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獄朝鮮「全拋世代」(六):用酒精、移民、自殺,逃離生活700年的地獄

地獄朝鮮「全拋世代」(六):用酒精、移民、自殺,逃離生活700年的地獄
Photo Credit:Reuters/達志影像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在台灣北方的一端韓國,同樣也有著一群1990年代,啣著滑鼠出生,素質最優秀的一代,卻也是身處在變化劇烈的年代欸,徬徨、不安,疲憊地尋找光亮的韓國「全拋世代」。

「謂彼罪人為獄卒阿傍之所拘制不得自在。故名地獄。亦名不可愛樂。故名地獄。又地者底也。謂下底。萬物之中地最在下。故名為底也。獄者局也。謂拘局不得自在。故名地獄。」—西明寺沙門釋道世撰,《法苑珠林卷第七・六道篇第四之三・地獄部・會名部第二》

陳默安問了一個很好的問題,如果就吳承紘大哥於厭世代專題內所提出來的,能讓台灣年輕人稍微不厭世的法子為「安居樂業」、關懷台灣社區住宅的話,那麼長年關心韓國當地社會現況的我,要回答如何解決韓國年輕人「全拋時代」困境呢?迄今,我倒真的還沒有想出來。

然而,韓國當地年輕人呈現出來的方法,又極為悲觀與扭曲。

如同台灣人自嘲自己國家一般,韓國人也自諷自己的國家除了是「自殺共和國」之外,還有廣為人知的「地獄朝鮮」(헬조선)一詞。然而,我思索的是,為什麼韓國人不似台灣年輕人自嘲自己為「鬼島」呢?或「鬼半島韓國」呢?亦或是或「地獄南韓」呢?

一個社會內,眾人會選擇其語詞來指稱某物,必定有其潛在集體意識。「地獄朝鮮」如同字面上所言,「地獄」不論是西方hell概念也好,亦或是東方「地獄」(지옥)概念也好,指稱的即是永遠不能脫離的受苦受難之場所,「朝鮮」則是指稱朝鮮半島上,歷史最為悠久,約有五百年之久的的李氏朝鮮王朝(1392-1897)。換句話說,來到了21世紀,大韓民國也已經成為全球已開發國家行列,卻還是選擇「朝鮮」一詞來搭配「地獄」,無疑地就是要表明出,這樣的地獄已經存在已久,意涵現今韓國人仍生活在幾百年以來,無法改變現況、歷久以來的七、八個世紀之久的艱辛地獄社會現況。

那麼,問題是韓國年輕人想要逃離此地獄,有什麼法子呢?

第一個方法就是「麻醉自己」

先看客觀的數據,2014年韓國成年人(19歲)飲酒量,創下平均每周消費蒸餾酒達到13.7杯,高居全球第一,比俄羅斯6.3杯人高出一倍多,又是美國人3.3杯的四倍。而根據世界衛生組織(WHO)2015年的報告,指出韓國一年來的人均飲酒量為10.9公升,位居全球第14位,為亞洲首位。

同時,根據韓國當地《傾向新聞》(경향신문)2011年資料,也指出韓國成年人一個月喝掉的啤酒量(500㎖)約7.2瓶,而燒酒(350㎖)則是高達五瓶左右;數據來到2016年,根據當地「食品醫藥品安全處」統計數據,仍呈現出韓國人每一週至少要喝1,000cc的啤酒,以及50cc燒酒六杯。整體而言,韓國人飲酒數量仍是排在全球愛喝酒的國家行列之一,甚至當地保健福祉部還通過《健康增進法》修訂案,規定不滿24歲的人,不得以任何形式出演酒類廣告宣傳,以免「帶壞」當地喝酒風氣。

當然,先擺開硬梆梆的「客觀」數據、法條,最貼近我們觀察韓國人日常生活的習性,即透過電子媒體、收看的的韓劇、韓國電影場景內,少不了的畫面,就是男女主角出現在一間間的「酒吧」(술집)內,亦或喝酒場面;當然,曾親身前去韓國遊玩的朋友呢,一定能輕易體驗到相較於台灣,當地人愛喝酒之民情。且酒精濃度高的燒酒,便宜隨手可得外,還花樣百出地出新包裝,燒酒種類也是這般,諸如之前流行的藍莓、水蜜桃、柚子口味的水果燒酒等。

