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腔國語以外的台灣:身為外省第三代的國家認同

北京腔國語以外的台灣:身為外省第三代的國家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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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每個人身上都有一個國家認同的歷程,無論你是本省人、外省人、客家人、台灣人、原住民、新住民,或是那些生下來就以台灣稱呼自己的世代,我們能夠從頭說出一遍自己的國家認同如何走到此,我想那都是屬於這塊土地上重要的故事。

唸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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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圖:施可為

從家族史來看,我的父親屬於外省第二代,民國三十九年我的奶奶一手牽著我的大姑姑,一手牽著我的小姑姑,我老爸還躺在那個溫暖的羊水中,載浮載乘到了大陸人眼中的台灣島,爺爺倒是帶著臂章上的一顆星,繼續在那個國立編譯館編撰的國共內戰中浴血抵抗。這兩位來自西安的祖父祖母唯一留給我的應該是早期身分證祖籍欄位上的陝西省華縣

隨著父親前往西安過新年,跟著大陸的親戚前往陝西省華縣祭祖。

隨著長大成人後,我第一次拜訪爺爺的故鄉時,我的名字卻被留在那個大陸北方陝西省小村子裡的墓碑上,長孫女施可為,然後突然間多了幾個操著我們俗稱北京腔的親戚,沒有討厭,也生不出不喜歡,但頗為新鮮的,因為大陸或是中國不再只是存在中國大陸尋奇主持人熊旅揚口中的祖國,或是部編版課本中的本國地理,而是隱約存在我們家族史脈絡中,或是小部分的生活中,像是我不得不下載微信,就為了每年用不到幾次的舊曆年,總得跟爸爸認為他在這個世上所剩無幾的親戚們一一拜年,大年初一過後,微信馬上又塵封,直到有親戚過世或是要屬於我們民間兩岸交流的旅行時,又開始無比的熱絡起來。有時候覺得自己多了一些姑姑、兩個表哥,好像可以看到除了爸爸身上爺爺的影子,那些血脈相承的施家因子,像是個頭特別高大的哥哥們,或是做事非常豪氣的姑姑。

我的名字被留在那個大陸北方陝西省小村子裡的墓碑上。
台語與台灣認同

上了大學之後,我的生活終於開始出現了北京腔國語以外的變化,我遇到很多來自台灣各地的同學北上求學,聚集在北部念書的我們,第一個震撼應該是有些人打電話回家,以及在雄友會、南友會等地區的社團中交談時,不時夾雜著流利的台語,說來奇妙,我總是跟家庭沒有外省背景的男生交往,而且都不住在都會區,我喜歡台灣鄉村的那種風味,大片的天空與田野,親切的晚餐與問候,我不會說台語,但我很會傻笑,我的身分不會因為我的傻笑而被掩蓋,因為每次家長的見面會,我就會遇到聽不懂台語而被認為外省人不學台語、家裡很疼女兒的稱號,但我也總是每一次在對方家裡殷勤的洗碗博得了對方父母的喜好,因為我爸媽從小就教我這是禮貌,有時不會說台語而鬧出的笑話,反而成為聚會的亮點,大家總是笑得很開心。

如果總要把我不會講台語的原因歸結在我爸是外省人,你就會發現,我們家的外省第二代因為生活環境與工作條件,沒有一個人不會講台語;若是談到我母親,他的母語也不是台語,但好氣又好笑的是我也聽不懂我阿婆、阿公和媽媽的客家話,故事進行到這,那個國家認同的圖像似乎逐漸清晰,也許你會發現我的國家認同從來就沒有台語語言的參與和形塑,但如果故事就那麼容易結束,那我想我也不需要大費周章的寫上這一篇。

小時候住在新店三民路的巷弄內,後面是國泰建設早期在新店區的住宅建設。

從小生出生在新店的我,同學多半來自中央新村,許多人的背景多半也不是以台語為母語的家庭,從小到大更別說看過台灣本土道教信仰的重要宗教慶典,什麼七爺八爺、陣頭文化還真的是遙遠的可憐,沒有任何親戚住在台北以外的我們,過年過節總是在家裡和爸爸媽媽拿了紅包就一家人開著車上山下海,這就是我從小認識台灣的方式:早上雪山、下午梨山、合歡山,傍晚前從玉山繞去阿里山,最後就是國道狂飆台北。什麼北港香爐人人插,我倒是從來都沒有看過香爐。中學時期更有國文老師因為我姓施,以為我的姑姑是作家施叔青,甚至推敲我是鹿港施姓。但我倒是還蠻喜歡這些高高低低的山景,也許這也種下來無論我的國家認同是什麼,我熱愛這片土的心堅定不移。

