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母會側寫:流變為他者——我們還能寫怎樣的小說?

字母會側寫:流變為他者——我們還能寫怎樣的小說?
攝影:汪正翔|Photo Credit: 字母會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自己的而非他們的作品」,正是經典之所以獨一無二的原因。字母會裡的小說家必須面對的問題與挑戰恐怕不在於「是什麼」,而在於「非此非彼」的「不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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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潘怡帆(字母會文學創作實驗評論人)

字母會側寫III
流變――他者(Devenir――Autre)

「我們還能怎樣寫小說?」這是《字母會》對二十一世紀的提問。

文學的先驅與後繼者曾一再地使小說高速運轉與加溫不懈,使它譫妄且狂熱,杜斯妥也夫斯基、尼采、康拉德、普魯斯特、喬伊斯、卡夫卡、盧卡奇、福克納、納博科夫、波赫士、布朗肖、卡繆、霍伯格里耶、德勒茲、傅柯、馬奎斯……四處噴發火山等級的暴力,熾烈如白晝之星,堪與赫利俄斯的氣燄拚搏。

在這之後,我們還能怎樣寫小說?

不同於《一千零一夜》的說不完故事,《堂吉訶德》的荒誕,《索多瑪一百二十天》的神聖踰越,《金閣寺》的光燦,艾可寫浩瀚知識,葛拉斯寫沉重的傷害……當見識過這等文學作品之後,似乎便已種下二十一世紀嚴肅小說家蛻變為侏儒的共通命運。

必須成為侏儒,棲上巨人的肩頭,眺望更遠,感應腳下巨人磅礡的知識巨流洶湧,蛻成與之不同的另一身懷絕技者,以差異拓荒小說,以分歧於過去驗證面向未來的視線。

侏儒並非巨人的復刻Q版,不是比例尺的縮小,而是觀看方式與技藝養成之別,這是兩種不同的存在方式。

侏儒之於巨人,差異並不在量變,而是質變,不是換湯不換藥的倍增或縮乾,而是流變為截然不同的另外之物,成為「巨人們」的他者。他者冒犯了既存的秩序,拒絕被認識範疇所收編,似某物卻絕非此。「棲上巨人肩頭」於是成為字母會小說家的「方法」,但卻是為了流變為既存小說與想像的他者。

「流變為他者」目的在挑釁且歧出過去已知的小說法則,誠如海明威所言:「好作家不是描述,而是創作。」不是模仿或服從,而是以創作告別過去,即使是對經典致敬,也不等於複製或仿造出類似結構。必須報之以更強悍的創造威力,保羅.奧斯特說:「許多作家在我的身體裡,但我認為,我的作品讀起來或感覺上並不像其他什麼人的作品。我不是寫他們的書,我寫我自己的書。」

「我自己的而非他們的作品」,正是經典之所以獨一無二的原因。字母會裡的小說家必須面對的問題與挑戰恐怕不在於「是什麼」,而在於「非此非彼」的「不是什麼」。

創作者書寫經驗以便揮別過去一切經驗,如同楊凱麟並非法國思想的複製,而是在臺灣長出域外之眼,亦如同這裡的小說家無法只擁有鍾肇政、王禎和、白先勇等寫作的記憶,他們的血肉筋骸藏有奈波爾、孟若、波拉尼奧或卡佛等諸眾的氣味,身處臺灣而異地遊走。棲身巨人肩膀無法短視,鳥瞰八方的鷹眼把全球的幅員摺入臺灣島,繁複了血脈,埋下基因變異的種籽,等待長出前所未見的特異花卉。因而,字母會迫使背叛個人的起源,成為出生地的局外人,使本土流變異鄉,在臺南、臺中、雲林、埔里、臺北、北海岸拆摺出東南亞、拉美、歐洲大陸與英美等,它的目的不在標誌其所是的血統或出示原生身分,而是通過雜種、變種、配種或混種流變為無血統、無起源與無故土,遊牧且無可辨識,以文學為尊的唯一血統。

