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三場短暫的戰爭,看馬漢的海軍學說如何讓美國稱霸太平洋

從三場短暫的戰爭,看馬漢的海軍學說如何讓美國稱霸太平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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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美西戰爭的結果,是使美國成為了太平洋地區的一個主要強國。西班牙割讓了菲律賓、關島和威克島,美國吞併了夏威夷王國。美國的勝利增進了人們對海軍在跨大洋戰爭中作用的理解。

海軍學說與三場短暫的戰爭

在內戰期間出現並得以改進的技術革新,對海軍部隊的功能、部署與戰略,以及看似毫不相關的殖民地擴張的問題都產生了深刻的影響。進入二十世紀之後,海軍戰略家們傾向於依靠帆船時代傳統的對抗手段,將英國皇家海軍採取的行動與軍事部署視為衡量戰爭成敗的標準。

蒸汽戰艦時代的戰爭要求全新的理論,但其作戰經驗則來自時間短暫或空間有限的海軍作戰實踐(不涉及英國皇家海軍),並發揮著非同尋常的決定性影響。迄今為止,論證最為有力、最能體現愛國主義且影響最為持久的海軍學說,是由阿爾弗雷德・賽耶・馬漢(Alfred Thayer Mahan)提出的。馬漢是美國內戰中的一名老兵,也是一名精力充沛的美國擴張論的鼓吹者。

一八八六年,馬漢加入了新成立的美國海軍學院,從歷史中汲取經驗教訓,形成了自己的海軍戰略。四年後,他將自己的演講稿以《海權對歷史的影響》(TheInfluence of Sea Power upon History)為題出版。馬漢認為,海軍作戰的編年史提供了普遍適用的學說,「這一學說能夠被提升到一般原則的高度……儘管在海軍武器方面發生了巨大的變化……蒸汽被引入並成為了戰艦航行的動力」。

通過觀察從第二次英荷戰爭到美國獨立戰爭期間歐洲強國艦隊的交戰模式,馬漢將海權視為打擊敵國經濟繁榮的能力。他認為,對於保護一個國家的海外商業及其殖民地,以及通過封鎖禁止敵國的貿易而言,海軍是必不可少的。「那不是引人注目的私人船隻或船隊,它們或多或少地壓製著一個國家的財力。正是這種壓倒性的海權,可以迫使懸掛敵國旗幟的船隻離開,或者允許其作為一名逃亡者出現,通過控制巨大的公共資源來封閉敵國海岸用於商業貿易的公用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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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The Life of Admiral Hahan @ public domain
替美國海軍引進英國海權思想的馬漢將軍

雖然《海權對歷史的影響》中的表述是適當而客觀的,但馬漢更宏大的目標是促進美國海軍的複興。在同年發表的一篇論文中,他猛烈抨擊美國人對於發展一支足以遏製海地、中美洲及眾多太平洋島嶼(尤其是「政治形勢不穩定」的夏威夷群島)並從中獲益的艦隊的冷漠態度。對於美國而言,他最盼望的就是開鑿一條穿過巴拿馬地峽的運河斐迪南・德・雷賽Ferdinand de Lesseps在十九世紀八○年代就已嘗試過)。

他擔心歐洲強國已經出現在加勒比海並開始建造堡壘和要塞,「從而使其勢力成為不可攻破的」,而當時「我們卻沒有在墨西哥灣這樣做,儘管已經初步擁有了可以作為我們軍事行動基礎的海軍船塢」。同樣,他也擔心夏威夷王國可能會落入歐洲人或日本人之手。

與馬漢的觀點針鋒相對的是「青年學派」(Jeune Ecole),這是一個在法國發展起來的思想流派,其主要關注點是商業戰爭(guerre de course)。由於馬漢將強大的英國皇家海軍作為假想敵,青年學派通常被斥為「弱者戰略」,但這一說法並不恰當。在其最初的構想中,青年學派預先考慮到了「總體戰爭」,即一場反對一個國家的經濟和軍事資源(包括其壓倒性的海權)的戰爭,並取消關於中立國的運輸、禁運及平民權利的國際法。

由於南方邦聯突襲艦隊在內戰期間的成功,部份是依靠發揮魚雷和潛艇的潛力,青年學派的擁護者們選擇回避主力艦隊間的戰鬥,亦即戰艦之間規模最大的軍事行動。他們辯稱,數量眾多的魚雷艇可以通過瞄準敵艦來打破封鎖,通過擊沉敵方的商船,將戰爭引向敵方戰場。而且,許多魚雷艇只需花費一艘戰艦的費用就可建成,它們可以分佈在眾多較小的港口之中。

