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涼錦馬超(下):被三個默默付出的女人擊敗之王牌

西涼錦馬超(下):被三個默默付出的女人擊敗之王牌
《三國志十三》台灣光榮特庫摩發行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馬超得到了冀城,卻得不到冀城的心,韋康舊部楊阜、趙昂、姜叙、梁寬、趙衢等人密謀除去馬超;他們計劃於鄰近的鹵城起兵,騙馬超出城征討,然後再封鎖冀城,徹底斷絕馬超的後路。這個劇本得以成功,背後有三個默默付出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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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涼錦馬超(上):比連續劇曲折的亂世三部曲

說起馬超的英勇事蹟,許多人想到的代表作就是潼關之戰:

馬超率領西涼精兵大破曹軍,西涼軍喊道:「穿紅袍的是曹操!」曹操嚇得脫下長袍,大軍又喊道:「有鬍子的是曹操!」曹操連忙用佩劍割去鬚髯,扯旗角包住頭頸而逃,《三國演義》描畫馬超一身銀甲白袍、神威凜凜,打得曹操抱頭鼠竄──然而,「曹阿瞞割鬚棄袍」這段故事只是小說情節,並不存在史冊之中。

事實上,潼關大戰最後由曹操獲得全面勝利,曹操雖在冒險北渡黃河時遭到馬超追擊,命懸一線,但光憑這點就說馬超擁有過人的軍事能力,未免言之過早。馬超真正展現其爆風般的攻擊力,其實是他第二次起兵時── 話說關中聯軍兵敗四散,成宜、李堪身亡,楊秋投降曹軍,眼看大局抵定,此時傳來河間叛亂的消息,曹操生怕後方有失,決定率領大軍回鄴城。

「丞相!萬萬不可!」涼州刺史座下一人閃身而出。「馬超英勇善戰,不下韓信、英布,馬家在西涼頗有威名,又有羌胡擁護,現在若斬草不除根,恐怕之後整個隴上地區都會有危險啊!」 開口說話之人名叫楊阜,天水人,為涼州刺史韋康的軍事參謀,楊阜這番話說得有理,曹操忍不住低頭沉思起來。

「妙才!此間就交給你了。」曹操做出了決定。 「操!我就知道……」夏侯淵將心中的粗話吞回肚裡,點頭領命。「是!」 「別擔心,我再找個大將輔助你。」曹操環視諸將後說道。「儁乂!」 「操……」張郃忍住心聲,領了軍令,隨夏侯淵駐軍留守,往後西線戰事這份苦差事就落在這對搭擋頭上。

曹操雖聽了楊阜之言,卻還是輕忽馬超的破壞力,曹軍返回鄴城,河間叛亂很快地被平定,但馬超捲土重來的速度超乎想像,銀甲白袍所到之處猶如一陣旋風,隴上郡縣紛紛響應,涼州刺史韋康困守冀城,這場冀城大戰關係到整個涼州的存亡,驚心動魄之處絲毫不亞於潼關之戰。

楊阜
《三國志11》台灣光榮特庫摩發行
楊阜

「唉!當日我便提醒過丞相了!」楊阜嘆了口氣,望著城外,不知道援軍何時才來。 「這是我的罪過,累得軍民百姓承受如此苦難,我想不如開城……」韋康一向仁厚,苦戰數月,忍不住說出喪氣話。 「不!不能投降!」參軍趙昂與妻子王異主張力戰到底。「現在情況緊急,但援軍一定會到來的。」刺史別駕閻溫挺身而出。「韋大人,我願冒險去向夏侯將軍討救兵,你們等著我的消息吧!」 然而,韋康和楊阜等到的卻是壞消息。

在馬超軍隊包圍之下,閻溫走水路潛伏出城,卻還是被發現形跡,在縣城邊界內被捉了回來;馬超威脅閻溫向韋康喊話,勸他們開城投降,閻溫假意答應了。 「閻大人,上面這些都是你的老朋友了,為了大家好,你叫他們投降吧!」馬超帶閻溫來到城下,韋康等人面面相覷,一時寂靜無聲。

「好吧……」閻溫輕輕一笑,抬起頭,鼓足中氣對城內喊道:「夏侯將軍的援軍就要到了!再撐三天!再撐三天!我們一定會贏的!」 「你這傢伙……」馬超臉色劇變,閻溫擺明將這條性命豁出去了,城內官兵大受感動,以為救兵將至,哭喊萬歲、萬歲。 韋康與眾將士受到這番鼓舞,咬牙堅守下去,馬超無計可施,又要脅閻溫不成,於是下手殺了他,繼續催促將士攻城,這場戰役對攻守雙方來說簡直就像是一場無止盡的地獄。