認識不一樣的台灣

大學中接觸到北上來唸書的朋友們,雖然我們同樣在高中那三年努力背著台灣地理和中國大陸每一個省分的省會、以及每一條東西向、南北向的鐵路,但我卻發現他們北上求學只搭過一條鐵路,就叫台鐵,直到我開始到男朋友家拜訪的時候,才漸漸地發現到那些台北以外地區的地貌,與我所居住城市的不同。

第一次和男友母親坐車要去嘉義中坑營區新訓懇親時,男友的媽媽一路上介紹著這是彰化最有名的肉圓、右手邊是甘蔗、左手邊是玉米、這個是鳳梨、水稻、香蕉,短短六、七十公里的路程,路上的物產卻有著那麼豐富的變化,我才了解到那個遠在要搭兩個半小時國光號(現已公改民營的國光客運)的家鄉,居然是台灣大量出口的毛巾工廠。

每次到對方家裡,他的父母雖然很喜歡我,但總是操著台灣腔好奇地說,「啊~你們外省人家裡是不是都很疼女孩,應該在家裡都不用洗碗、做家事吧!」我的男朋友跟我說他們家有人娶了外省人,說很愛玩,那時我想說糟糕了,原來我的某種身分會帶著這樣的色彩,我回想出生小小家庭的我們,規矩不多,媽媽總是很勤勞的做著家事,周末老爸也很喜歡打掃家裡,我和妹妹則是無憂無慮的玩樂與嬉鬧,我開始不知道我們在家不用做家事,到底與我的「外省人」身分有沒有關係。

我沒有因為媽媽是客家人,從小就吃客家小炒或是拜過三山國王,或是勤儉持家。但我的確因為有個熱愛烹飪料理,並且祖籍浙江的傳令兵繼爺爺,使得我們家的年夜飯總是能出到紅燒豬腳與紅燒魚,那些是不是屬於外省料理我就不得而知了,那種外省味到來自過年時,爺爺總會邊燒菜邊操著浙江話,我的年夜飯漫天飛舞的浙江話,讓我覺得我在上演大陸尋奇,只是我不是熊旅揚。

移動與深根

後來我去了比那些交往男生家鄉還遠的地方,我陸續到了嘉義和台南求學、到高雄工作,研究所參與的主題從鄉村到部落、從部落到都市,我去了樂生療養院、監獄、部落,語言成為一個我無法進入田野的問題,但也成為了一個我進入田野訪談時的一塊敲門磚,也許見人就會笑,讓這一切通通融化了,融化後我們再談,或許別有一番風味,我和那些受訪對象們,也往往因為需要更多的語言來描述我們想要交談的話題,使得我們有更多的接觸與探索。

這些走跳使我融入了南部的生活,也成為我往後在南部教學的重要資產,反過來說,在我看來,或許是未高度都市化的這些村落,仍擁有累積社會資本的條件,人親土親確實是讓我們與自己的土地連結的重要元素,我喜歡在南部生活,在南部生活的十年,從求學、研究到任教,我都鍾愛我所待的學校、鄉村與文化,各種廟會文化、繞境、社區營造與服務充斥著我的生活,部落成為我的另外一個家,鄉村成了我的家鄉,台北成了我的夢鄉,遙遠又熟悉,我常常在想或許從小就住在新店地區的我,雖然搬到了更熱鬧的中永和,但卻魂牽夢縈那個仍有大片天空的新店小地區,一個回家還能經過平房、矮房和到稻田的地方,所以才會在南部地景中找到一絲家鄉的味道。