雜種就是文學的血統,遊走於各種界限,如混合了猶太與希臘傳統的卡夫卡或交揉了印度、孟加拉與巴基斯坦的《午夜之子》。雜種也是文學在臺灣的宿命,徘徊在原民、閩客、荷、西、中國、日本等多重語系文化。不同語言的近身肉搏、血汗交融與交媾,使基因突變、交叉感染、畸形與變異成無法溯及既往的不連貫繼承。然而,這不是本土靈魂的逸失,而是此時、此地、此情此景對文學的重新組裝,是流變為土著而非僅止於對它的想像,童偉格說:「不管是時差還是誤讀,我們這些在地的創作者會用自己能力將它就地活化,轉化成我們自己的東西。即便是最表層的技術上的借用,都能觸發我們尋索屬於自己的文學。」這是文學最強悍的生產威力,從現實之域開鑿出尚未存在的時空,通過死亡的幽谷,重組與繁衍出另一種生命型態:文學的生殖性。

不連貫的繼承使文學蛻成有機體,使每個作品創造自身的典範,而非彼此的價值判斷,它們開著異質的花朵,使腳下共同的沃土變質成不相容的特異成分,重新勾勒自身的起源。「他們都在回應當代臺灣的近況。因為我們身在其中,不太知道臺灣的模樣是什麼……我們社會相對是穩定的,但穩定裡面的比較異質、邊緣的東西,其實我們沒有看見,這些作者讓我們看到這些狀況。」(時光書店小美)

文學的問題從來不只是混血,而在如何通過異種改變體質,更動循環且創造出嶄新的染色體排序,蛻成法蘭克斯坦、大甲蟲、白鯨……,以倍增想像/思想的強度。字母會的問題從來不在法文與華文的異質,而是如何繁殖非此非彼的第三種語言。這亦是蛻變為班雅明的純語言:純語言不意謂,也不表達,它附靈於一切個別語言中,顯靈於兩種語言的交鋒,如雙語聖經。

通過異質思想/語言去理解相對於它的另一種異邦語境,於是所有認識、意義與經驗皆化作焦土,陷入不可辨識的命運。正是在這樣的無可依賴與惶惶不安中,誕生了最深刻的語言溝通。眼球如鐘擺般無間地左右,往返二重語言的相互釋義、詮釋、引申、揣測、妄想與高流量填入激似也可能根本只是會錯意的意義理解。過度與過熱的大腦運轉燒出熾喜與譫狂,靈光與幻念交錯綻如煙花,火光迸萬點金燈,流焰飛千條紅虹,倏乎,腦眼迷離使一切不理解盡皆理解,而所有理解總已偏離理解地貫通出一條非此非彼的第三道路。

這條特異的言說之途不源自理性的對照認識,而是其無計可施。認識的匱乏迫人轉而擠壓字詞,摳挖出深埋於多汁果肉裡的乾核,再以文學重新入神,使字詞皮脹如鼓地被文學附靈,換言之,不是字詞構成文學,而是文學構成字詞。顏忠賢「的文字不是用讀的,是用感覺的」(紅絲線書店虹汝),童偉格「丟的都是力量」(三餘書店尚樺),「當你面對文學,只要你懂了那文體,沒有看不懂的」(誠品書店筑凱)……每個字詞從此都蛻成內在填滿差異語境的文藝符號,訴說著與任何語言相互錯開的新鑄語義。

通過語言換度,非此非彼地言說,賀德林因而完美詮釋/超譯《安提戈涅》,普魯斯特寫下(由「奇怪語言」構成的)傑作。他們或者雙語翻譯或者以本國語質變脫離原生語言的陳套與定見,不是為了奠定新語言的權威,而是為了重新掏空認識且癱瘓慣性,使文學再次從怪異組裝的詞語中迫出無法逼視的奪目光彩。