明日復明日、三日復三日,夏侯淵的援軍好比斷了線的風箏、變了心的女朋友、說書人說好的新書,始終沒有出現,其實夏侯淵確有發兵來救,但尚未抵達,韋康評估已經到了絕境,決定投降。 「韋大人!我楊阜一家父兄子弟在此,就算犧牲性命也要死守冀城,敵軍就快撐不下去了,千萬不能投降啊!」 楊阜淚流滿面、號哭勸阻,韋康仍決定出降,於是馬超佔有冀城,自稱征西將軍、領并州牧,這些都不打緊,但馬超犯了一個最大的錯誤──他違背約定,下令殺了刺史韋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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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曹操班師回鄴,馬騰一家已遭到滅族,然而,無論馬超是有意向曹操宣戰報仇、或是在艱苦的城戰中殺紅了眼,都不應該拿刺史開刀,韋康在當地深受軍民支持,馬超這個無謀之舉,或許也說明了為什麼三國遊戲將他的智力設定得這麼低。

馬超殺害韋康一事,「州人悽然、莫不感憤」,他得到了冀城,卻得不到冀城的心,韋康舊部楊阜、趙昂、姜叙、梁寬、趙衢等人密謀除去馬超;他們計劃於鄰近的鹵城起兵,騙馬超出城征討,然後再封鎖冀城,徹底斷絕馬超的後路。

這個劇本得以成功,背後有三個默默付出的女人── 第一位是楊阜的妻子,其實她什麼也沒做,但她正好在此時過世,楊阜借故請喪假回鄉,他與姜敘原是親戚關係,楊阜找到了歷城的姜敘老家,開始籌劃討伐馬超之計。 聰明的聽眾可能想問道,楊阜之妻死得也太巧了吧!現場難道沒有杏仁味嗎?馬超沒有懷疑過楊阜就是兇手嗎?就算沒有證據,至少應該扣留楊阜不讓他出城吧!

這些懷疑都有道理,但毛利叔叔……但馬超叔叔完全沒有起疑。第二位重要的女子,是姜敘的母親、楊阜的姑姑。楊阜至姜敘家中,姜敘的母親大力支持這個計畫,聯絡眾人對抗馬超,可說是整齣劇本的幕後導演。 第三位奇女子名叫王異,她是趙昂之妻,根據《列女傳》對王異的記載,她很可能是三國中智力、武力排行第一的女將。

早年趙昂出差擔任羌道令,留王異顧家,遇上了郡內叛亂,王異的兩個兒子被叛軍殺害,她與六歲的女兒趙英相依為命,過著吃不飽、穿不暖、又得躲避歹徒侵犯的日子,王異雖有輕生的念頭,但望著身邊女兒純真的臉龐,她的心中頓時充滿勇氣。 「我聽聞西施穿上髒衣服之後,別人也會掩鼻退避,何況我又不是西施呢。」王異咬了咬牙,將麻衣丟進糞水之中,一年四季都穿著這件「黃金聖衣」,她幾乎不吃東西,將食物留給孩子,故意把自己餓得不成人形,避免匪人打她的主意,王異就這樣在戰亂中茍活了下來。

王異與丈夫會合時,一度服毒自盡,因為她認為她已完成身為母親的責任,幸得當時及時解救,喚回了她的性命;其後馬超攻打冀城,王異親上前線,與丈夫趙昂並肩死守,在資源匱乏時,她將身上的財物、配飾賞給士兵,提振士氣,王異這般忠烈與血性,軍中男子都自嘆弗如。

王異
《三國志11》台灣光榮特庫摩發行
王異

以上諸位演員到齊,「戲說隴上」正式開演:姜敘依照計畫先在鹵城造反,身在冀城的趙衢等人則假意勸說馬超出兵,各位聰明的觀眾不妨猜猜,馬超究竟會不會中計呢? 沒錯,馬超不負眾望又中計了──不過,這次倒不能怪他,馬超還沒有蠢到完全相信這些韋康舊部,此計得以成功與王異有關,原來馬超的妻子楊氏敬佩王異的節操,兩人相識以後結為閨蜜,所以馬超與妻子漸漸放下了對趙昂等人的戒心,殊不知王異這輩子見過多少大風大浪,演一場戲又算得了什麼?