隨著雲嘉南地區少子化的衝擊,在南部鄉村從事教職的我,必須面對上山下海的招生工作,讓我更有機會深入到那些可愛小朋友們的家,我開始認識到台灣更多的物產與生活方式,到了部落則認識了更多不同脈絡的文化系統,他們也藉由我認識了我的家鄉──新北市?外省人?客家人?我們總是有說不完的話題,總是有許多不同的差異能夠訴說,總是有許多能一起完成的事情,一起跟著非營利組織到處去需要的角落蓋房子、假期帶著校園的孩子們走出國門,拿著我們國家的國旗前往泰北一起完成一些事,當我們能回想起過去我們一起完成的故事時,我想認同已經在彼此的心裡深了根,再也沒有人以國家認同的出發點來問我是不是外省人,我想我是外省人與客家人的後代,我在台灣北部出生,在南部深了根,帶回了我過去所不認識的台灣,回到了我的家鄉,繼續透過我對土地的熱愛說我在這個土地發生的故事,不管國際承不承認,但至少我內心要先認同、愛她,並且守護她。

嘉義山上的家,和山上家人的日常(拍攝於阿里山山美部落第一鄰)。

長大了,大到可以自己決定要做哪裡人的我,甚至在工作上需要直接公開的面對國家認同議題,尤其是公民課每到高一下學期開學階段,也就是我們公民老師開始要討論國家認同與民主政治意識型態的時候。談國家認同,概念上來說是一種身分認同,對於這種主觀的心理狀態,一個人要與另外一群人能有什麼政治共同體的主觀感受,還真的是要有一些共同經歷的特定歷史事件,像九二一地震、八八風災,或是一起在台北市政府前面看著大螢幕的轉播,為我們的「中華」隊大聲吶喊。

既然提到「中華」,我想沒有一個「台灣」人對於僅能在奧運上使用「中華台北」,而非使用「台灣」或是「中華民國」的國號不在意,這總算是一種共同的認同吧?但是⋯當學生聽到中華民國時,又更困擾了,「啊!我們是台灣啊,為什麼要用中華民國啊!天哪!我也困惑了,我到底是誰,我的祖國到底是誰?」你可以問我法定的護照上是標示著哪個國家,你也可以說依據國籍法,我擁有中華民國的國籍,但回到最初的問題,國家認同這種主觀的心理狀態,已經不是客觀的法律與歷史事件可以堆砌出來的了,那是每一個人從出生到長大的社會與文化慢慢建構而成的,就像是任何的身分認同一樣,需要有歷史脈絡為背景,讓每個人都能在那些社會與文化交織而成的群體共同生活中,找到一個能夠具有歸屬感與認同感的位置,並且了解我們是某種層次的生命共同體。

身為一個父親是外省第二代的女兒,我無法完全割捨掉屬於家族的歷史脈絡,甚至即便許多人說我讀的部編版課本是威權政府為了建構「一個中華民國」國家認同所編的故事,但爺爺的國共內戰歷史卻真真實實的反映在姑姑與爸爸的名字中,隨著爺爺征戰的自述中,奶奶所生的三個小孩分別代表了征戰到了青島、錦州與台北;當政權轉換時,一綱多本的課本已經不再以中國大陸的版圖與國民政府所認定的的故事,來書寫本國歷史與本國地理,又加上許多台灣的民眾因中國強權對台灣在國際地位的打壓時的反中情結,「外省」的外顯得更為敏感了。隨著時間的推移,許多榮民伯伯的身影慢慢消失在台灣的土地上時,字正腔圓的國語口音卻成了在社會上被標記「外」省的符號,連明明是客家人的母親都被認為是中國旅客時,這種政治意識形態上的「外省人」已與歷史上的「外省」符號有所歧異了,而這個歧異似乎無法成為國家認同論述歷程中的客觀指標。

回到自身來看,每個人身上都有一個國家認同的歷程,無論你是本省人、外省人、客家人、台灣人、原住民、新住民,或是那些生下來就以台灣稱呼自己的世代,我們能夠從頭說出一遍自己的國家認同如何走到此,我想那都是屬於這塊土地上重要的故事,故事嘛,難免隨著人的記憶,加油添醋,隨著每個人對事物感受度的強度,說出不同的形狀,但我想那就是屬於在這土地上的一份認同,畢竟我愛我的國家,不管別人稱呼我是哪裡人。

2017年7月回到台北工作的我,魂牽夢縈的家不時出現在夢裡,我這移動的十年成就了我對台灣更深刻的情感,那種人親、土親都不是制度和任何政權轉移能夠改變的。

本文經GeogDaily地理眼獨家授權刊登

責任編輯:游家權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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