字母會的問題確實從來不在法文與華文的異質,相反的,異質是他們嘗試在既存小說中闢出的嶄新道路,「字母會的格局是要走出困境,夾縫中尋求新的出路……讓臺灣文學走出一條新路」(晃晃書店素萍)。異質可以是任何差異的相遇,英文、俄國風土、客語、卑南文化……通過另一種語言或文化,不僅止為了認識自己是什麼,更是為了前往「非此非彼」的語言之境,擷取那一顆顆文學滿溢的詞語幻果,重新化為作品,童偉格說:「屬於我們真正的豐饒就是我們是無數的邊境所造成的。」於是小說家們撬進楊凱麟的瞳孔,逐一檢索著詞條裡的陌異:

  • Q|字母G質問:當代小說藉由系譜學的魔界轉生,小說家一再改寫變奏的「物種源起」。

A|駱以軍應答:系譜學的編纂,關於「錯誤」的多難度系統模型重建。

  • Q|字母H質問:作家書寫故事的必然性但卻「外書寫」生命的偶然。

A|陳雪覆之:她轉而在腦海中建立一座巨大的人臉搜尋機制,到後來終於在茫茫臉孔之海裡,遺失了那人真確的長相。

  • Q|字母I質問:流湧於世界時間中的無人稱威力,是角色與人物塑形之前的「前個體」狀態,……

A|盧郁佳回應:拜託妳演好自己的角色行不行,妳都不知道妳才是蔡惜。

  • Q|字母J質問:摧毀一切秩序的渾混……其實,理想的賭局就是虛構,虛構及其所創造的……

A|黃崇凱便說:你創造一種十元硬幣的幻覺。一種十元對應到那麼多價值超過十元很多很多的禮物。

  • Q|字母K質問:因為卡夫卡,文學成為一種現在與未來的決斷與衝突。

A|顏忠賢回覆:一個真正的籤詩產生意義都是在一個命中的事件被 抽籤者投射進去的時候,……

  • Q|字母L質問:逃逸之線因此同時也是生命之線。

A|童偉格思忖:那時的曾祖父並不知道,在那看似無路可出的世間,他將肇啟一整個活人宇宙,……路就是這樣蔓延開來,百年以來, 無數人循路而來,爭論著一個正確的,啟蒙像他們這樣不文之人的方法。

  • Q|字母M質問:死亡成為作品的同義詞,既是絕對域外又必須「總是成為我更內在的」。

A|胡淑雯唱答:夢裡的她不需要聽覺,卸除了過敏的辛苦。夢也罷黜了人言的聲響,繼而罷黜了謊言。

與其說是共謀,他們毋寧更接近相互變異卻彼此共振。異質的詞條成為小說家最詭異的故事素材,在最豐沛的創造力動員中,楊凱麟吐出的每顆詞,暴漲變異成駱以軍的、陳雪的、盧郁佳的、黃崇凱的、顏忠賢的、童偉格與胡淑雯的……。讀者(誠品書店業陞、三餘書店瀅羽……)藉諸作家風格迥異的小說,反向閱讀楊凱麟,並及於當代思想,從各自的領悟中創造詞條的新起源。

差異語言的相互對話/搶話,構成了字母會如是的誕生,任何一位成員或條件的更動都可能使作品往別種方向發展,構成與今日截然不同的局面,使字母會再次流變為他者的存在。於是,在萊布尼茲的意義上,作品以獨一無二的姿態確認了這群書寫成癮者的必要性,使之蛻變成唯一也是完美的在場,使法文與華文相遇成為「非如此不可」的絕對必然。他們的無可取代源自於書寫已然上陣,由是,每一次的出手都永恆地再次肯定事件誕生的必須與必然如此。