馬超發兵征討鹵城,大軍既出,趙衢、梁寬立刻封鎖城門,殺害馬超一家餘口,楊氏死前才知道遭到「閨蜜」算計,但為時已晚,這場復仇的慘劇一發不可收拾── 馬超攻打鹵城,楊阜與姜敘早有準備、奮力死守,馬超攻之不下,又聽到冀城叛變、妻兒喪命的消息,這下馬超怒火攻心,轉攻歷城,擄得姜敘之母。

「你如果識相的話……」馬超一句話還沒說完,語音已被打落。 「你背父殺主,我真不明白,像你這樣不忠不孝的逆賊怎麼還有臉活著!如果我是你早就自殺了!」 姜敘之母指著馬超鼻子罵道,馬超大怒,斬了姜母,又以趙昂與王異的兒子做人質,想要威脅王異就範,誰知道他遇到的女人個個都是狠角色。

「人生在世,最重要的就是忠義!」王異個頭雖小,語聲卻激昂亢奮。「我們為了涼州、為了韋大人,自己的性命死不足惜,兒子又如何!」 趙昂聽從妻子之言,與馬超抗戰到底,在眾人齊心合力之下,戰事最後由楊阜、姜敘、趙昂等人取得勝利,但馬超也殺了趙昂之子、殺了姜敘之母、殺了楊阜一家兄弟七人,楊阜在混戰時身中五道傷口,這場大戰的激烈與殘酷可想而知。

故事說到這裡,如果你覺得有些累了,那麼你可以閉上眼睛想想,當時馬超的心境是多麼滄涼、多麼疲累。 世人常將馬超與呂布相提並論,兩人同為西涼邊境出身的猛將,都被視為狼子野心、有勇無謀之輩,但馬超並不像呂布那樣賣主求利,我想馬超身上有更多無奈與哀傷,在那個時局之下,他的選擇往往是因為別無選擇。

馬超兵敗,往南投奔漢中張魯,張魯和馬超的關係良好,在先前的戰事中亦曾派兵援助馬超,但此時張魯身邊出現了反對的聲音。 「師父,我想我們和馬超還是保持距離比較好。」 「這話怎麼說?我正有意將女兒許給他呢。」張魯溫言以對、不帶驕氣,身為五斗米道的首領,他平常替信眾治病頗有奇效,弟子門人都很信服他。「萬萬不可,馬超連自己的親人都不愛惜了,又怎會愛護您的女兒!」「你說得有道理……唉!那麼還是和他畫清界線吧。」「感恩師父、讚嘆師父!」所有弟子發自內心讚道。

當時馬超這塊招牌已經黑到發亮,他當然也有自覺,眼看張魯不足以計事,但想要脫離張魯,才發現天大地大,竟沒有他的容身之處。 馬超偌大家族死的死、散的散,既沒有親人,也沒有盟友。某次過年,正好有個遠房的小舅子上門拜年,本來馬超獨自靜靜度過,倒不以為意,一看到故人反而悲從中來,搥胸咳血說道:「我們馬家闔門百口,現在竟然只有我們兩個人互道新年快樂,這新年叫人怎麼過啊!」

遙想當年,馬超騎在馬背上,滿腔雄心壯志,他實在不懂,為什麼爹爹肯屈居於名為漢相、實為漢賊的曹操手下── 如今,馬超三十八歲,他卻感覺自己比實際年歲更加蒼老,他好像有點明白父親的心境,他累了,真的累了。

如果說馬超生命中沒有遇到什麼好事,那麼,或許上天給了他最後一次救贖的機會。 漢中張魯與益州劉璋素來敵對,為了抵抗張魯,劉璋召劉備共同禦敵,兩人卻鬧翻了,馬超雖然不知道前因後果,但他明白,這可能是他一生最重要的一次抉擇──馬超寫了封密函給劉備。 當時劉備軍隊包圍成都、久攻不下,蜀中富饒,城內精兵與軍糧還能夠支撐一年以上,劉備正自頭痛不已,然後他收到了這個天上掉下來的禮物。「我得益州矣。」劉備將信紙一攤,做出了勝利宣言。