青年學派的擁護者們只是法國海軍當權者中的少數派,他們從來不為主力戰艦的損失辯護。他們將魚雷艇視作對抗義大利的合適武器,義大利的海軍規模更小,憑藉適度的對外貿易而比英國更少受到商業戰爭的影響。

三場相對而言毫無徵兆的海上衝突(即一八九四年至一八九五年間的中日甲午戰爭、一八九八年的美西戰爭、一九○四年至一九○五年間的日俄戰爭)的結果,似乎證明了馬漢的結論,即主力戰艦不僅能夠將敵人「逐出我們的港口,而且可以令其遠離我們的海岸」。

這些戰爭有以下幾個共同的特徵:持續時間較短;交戰雙方都是首次以現代遠洋艦隊參戰;戰爭結果都是一邊倒式的勝利;對於青年學派的命運而言最重要的則是,其中都沒有涉及商業戰爭。因此,這幾場戰爭對海軍戰略的演變和二十世紀兩場規模巨大的海上戰爭產生了巨大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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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洋水師的旗艦定遠號

中國在第一次鴉片戰爭中的失敗,標誌著清王朝權威的整體下降。一八五○年至一八七三年間,中國接連發生了四次相互交錯的國內起義,在此期間,清政府還在第二次鴉片戰爭(一八五六─一八六○)中與英法聯軍交戰,並進一步向西方列強妥協和讓步。其中一項讓步就是由英國、法國和美國領事共同建立總稅務司,負責向外國貿易商徵收關稅。

總稅務司被認為是清政府最嚴謹的分支機搆,從一八六四年到一九○七年間由羅伯特‧赫德(RobertHart)領導,其收入佔清政府財政收入的四分之一,在通商口岸(到二十世紀初已超過四十個)和主要河流的航行方面進行了多次改進。隨著太平天國起義在一八六四年遭到鎮壓,清政府通過「洋務運動」(又稱自強運動)開啟了工業和軍事方面的現代化進程。在這場改革運動中,共創建了四支地區性的海軍部隊,其中最重要的是位於山東半島的威海衛的北洋水師。不過,改進只是零星的,甚至連最有希望的努力也在一定程度上因官員的貪污而被破壞。

日本與西方列強之間的軍事行動進行得則更加順利。一八六九年,日本建立了一所海軍軍官學校,並在英法兩國的幫助下提升了本土的造船能力。同時,日本也開始向海外擴張,短期佔領了臺灣島,並於一八七九年吞並了琉球群島。而更重要的則是日本對朝鮮的興趣,中國、日本和俄國等勢力在朝鮮半島相互交織在一起。自一六三七年以來,作為「隱士王國」的朝鮮一直是中國的附屬國,其與日本之間的貿易關係由一六○九年簽訂的條約支配。

一八七五年,日本迫使朝鮮政府簽署了不平等的《江華條約》,獲得了貿易優先權,並明確指出朝鮮是一個主權國家,試圖以此消除中國在朝鮮事務上的影響力。而中國的顧問勸說朝鮮政府接受與美國和歐洲主要強國之間的條約,以此作為對日本的還擊。

一八九四年,朝鮮爆發了一場農民起義,中國和日本都對此加以干預。日本巡洋艦擊沉了二艘中國船,並在仁川附近俘獲了一艘中國船。一周之後,日本向中國宣戰。此後,中國艦隊的活動範圍向東不超過鴨綠江河口,數千人的日本軍隊在元山和釜山沒有遭到抵抗而輕鬆登陸。九月十七日,一支日本巡洋艦中隊擊潰了一支因管理不善、訓練不足且缺乏彈藥而飽受折磨的中國艦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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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労働経済社「映像が語る日韓併合史」 @ public domain
東學黨首領,有「綠豆將軍」之稱的全琫準

在二個月後的鴨綠江戰役中,日軍佔領了不設防的大連港和旅順口,後來又奪取了威海衛及停泊在那裡的北洋水師戰艦。通過《馬關條約》的簽訂,日本侵佔了臺灣島(一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和遼東半島。與此同時,西方列強也利用中國意外的挫敗,獲得了更多的勢力範圍。

中日甲午戰爭的根源便在於中日關係和日俄關係。當西方列強在鴉片戰爭之後前來蠶食中國的沿海地區時,俄國在外交方面的成功則是更富有成效且更為持久的。俄國在克里米亞戰爭中飽受屈辱,未能以一種與歐洲主要強國相媲美的速度實現現代化。但是在一八五八年至一八六四年間,俄國通過條約永久地獲得了一七○萬平方公里的領土,其面積與阿拉斯加相當(俄國於一八六七年將阿拉斯加售與美國)。其中包括位於朝鮮半島太平洋沿岸的部份領土,俄國於一八七一年在符拉迪沃斯托克(海參崴)建立了一個海軍基地。俄國和日本之間潛在的衝突已經廣泛地顯露。

