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庫專題連載(一):「你們很幸運, 下次再來,這兒大概面目全非。」台灣和非洲兩個對抗水庫的漫長故事

水庫專題連載(一):「你們很幸運, 下次再來,這兒大概面目全非。」台灣和非洲兩個對抗水庫的漫長故事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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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衣索匹亞前,國際河流組織、國際生存組織(Survival International)皆提醒我們千萬謹慎:「拍照時小心間諜,不值得!太多外國記者和翻譯員都被抓了」 、「我們沒在那兒駐人了,做人道救援很難逃得過政府的報復。」, 他們已從衣索匹亞撤出。

到達圖爾卡納湖前一天,在歐莫拉特(Omorate)小鎮一間旅館洗冷水澡,剛從浴室走出,就聽龍吟 說:「我在餐廳和當地人聊天,提起自己名字,卻見他們臉色大變。 」那天晚上,從嚮導口中得知:鎮公所幾天前宣布,有兩個這樣名字的台灣人正從北方來,聊著水庫的 事,「如果遇到,馬上把他們抓來警局。」

「水庫和那些該死的。」

2006年,亦即義大利解除衣索匹亞近3億歐元國債後5年,衣國政府將「吉貝三號」的建設工程直接包給義國營造商Salini Costruttori,不經公開競標,兩國為耗資約15.5億歐元的大型水庫簽下契約。

這座位於首都阿迪斯阿貝巴(Addis Ababa)西南方300多公里的水庫,裝置容量達187萬瓩(1870MW)、集水區涵蓋 34150平方公里、蓄水量達14.7立 方公里──不僅是全非洲最大,也是全世界第四大。

衣索匹亞政府宣稱,吉貝三號生產的電力不僅可供應本國,還可外銷肯亞、南蘇丹,年底動工。高243 公尺,人們口中驕傲的「全非洲最高聳」水庫,坐落在歐莫河上,如同所有在槽水庫般,直接攔截了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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壩址以南,歐莫河的尾端蜿蜒600公里,每年靠著雨季與旱季的豐枯而有水位變化,緩緩注入圖爾卡納湖。河谷低地裡,住著一些全球最原始的部落,居民大多沒有電視、報紙,遑論電腦。沒人知道上游要蓋水庫了。

人們每日步行數小時取水,看天吃飯。漁民下河捕魚,農人等待每年 6月到9月的「奇潤(Kiremt,雨 季)」帶來氾濫與沃土,牧童牽牛羊飲水,餘者採集、狩獵。

是全球氣候變遷嗎?人們發現,原本3個月的雨季愈來愈短,歐莫河水位也正在下降,農作物收成欠佳,漁獲愈來愈少。

「屠殺」、「殘忍」、「史上最具破壞力」;此時,衣索匹亞政府正因吉貝三號飽受國際批評, 致力消除異己。奧克蘭研究機構(Oakland Institute)描述,軍隊進入村莊,質問居民是否支持甘蔗墾殖與工廠;若未立即表態支持,便遭毒打、電擊、虐待。 海外衣索匹亞裔教授埃利梅耶夫(Alemayehu G. Mariam)以「水庫(Dam)及那些該死(Damned)的」,影射被政府斷水、殘害、正苟延殘喘的50萬居民。

水庫欠缺環境評估,且招標過程不透明,為建築工程埋下財政困難的種子,難求國際貸款。開工2年 後,衣國交出一份由義大利機構執行的環評報告,但環評委員的身分獨立性飽受外界質疑。2009夏天,政府成立環境諮詢小組時,水庫早已動土3年。

縱使國際針砭不斷,總理梅勒斯(Meles Zenawi)隔年發誓「不惜任何代價」完成吉貝三號,並批評:「他們不想見到非洲發展。他們只希望我們不要開化,作為觀光客的博物館。」當局一面控制言論,一面逮捕、驅離批評者。

2011年,政府進一步宣布,將於水庫下游興建245000公頃灌溉系統,供應新闢的甘蔗園與工廠。 同時,111000公頃棉花田也將啟用。是年,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世界遺產委員會(World Heritage Committee)呼籲終止建造吉貝三號,並懇請衣索匹亞與肯亞監督生態衝擊。

被徵召參與甘蔗園、棉花田墾殖的歐莫河谷居民,站在引水灌植的大片新田裡,開始明白河流為何愈來愈淺。

2012年,人權觀察組織察覺衣索匹亞政府在未經合理協議下,正進行強制遷村,居民「若沒百分百支持,就會吃一頓棍子、被騷擾或逮捕。」

吉貝三號水庫是衣索匹亞國家級經濟起飛計畫的一環,正24小時趕 工,預計夏季注水,9月起發電。官方網站裡,點名抨擊各國際組織:「現在,不是讓那些自稱生態學家什麼鬼的人蓄意威脅的時候,不必聽那些錯誤且無稽的指控。」

非洲資源工作團隊憂心,水庫完工後,水資源匱乏的部落恐怕陷入爭戰:「不論敵友,都面臨相同命運 ──存活,或毀滅?所有證據指向後者。」

反美濃水庫20年

初春高屏溪,沿溪源頭上溯,可達美濃溪上游雙溪一帶黃蝶翠谷。許多孩童在溪裡玩水,拿著漁網撈呀撈。繼續上行,雙美橋跨越乾涸溪床,僅能看見些微水流。蝴蝶飛舞,田裡有蛇。這裡是清朝客家六堆拓墾的北界,日治時期,山谷裡種植大量的鐵刀木,意外引來一群黃蝶,造就黃蝶翠谷美名。

戴斗笠的阿伯揹著編籃、拄著樹枝,說,前面就是家了,有種芒果、龍眼、荔枝,「這裡沒什麼水,都要擔水上去。」每年6月梅雨季較有水,可撐到7、8月,之後就看運氣了。他是少數還在這裡種田的農人。從雙美橋往深山走, 左手是溪谷,右手是成片荒廢田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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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0年代,黃蝶翠谷地價突然飆漲,美濃居民口耳相傳有財團來屯地,紛紛轉手賣出。直到人們漸漸得知國家要在這裡建水庫。作家鍾鐵鈞回憶:「大家搶著種『番酸』(芒果),準備賺政府的補償金。密密種,1公尺種一棵,才領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