劉備計謀已定,迅速回信,並派軍隊前往資助馬超,將馬超手中的殘兵偽裝成一隻大軍,使馬超屯軍於城北,然後選定一個日子,馬超率著這隻「偽西涼精兵」,一路揮舞著大旗,浩浩蕩蕩朝成都出發。 「為什麼……為什麼馬超會在這裡!」劉璋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好驚人的氣勢!不愧是連曹操都畏懼三分的西涼鐵騎啊!」「劉備如此奸詐,現在又有殘暴的馬超助陣,這怎麼打啊!」 《三國志》記載:超將兵徑到城下,城中震怖,璋即稽首。馬超這隻軍隊至成都不到十天,劉璋便開城投降,當然其中有許多其他因素,但馬超確實就是壓垮成都的最後一根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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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觀眾會感到疑惑,這兩大巨頭初次同台演戲,為什麼能夠如此順利?劉備借兵給馬超,難道不怕馬超是假意投降嗎?馬超歸順劉備,他怎麼知道劉備會善待他呢? 這些問題,我想可以分成兩點回答:

第一,劉備深知馬超的心理狀態。受《三國演義》影響,許多人以為劉備是個溫厚的文人,但劉備實際上是個行伍出身的將帥,他擅長觀察武將遠勝於謀士,劉備早期屢經敗戰、顛沛流離,他當然知道馬超此時窮途末路的心境,只要提供一個安身之處,馬超必能為他所用。

第二,馬超的價值。馬超經歷兩次慘痛的敗戰,失去了軍隊、失去了親族盟友,他自身也不是長於戰術謀略的將軍,那麼馬超到底還剩下什麼?答案很簡單,馬超的價值,就在於他的名字。馬超在隴上地區、在諸侯之間乃至東漢朝廷,堪稱重量級的人物,這個名號本身就是最大的武器,儘管馬超過去行逕與劉備主張的仁義之道相違背,但是兩人的最終目的都是討伐曹操,劉備需要馬超的影響力、馬超需要一個歸宿,兩人各取所需,自是合作愉快。

說起來有點現實,劉備與馬超的相遇並不像與關羽、張飛、趙雲、孔明那樣浪漫,不過投降與否,本來就是再現實不過的事情。對馬超來說,他這一生犯下了許多錯誤,終於在最後這個時刻,遇見了對的人── 「劉備為何沒有重用馬超」是個常見的爭論議題,但我卻以為,許多人對馬超抱持著英雄般的想像,期待這個超級王牌的加入,卻忘了一件事,馬超早已是個傷痕累累的王牌。他就像是昔日球場上叱吒風雲的明星選手,精神上的影響力遠遠大於其真正實力,劉備將他放在板凳上,必要的時候擺出來讓對手看看,如此而已。

歷史上,劉備在成都之戰第一次打出這張王牌,成功讓劉璋開城投降;漢中之戰時,馬超隨張飛北伐,但無功而返;後來劉備稱漢中王,上表獻帝,群臣中第一個出現的名字不是關羽、張飛,而是「平西將軍都亭侯臣馬超」,除此之外,史冊中再難尋得馬超的蹤影,更沒有其他單獨領兵的記錄。與其說劉備不敢重用馬超,不如說馬超不同於一般下屬,劉備將其擺在特別的位子上,這張王牌可以用來向曹操所在的朝廷喊話、威嚇隴西邊境的氐羌首領,戰鬥反而不是主要選項了。

根據《典略》記載,馬超入蜀時行軍倉促,沒能帶上他後來娶的妻子和小孩,張魯投降曹操後,曹操將馬超之妻賜給了張魯的部屬閻圃,張魯則親手殺了馬超留下的兒子,讓馬超生命中的悲劇再添一筆。 蜀漢陣營對待馬超始終相當禮遇,劉備稱帝那年,遷馬超為驃騎將軍(漢朝的武官之首),這是玄德對於馬超的敬重。

可惜的是,隔年,馬超的生命也走到了盡頭。 馬超臨終之前,上書劉備曰:「臣門宗二百餘口,為孟德所誅略盡,惟有從弟岱,當為微宗血食之繼,深託陛下,餘無復言。」 馬超晚年的心境如何,是後悔?是知足?是不甘心或是情願歸於平凡?我們已無從得知,只知道他心中在意的最後一件事,就是將家族中的馬岱託付給劉備,除此之外,別無所求。 馬超死時年僅四十七歲,或許早逝並不算是壞事,他終於可以好好休息了。

至於在三國茶館中,我們說起馬超,多半不會想到他晚年的情景,提到馬超兩個字,我們總會想到當年那銀甲白袍的少年將軍── 那個勇敢挑戰曹操、天不怕地不怕的馬超,仍然活在人們的心中。

本文由大豫言家授權刊登,原文發表於此

責任編輯:彭振宣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