一八九五年春,負責跨西伯利亞鐵路的俄國部長觀察到,「日本(對中國)的敵對行動主要是針對我們的」。同時,在《馬關條約》簽署後不久,日本駐俄公使已注意到,「俄國希望將中國東北地區從東北部到南部沿海地帶之間的整個區域都置於自己的勢力範圍之內」。俄國積極尋求在太平洋沿岸獲得一個溫水港(符拉迪沃斯托克在一年之中有幾個月都處於冰凍期),並勸說日本將遼東半島歸還中國,以獲得額外的賠償。

三年後,俄國獲得了對該半島長達二十五年的租借權,並將跨西伯利亞鐵路延伸到大連港及旅順口。此時,日本與俄國之間的敵意已是一觸即發,日本利用中國的賠償金,將其海軍的規模擴大了四倍。作為回應,沙皇則宣稱其太平洋艦隊的規模要比日本艦隊大百分之三十。

日本人正在等待時機,而當時他們依然是西方列強可靠的盟友。在一九○○年至一九○一年的義和團運動期間,他們在天津幫助西方人的飛地解圍。一九○二年簽署的《英日同盟條約》承認日本「在朝鮮擁有某種程度上的政治、商業及工業利益」,並且,「如果遇到任何國家的侵略性行動,或者由中國或朝鮮發生的騷亂所造成的威脅」,日本有權「採取類似的必要措施以保護這些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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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Tosaka @ CC BY 3.0
日餓戰爭中俄羅斯艦隊的航程

俄國人已經利用爆發義和團運動的機會,派出十萬人的軍隊進駐中國東北地區,並一直留在那裡。一九○三年,俄國軍隊佔領了鴨綠江正南的港口龍岩浦。日本人呼籲進行談判,但並不起作用,於是,日本海軍艦隊司令東鄉平八郎於一九○四年二月八日率領一艘驅逐艦襲擊了旅順口,兩天後,戰爭正式打響。日本人的二十枚魚雷中僅有三枚擊中了目標,但俄國人從來沒能獲得主動權。七個月後,俄國艦隊試圖從符拉迪沃斯托克港駛出時遭到了日本軍隊的攔截,從而被迫返回旅順口並一直留在那裡,直到日本軍隊在一九○五年一月佔領了該港。

三個月前,俄國第二太平洋艦隊(即之前的波羅的海艦隊)在海軍副司令辛諾維・彼得洛維奇・羅傑斯特文斯基(Zinovi Petrovich Rozhestvensky)的率領下駛往遠東。這是一支混雜的艦隊,由四艘新戰艦、三艘舊戰艦、六艘巡洋艦、一艘裝甲巡洋艦、四艘驅逐艦和超過十二艘輔助船隻組成。長達一萬八千英里的航程可謂變幻莫測,艦隊在途中曾誤將英國漁船當作日本驅逐艦並向其開火,之後不得不繞過好望角,以免在蘇伊士運河被英國人扣押;而歐洲強國不願意冒險放棄其中立地位,僅向俄國人提供了裝煤設備。

在航行了七個月之後(中途曾在法屬馬達加斯加島和中南半島秘密停留),羅傑斯特文斯基於一九○五年五月二十七日抵達對馬海峽,而東鄉平八郎率領的由四艘戰艦、八艘裝甲巡洋艦、二十一艘驅逐艦以及四十四艘魚雷艇組成的艦隊在那裡將其攔截。由於日軍是在國內水域作戰,並擁有速度更快的戰艦和訓練有素、士氣高昂的士兵,共擊沉、鑿沉、俘獲和扣留了三十四艘俄國戰艦,擊斃俄軍近五千人,俘虜六千人,而日軍在對馬海峽一役中僅損失了一百名水手和三艘魚雷艇。

經過美國的調停,日俄兩國簽訂了《朴茨茅斯條約》。根據該條約的規定,日俄兩國從中國東北地區撤軍,但日本獲許租借遼東半島,從而獲得了對朝鮮的控制權。一九一○年,日本正式吞併了朝鮮。同時,日本也加強了與英國在一九○二年結成的同盟,並承認美國在菲律賓的霸權地位(美國在一八九八年的美西戰爭中贏得了對菲律賓的控制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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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俄戰爭中的日本海海戰

