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隔離實驗:深入地底兩百天,身體自然節奏會產生什麼變化?

時間隔離實驗:深入地底兩百天,身體自然節奏會產生什麼變化?
Photo Credit: Coconino National Forest Public Domain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西弗伊在地底下待了三十七天的時候(據他的計算是三十天),發生了前所未有的事情。

第一百六十天,西弗伊聽見小鼠的沙沙聲。待在午夜洞窟的第一個月,夜裡小鼠移動的聲響簡直把他給嚇壞了,於是他設下陷阱,剷除掉一整個群落的小鼠。如今,他卻渴望有隻小鼠作伴。他把那隻小鼠取名叫阿鼠,花好幾天的時間研究牠的習性,打算要活捉牠。他用焗烤盤草草做了個陷阱,以果醬為誘餌,終於在第一百七十天,這隻即將成為他朋友的小鼠小心翼翼接近陷阱,他在一旁看著,只要再踏出小小的一步⋯⋯他猛然把蓋子蓋在焗烤盤上,心臟興奮得怦怦跳。他寫道:「進入洞穴後,這還是我首度有一陣喜悅感。」可是,事情出了錯。他舉起焗烤盤,發現自己不小心把小鼠給壓扁了。他望著牠死去。「嗚咽聲逐漸淡去,牠動也不動,孤寂感淹沒了我。」

九天後,八月十日,電話響了,實驗結束了。西弗伊還會在洞穴裡再待一個月,進行額外的測試,不過這一個月終於有人類作伴。九月五日,在地底待了兩百多天的他回到地表,面對眾人歡迎他的喧鬧情景,還有青草的香氣。他累積好幾箱的錄音帶,還有好幾公里長的磁帶有待分析。他視力減弱,慣性瞇眼,還有五十萬美元的債務,要在接下來的十年償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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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Michel Siffre CC BY-SA 4.0
西弗伊

七月前往北極,要攜帶的物品當中,或許就屬手電筒最沒用處,我卻帶了兩支。

時至今日,我還是說不出原因。北極圈的北部,始於北緯六十六度,阿拉斯加費爾班克斯(Fairbanks)往北二○一公里,從五月中旬到八月中旬,太陽不會落下。太陽在最低點的時候,總在地平線正上方徘徊不去,蒼白的日光照射在一里又一里起伏不定、潮濕泥濘的凍土地帶,即使凌晨兩點鐘,仍是同樣不變的情景。夏季無異於漫長的一日。整個生態系統歷經演化,已能善用這段日光不滅的夏季時光,在八月末太陽首度落下之前,在日光開始墜向為期數週的冬夜之前,生物忙著開花、孵化、餵食、游泳、交配、產卵、再度躲藏。這些我事先都知道了,可是,不知怎的,我想像著一片需要我來照亮的黑暗,那片黑暗在我或可探勘的洞穴裡,在我或可窺看的北極地松鼠的地洞裡,在我那黑之又黑的帳篷裡的行軍床底下。

我來到北極是為了跟拓里科研究站(Toolik Field Station)的生物學者一起做研究,研究站位於阿拉斯加的北坡,拓里科湖(Toolik Lake)的湖畔。研究站興建於一九七五年,是一處繁忙的營地,有多間高科技的移動式實驗室,還有耐受嚴酷氣候的半圓拱形活動房屋,除此之外,這裡杳無人煙。往南是布魯克斯山脈(Brook Range),有如一道嶙峋的壁壘橫跨在地平線上。往北二○九公里,是北極海岸普拉德霍灣的死馬鎮(Deadhorse),也是阿拉斯加輸油管的北端。要抵達彼處,必須沿著道頓公路,開五個小時的車子一路碾壓過去,在這條寬廣的碎石路上行駛的,大半是聯結車,它們轟然而過,掀飛了拳頭大的岩石。

南北之間是連綿不絕、無邊無際的凍土地帶,還有成百上千、狀如淚珠的淺湖,拓里科湖即是其一。凍土地帶乍看是枯燥乏味又單調一致的地景,實則為豐富又多樣的生態系統,富含苔蘚、地衣、地錢、莎草、草本植物、矮生灌木。地表往下三十公分或六十公分即為永凍土,未結凍的地表上層住著田鼠、野兔、狐狸、地松鼠、大黃蜂、築巢的鳥類等生物。每年夏季,約有一百位科學家與研究生前來研究站,探勘凍土地帶,在湖泊溪流採集樣本,進行量測、秤重、記載。這片地景變化緩慢,卻並非那麼脆弱不堪。在其他地方,一般生態研究為期不過數年,預算經費與專注時間也有限。然而,拓里科象徵著科學家奮力不懈的精神,努力了解自然環境在數十年期間的運作方式。

白晝的學問深深吸引著我。為了前往研究站,我提出申請,說明我有意深入了解日變節律,還列出一些問題,想要追隨拓里科的生物學者,探討一番。比如說:「光照方式如何影響新陳代謝?如何影響微生物和浮游植物的週期?」「在更為廣大的食物網中,這些影響是如何表現出來?是經由群體的分布與成長率?是經由氧氣與養分的可用量?還是其他途徑?」我的意思是,北極的夏季環境極端惡劣,日變節律是如何出現在這種最貧乏的生態系統中?在最是貧瘠之處,生物時間是何等樣貌?

其實,我只是想要知道那是什麼感覺。一九三七年四月到七月,時值嚴寒黑暗的南極冬季,探險家李察・柏德(Richard Byrd)在南極小屋獨居四個月,記錄氣象讀數。柏德在回憶錄《獨自一人》(Alone)中寫道:「這一切應該從頭說起。我深切喜愛這門研究,在迄今仍無人居的南極洲內陸觀察氣候與極光,這經驗勝過一切,更有其堅實的價值,我真的想要踏上南極親身體驗⋯⋯我人生沒什麼重要目的,沒有像那樣的。沒什麼的,只不過是一個人渴望充分經歷那種體驗,想獨處一陣子,想長時間品嘗和平、寧靜、孤獨的滋味,想認識到那些滋味有多美好。」

我想要擺脫掉時鐘。我讀過的時間隔離實驗,都是躲在洞穴裡或黑暗嚴寒的小屋裡進行的。可是,夏季在阿拉斯加的曠野,體驗兩週不落的日光,聽來動人,正好是容易退縮的我會欣賞的那種冒險。別管我那對雙胞胎了,我不在的時候,他們會度過兩歲的生日,而太陽正等著把永久的日光灑在我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