然而,為什麼韓國人這麼愛喝酒?又喝得特別兇?來到亞洲第一名呢?我想,最大的因素,就是試圖想「麻醉自己」,假裝看不到這個地獄的存在。

這是最簡單逃脫地獄的方法,只要花上一萬韓圜(折合新台幣約280元左右),買七、八瓶燒酒,一晚麻醉自己、忘掉今日生活困況,便宜有效又方便。然而,酒醉終會有醒的一刻,明日酒醒之際,韓國年輕人終究要面對他們昨日麻醉所無視,但又真實存在的「地獄朝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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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條路是藉由「移民」逃離這個地獄

一般人對於韓國人有著愛國心強、團結心濃厚等刻板印象,的確,就詮釋學角度而言,「刻板印象」也是認識一個國家的方式,甚至許多誤解、偏見也是了解一個民族的方式。甚者,韓國人日常生活中,經常用到「我們」(우리)一詞也成為屬於韓國人的獨特思維模式。然而,人是會變的、社會風氣也會轉換的,上個世紀許多社會學家愛用此思維去看待韓國民情,然而現今韓國卻呈現出不同的現況,特別是年輕人。

日前根據Saramin網站調查(2016年),針對1,655位韓國成年人進行訪問,有78.6%的韓國民眾表示,若能力足夠,有錢有閒有機會的話,會想要離開韓國到國外去生活,且其中有高達47.9%的人,也已經早做好移民計畫。

而值得我們注意的是,「年輕族群」特別想要移民好逃離此地獄朝鮮—在20到30多歲的人中,移民意願高達80%,等來到40到50歲此年齡層,也有高達72.4%,之後才是約近五成的50歲以上人士。而調查也同時指出,韓國年輕人想出走的原因,主要因工作難找、職場環境惡劣、競爭激烈,以及退休生活沒有保障等現今社會現況因素。

此移民現況,就同韓國2015年議題書《因為討厭韓國》,書內描寫一位名叫季娜的韓國年輕女孩,離開韓國去澳洲度假打工的故事,其中篇章內散見作家張康明對於韓國年輕人移民現象的觀察,諸如他寫道:「為什麼離開韓國?我可以用一句話簡單回答:『因為討厭韓國。』要說得更精確則是—『因為沒有辦法繼續在這裡繼續生活下去』。」

亦或是,「你問我為什麼不愛自己的國家?因為國家也不愛我啊!坦白說,國家根本不關心我這種人吧?國家總說自己供我吃、供我穿、保衛我生命安全,可是我也同樣遵守法律、接受教育、誠實繳稅啦!祖國很愛自己,很愛這個名為『大韓民國』的國家,因此格外疼惜能夠夠讓自己發光發熱的份子,像金妍兒、三星電子之類的;至於沒出息的人,就得被貼上『國家恥辱』的標籤。萬一我因為家境清寒做了什麼傷天害理的事,國家不但不會給予援助,反倒是我得擔心自己破壞了國家名譽。」

「移民」也是逃脫地獄的方法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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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呢?就是「投胎輪迴」

正是在此,「自殺」風氣與自嘲自己國家是「地獄朝鮮」的意識共舞著。

韓國嚴重的自殺議題,我已經講了很多,然而卻未全然揭露,然而,在這我們不是台韓兩國要「比爛」,亦或盡寫些好的「粉飾太平」—而是必須要調整心態的是,我們不應該抱持著任何惡性、負面,亦或全部讚揚的「價值判斷」去書寫韓國或哪個國家,我們只是如實說出、認識他國—韓國好的地方我們當然要學,而壞的部份,當然也是值得省思。

