至崩裂。浪潮拍岸的聲音愈來愈響,直到一片湖水在眼前展開,我才發現雙腿陷入了一堆爛泥,不得不脫去布鞋、置於沼澤邊緣,赤腳前進。

隔壁就是肯亞了。揹著AK47步槍的衣索匹亞保鑣舉起手,指著前方藍綠相間、尾部微微翹起的木船:「那是索馬利亞人的。」

7500年來,圖爾卡納湖孕育了衣索匹亞、肯亞、南蘇丹等地的原始生態。來自不同族群的人類,也在此分享、或搶奪著生機蓬勃的動植物資源,賴以為生。東非大裂谷的這一角落,就如湖泊僅僅10公里外的「伊雷米三角」(Ilemi Triangle)般,自古便是兵家必爭的邊境,血腥戰事不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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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好,湖泊生態維持了各族間脆弱的和平。即使沙漠熱風每年蒸發圖爾卡納湖約7%的水量,使其變成非洲最鹹大湖,其上游倒是有一條760公里長的大河歐莫(Omo),注入佔湖泊總入水量90%的活水,源源不絕。歐莫河帶來的浮游生物以及沉澱機制,使鹽分得以停留在湖床底部,不妨礙魚類生存,也供應了人類與動物的營養來源。在一份檢驗報告中,令人跌破眼鏡地,近萬歲的圖爾卡納湖出現「鹹度只等同600歲湖泊」的回春跡象。

這一條圖爾卡納湖的臍帶,養活了湖中大小生命、沿湖岸覓食的動物,以及倚靠河湖維生的50萬人。

我沾濕一根手指,湖水比台灣海水清淡。達沙聶池(Dassanech)族的漁民邀請我們共享龜殼鍋裡清燉的魚湯。打開龜殼後,眾人七手八腳剝魚肉吃,骨碎肉淨,嘖嘖讚不絕口。

「你們很幸運。」漁民凝視著我們,再把眼神投向節節後退的湖水,用手掌壓了壓裂開的泥板。「 下次再來,這兒大概面目全非。」

很難想像,這座湖可能就要乾涸,河流也正漸枯竭。

國際河流組織、國際生存組織、聯合國教科文組織、非洲開發銀行、非洲資源工作團隊、人權觀察組織等協會,及各國知名大學、國際各大媒體頻頻發出警訊,衣索匹亞政府決意建造的全非洲最大水庫「吉貝三號(Gibe III)」,將截斷歐莫河,導致物種滅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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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權觀察組織(Human Rights Watch)甚至以「盧安達事件20年後緩慢的種族屠殺」,痛諷水庫將導致河川下游50萬世代倚賴農耕、漁獵、採集維生的傳統族群滅亡。

更尤其,歷史近3000年的衣索匹亞,是全非洲唯一未曾染上殖民色彩的國家,始終保有細緻豐富且未受侵擾的傳統文化。無論圖爾卡納湖或歐莫河低谷,都已是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世界遺產。

但自2006年吉貝三號動工以來, 政府屢次在國內逮捕批評者、鎮壓反動者,並驅離國際記者、非營利組織,消除異己。歐莫河下游居民遲至近日,才陸續得知水庫消息, 起而反抗,卻遭國防部虐待。

吉貝三號勢在必行。以目前31公尺深的圖爾卡納湖為例,不論未來水位會不會真如國際河流組織(International Rivers)估測般,降到15甚至9公尺淺,湖內生態系統勢必轉變,危及存活與產卵率。這塊非洲資源工作團隊(African Resources Working Group)口中「全世界最不穩定的邊境之一」,住著「撒哈拉沙漠以南最貧窮且邊緣化原住民」的社會,也勢必產生質變。

但此刻有湖,有風,有乾爽沙灘,有柔軟泥地。孩子們在水邊追逐笑鬧,來回拋玩一顆用皺報紙和膠帶貼圓的球。連狗都不怕生,舔食著魚,一面與人親暱。在國境三不管地帶,人們赤身星空下沐浴,一列帳篷吹在夜風中,歌聲仍然不斷。難以預料,上游危機正在發生,水庫就要斷流。

而今日漁民熱情地分享我們大口魚肉、魚湯的溫馨景象,屆時恐怕不再,取而代之的是生存資源的搶奪戰。軍閥、強人文化再起,武裝戰爭隨時可能爆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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噤若寒蟬的恐懼

「那國家,沒有自由!」肯亞男子伊凡從冷凍貨櫃車上跳下,遞給我一份報紙。「如果你需要, 我可以幫你把底片載回奈洛比(Nairobi,肯亞首都)。」他指著衣索匹亞方向:「沒事我不會去那個國家。我常看到記者在那遇到危險,最後跑到圖爾卡納這湖泊邊境來。」同情口氣中,帶點憤慨。

我這才看清他遞來的,是肯亞兩周前的《水準報》(The Standard),摺住一篇關於湖泊的研究。伊凡邊秤魚邊說,他在這家公司已負責3年的交易買賣,由於常遇到學者、研究人員與新聞工作者,他養成留住舊報紙的習慣。和我提起「圖爾卡納女孩」 伊卡時,有點兒驕傲。伊卡(Ikal Angelei)是2012年國際環保金人獎得主,肯亞「圖爾卡納湖之友(Friends of Lake Turkana)」 創始人,致力阻止吉貝三號落成。

「妳也是記者吧?或研究人員?別擔心,妳在衣索匹亞應該累壞了, 在肯亞這裡不必隱瞞。」

確實,我們正採取低姿態行動。純觀光、無採訪、無研究──小心翼翼維持完美觀光客身分。每當假以天真姿態「閒聊」關於「水」的話題,當地人那些驚愕之際欲言又止、卻努力想暗示些什麼的眼神,一再使我們察覺到不得已的噤若寒蟬,及前人的如履薄冰。直到農林漁牧之人、傳統部落酋長、記者、政府官員在尋覓三窟後,小心地拉我們坐下,循實況娓娓道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