十九世紀末,西班牙的海外帝國不斷縮小。古巴及其他加勒比海地區殖民地的騷亂,導致美國的政策製定者計畫與西班牙在加勒比海及菲律賓進行一場戰爭。一八九八年二月,美國總統威廉‧麥金萊(William McKinley)派「緬因號」(USS Maine)前往哈瓦那,以保護美國的利益。

兩週後,該戰艦突然因爆炸而沉沒,造成二五二名船員死亡。該戰艦的艦長警告自己的上司:「應該暫時控制公共輿論,直到進一步的調查報告出現。」但海軍法庭經過調查後判定,此次爆炸事件是由水雷導致的,但「未獲得確切證據,以判定哪些個人或集體應為『緬因號』的事故負責」。一份西班牙的正式調查報告認為,「緬因號」是因內部爆炸而沉沒的,這一觀點得到了美國海軍蒸汽工程局官員的支援。

然而這一發現是無關緊要的。在處於「黃色新聞」全盛時期的沙文主義媒體的煽風點火之下,國會順應公眾輿論,於四月二十五日向西班牙宣戰。美國軍隊封鎖了古巴,同年七月,前往聖地亞哥的四艘西班牙巡洋艦和兩艘魚雷艇被美軍擊沉。

儘管古巴毗鄰美國,但在美國傳統的戰略思維中,太平洋隱隱約約地表現出一種更加重要的地位。正如馬漢在寫給時任海軍部副部長的西奧多・羅斯福(Theodore Roosevelt)的信中所說,「我們在太平洋這邊遇到麻煩的可能性比在大西洋更大」,也就是說,麻煩更有可能來自日本而不是西班牙。日本在夏威夷的利益可與美國在夏威夷的利益相媲美。

在向西班牙宣戰的六天後,美國海軍準將喬治・杜威(George Dewey)率領四艘鋼殼巡洋艦和兩艘亞洲炮艇艦隊(基地設在中國)的炮艇駛入馬尼拉灣。西班牙落後的木製炮艇中隊及一艘小型巡洋艦無法與美國艦隊的新式戰艦相匹敵。雙方的火力都令人震驚,杜威艦隊使用的近六千枚炮彈中只有不到百分之三擊中了目標,但是兩個小時後,西班牙艦隊被擊潰。杜威繼續封鎖馬尼拉,並於八月將其攻佔。

美西戰爭的結果,是使美國成為了太平洋地區的一個主要強國。西班牙割讓了菲律賓、關島和威克島,美國吞併了夏威夷王國。美國的勝利增進了人們對海軍在跨大洋戰爭中作用的理解。美國戰艦「奧勒岡號」(USS Oregon)從舊金山經麥哲倫海峽到佛羅里達的航程需花費兩個月,這刺激了在中美洲開鑿一條運河(這一工程始於一九○四年)的想法和興趣。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海洋與文明:世界航海史》,廣場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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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Lincoln Paine
譯者:陳建軍、羅燚英

本書從海洋的視角出發,重新講述一部完整的世界歷史,說明人類如何透過水:海洋、河流與湖泊進行交流與互動,以及交換和傳播商品、物產與文化。旨在揭示各個族群、國家與文明通過全球的水路,在塑造本身文明的同時也在創造歷史。這是一部航海者的史詩。這部跨國界、跨學科的歷史著作,主要關注各塊大陸之間的海上聯系,並揭示其中重大的跨文化影響和變化。盡管書中並不缺乏關於帝國、王國和城邦的故事,但沿海地區與海上航路也占據着同樣重要的位置,來自不同地區的人們在那里不僅交換商品,也交換着語言、思想和宗教,並接觸到其他地區的商業、法律、審美乃至飲食。

事實上,我們生活在一個深受航海事業影響的時代。書敘述的一個組成部分,但從本質上講,書中討論船隻的內容較少,更多地則是在討論船隻運載的人、人們的文化和物質創造、農作物、獸群、人們之間的衝突與偏見、人們對未來的期望以及對過去的記憶。在考察這一事業的過程中,我一直被海軍史學家尼古拉斯・羅傑(NicholasRodger)下面的話所引導。他寫道:「整體的海軍史研究將有著巨大的價值。即便第一個嘗試的人徹底失敗了,他仍然能夠激勵其他更優秀的學者去完成這項工作。」本書的研究遠遠超出了海軍史的範疇,因此相比之下也將面臨更大的風險。但是,即便本書沒有多大價值,我還是希望它能夠激勵更多人來研究這段為我們所共用的引人入勝的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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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廣場出版

責任編輯:彭振宣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