韓國自殺有多嚴重呢?針對韓國年輕而言,亦或全體國民而言,我簡單地提出一個案例即可說明—「韓國人一生都擔心自己會不會自殺!」

根據2010年經濟合作暨發展組織(OECD)韓國「年齡別死亡原因」(연령대별 사망원인)之統計,呈現出極為悲觀的一面。韓國中壯青年時代(10-39歲),死亡的主要原因,全以「自殺」獨占鰲頭。

細部分析,數據如下:

  • 0歲:出生前後的特種疾病、畸形兒、變形或基因異常等原因,導致死亡;
  • 1-9歲(10대, 即「10代」):癌症、畸形兒、變形或基因異常,導致死亡;
  • 10-19歲:依自殺、交通事故(운수사고)、癌症為順位,導致死亡;
  • 20-29歲:依自殺、交通事故、癌症為順位,導致死亡;
  • 30-39歲:依自殺、癌症、交通事故為順位,導致死亡;
  • 40-49歲:依癌症、自殺、肝臟疾病(간 질환) 為順位,導致死亡;
  • 50-59歲:依癌症、自殺、心臟疾病(심장 질환) 為順位,導致死亡;
  • 60-69歲:依癌症、心臟疾病、腦血管中風(뇌혈관 질환)等疾病為順位,導致死亡;
  • 70-79歲:依癌症、心臟疾病、腦血管中風等疾病為順位,導致死亡;
  • 80歲以上:依癌症、心臟疾病、腦血管中風等疾病為順位,導致死亡。

換句話說,自殺不僅僅是韓國青壯年人死亡主因外,人們到了中年40-59歲,也飽受「自殺」陰影的壓迫,換算下來,韓國人平均壽命82.16歲(2015年資料),一生中有將近七成的時間,都在擔心自己會不會自殺,是否會成為下一個拉高自殺值的人。

而且別忘記, 2016年韓國當年度約有13,092人死於自殺,平均每40分鐘就有一人尋短,每天有將近36位國民走上不歸路,相較起因發生交通事故所導致的死亡還要高的「生活在韓國,與其擔心會被車撞死,還不如擔心今天的我,是否會想尋短自殺」之現況…

「自殺」會是擺脫逃離這個地獄的最後方式嗎?

我低頭思索後,悲觀地回答完默安的問題,大家安靜下來。

「唉…」又是一道嘆息聲,只是這次我們都不知道是誰發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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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AP/達志影像

吳大哥言及這些1990年代、民國80年前後,啣著滑鼠出生,素質最優秀的一代,卻也是在變化劇烈的年代中,徬徨、不安,疲憊地尋找光亮的台灣「厭世代」。他提到,此厭世感是對處於貧窮階層低薪生活的反諷,不悲觀,卻也無法樂觀。

我想,同樣地,在台灣北方的一端韓國,同樣也有著一群1990年代,啣著滑鼠出生,素質最優秀的一代,卻也是身處在變化劇烈的年代欸,徬徨、不安,疲憊地尋找光亮的韓國「全拋世代」—他們處在地獄朝鮮內,悶、無助、也不知道如何擺脫吧?

而這也許就是,現今台韓兩國年輕人,共同面臨到的最好也是最壞的時代吧…

訪問完的當天,傍晚走出咖啡廳外,我一個人慢慢走向捷運站準備搭車回家…天空漸漸變黑,街燈亮起,這時才起了點微風。

除了厭世、全拋之外,我們還能做些什麼呢?我問問自己。

好萊塢編劇導師羅伯特・麥基(Robert Mckee)曾說過,「我們都熱切地想要理解我們的生存處境,夢想著超脫於生活中的苦難,並儘可能深刻地去生活。」

如果我們再不面對現況,告知他人年輕人之苦,紀錄當下社會現況與時代精神,甚至努力求改變,而只顧著「顏面」掩蓋事實、無視於當下,那人生最後是否僅僅只是虛假的枉走一回呢?

也許我們只能持正面的態度,盡其可能地生活著,也許才有可能等到,超脫生活苦難的那一天吧?

「也許我還不夠厭世吧?」我自嘲著,微笑地與拉長的身影,一步一步向前走著走去。(全文終)

責任編輯:羅元祺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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