在臺灣,在「我們還能寫怎樣的小說?」的質問中,字母會以自身的作品直球回應,答案是:我們仍在繼續寫/思考小說。

潘怡帆

一九七八年生,高雄人。巴黎第十大學哲學博士。專業領域為法國當代哲學及文學理論,現為科技部人文社會科學研究中心博士後研究員。著有《論書寫:莫里斯.布朗肖思想中那不可言明的問題》、〈重複或差異的「寫作」:論郭松棻的〈寫作〉與〈論寫作〉等;譯有《論幸福》、《從卡夫卡到卡夫卡》,二○一七年以《論幸福》獲得臺灣法語譯者協會第一屆人文社會科學類翻譯獎。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字母LETTER:顏忠賢專輯》,衛城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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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衛城出版編輯部 策畫

man of letters
n.[C]有著字母的人;有學問者。

LETTER,字母,是語言組成的最小單位;複數時也指文學、學問。透過語言的最小單位,一個人開始認識自己與世界,同時傳達與創造所感所思,所以LETTER也是向世界投遞的信函;《字母LETTER》是一本文學評論雜誌,為喜好文藝的人而存在。

寫出《寶島大旅社》、《三寶西洋鑑》共逾一百二十萬字巨構的顏忠賢,彷如「時間的壞孩子」,以夢境、神通等各種擬像穿梭感官演繹的道場,理性秩序的刻意破壞不僅看破家族系譜本為空無,就連流傳六百年的鄭和歷史都成了徹底虛構的史實。本期顏忠賢專輯,由馬翊航解讀這兩部作品建構的偽物廢墟,蕭旭智進一步以十九世紀的全景劇場描述顏忠賢的奇特空間,辜炳達使鬧鬼的寶島大旅社播放如蛇般的情色賦格,字母會策畫者楊凱麟以schizo(分裂仔)為顏忠賢作品的關鍵字,說明他筆下失控的景觀社會。專訪則將細剖廢墟、神鬼、幻境背後的棄子意識,以及橫跨建築空間、藝術設計與文學創作的顏忠賢,近十年猶如閉關一般專心於小說創作的緣由。

從顏忠賢專輯延伸出的專題「感官的躍進」,並不意圖將科技的影響導向媒介悲觀論或媒介肯定論,而是對於經驗過剩、不斷高速增生加壓的當代與未來世代,在哲學、媒介、VR藝術與遊戲領域中,如今浮現的深刻命題為何。蔡慶樺爬梳柏拉圖、笛卡兒、傅柯的哲學路徑,總結韓裔的德國哲學研究者韓炳哲為何憂慮當代科技的發展將使他者消逝,墮入同一性的暴力。蕭旭智則從麥克魯漢的電時代開始,探討媒介視聽的不斷加速已出現奇怪悖論,人被封存於一種內部關係之中,造成感官遲鈍。黃心健以VR藝術創作者自陳,VR對感官的「全面接收」,使造夢者必須承擔起建造迷宮的責任。李奕樵對互動遊戲的解讀充滿詩意,在虛擬感官的反覆鍛鍊下,我們恐怕是至今擁有最豐盈的形而上宇宙的人類。

字母會專題除刊出評論者潘怡帆「流變為他者」的側寫,楊凱麟、童偉格與黃崇凱的字母K卡夫卡講座,也特別邀請薛憶溈、陳栢青、林蔚昀、連明偉、胡慕情與賀淑芳六位寫作者回覆與評論字母會第一季A到F,這六位跨跨性別、世代、寫作類型甚至國籍地域的創作者,皆以最原創性的方式回答什麼是未來、巴洛克、獨身、差異、事件與虛構,對於寫作者來說,又如何擬出一刀斃命的絕技。

本期專欄童偉格將深度剖析杜斯妥也夫斯基《罪與罰》第一部,林運鴻解讀張大春〈四喜憂國〉只能以政治語言訴說階級困境的底層老兵,胡培菱的黑之華來到當代仍舊非常活躍的黑人小說家童妮.摩里森,徐明瀚描繪顏忠賢的軟性電影,蔡慶樺則從班雅明這位瘋狂的藏書者出發,描述廢書時代裡的無數班雅明。

小說作者與讀者的出現,標誌著人類跨入自由時代。期待《字母LETTER》與字母會出版計畫能使每個翻開書頁的讀者,成為故事的繼承者,成為更自由的人。

《字母LETTER》預告――第四期封面人物:童偉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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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衛城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丁肇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