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工經濟」是很有矽谷味的行話,用來掩蓋大家都成了奴隸老闆

「零工經濟」是很有矽谷味的行話,用來掩蓋大家都成了奴隸老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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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微工作」(Micro-jobbing)與「零工經濟」(gig economy)是聽起來很有矽谷味的行話,用來掩蓋一個截然不同的真相。每個人都變成彈性無限的奴隸老闆,也代表每個人都能被無限剝削。

文:傑克斯・帕雷帝(Jacques Peretti)

Uber把所有人變成計程車司機,Airbnb把所有房間變成旅館

2008年某個寒風刺骨的晚上,兩個美國人站在巴黎的香榭麗舍大道,想要叫計程車。雪下得又大又快,交通也迅速癱瘓,但他們只剩1小時可以趕上飛往紐約的班機。當香榭麗舍大道嚴重塞車,喇叭聲四起之際,遠方有一道黃色燈光閃爍——它是香榭麗舍大道上唯一沒載客的計程車,被車陣困在500碼(按:約455公尺)以外的地方。兩人最後還是沒趕上飛機。

此時其中一人——34歲的加大洛杉磯分校(UCLA)輟學生崔維斯.卡蘭尼克(Travis Kalanick),突然靈光一閃。他對同事蓋瑞特.坎普(Garrett Camp)說:「你想像一下,眼前這些車都變成計程車,會是什麼景象?」閃爍的黃色燈光不只一個,而是好幾百個,全都能夠載你到機場。假如你眼前每個人都變成計程車司機,那會如何?

於是卡蘭尼克創辦了Uber。他可不只創造出全新的計程車服務而已,還催生出「奴隸老闆」的概念,讓工作轉型了。2008年,世界同時面臨崩潰與新生,宛如災難電影中的兩個陸地板塊。次貸危機讓全球經濟背上空前的債務,同時iPhone與其他行動裝置,則正在解放世界,讓大家以嶄新的形態工作。一個板塊揚起,另一個沉入岩漿。

正當薪資與經濟成長,都像香榭麗舍大道的交通一樣停滯時,Uber不只是「破壞」經濟,還重塑了未來。我們現在都是自己的老闆,拿著行動裝置,努力想變成一人公司。

正當卡蘭尼克創辦Uber的同時,舊金山有2位室友:布萊恩.切斯基(Brian Chesky)與喬.傑比亞(Joe Gebbia),正在為閣樓公寓的房租傷腦筋。他們只有兩間房間,一人各睡一間,所以不可能把房間再轉租出去。接著切斯基有個點子:「何不把客廳改裝成B&B(譯註:Bed and breakfast,提供早餐與住宿)旅館?」於是他們在舊金山的設計大會網站上,替自己的「充氣床與早餐」(Airbed& Breakfast)旅館打廣告,立刻就有三個人訂房。Airbnb就這樣誕生了。

就跟Uber一樣,Airbnb是對價值結構的概念轉移。Uber重新定義勞工的價值,而Airbnb則教你重新評估你所在空間的價值,並問你一個深切的問題:「實體空間的真正價值是什麼?我們怎麼萃取這種真正價值? 為什麼家裡不能變成旅館,反之亦然?」新世界的一切事物都是流動的,它們的角色與可萃取的價值,也不停在重新定義。

2016年,也就是切斯基與傑比亞在客廳替床充氣、並創辦Airbnb的8年後,Airbnb的市值高達300億美元(按:約新台幣9,000億元);而Uber市值700億美元(按:約新台幣2兆1,000億元)。但這兩個品牌的潛在價值,遠遠不僅於此。

Uber當初得靠種子基金(譯註:用於支持企業草創期的投資)才能在舊金山成立,但不到一年後,他們就跟谷歌風投(Google Ventures)、豐田汽車與中國最大的搜尋引擎百度簽定交易。Airbnb的成長也同樣飛快,不但併購外國的競爭對手(例如德國的Accoleo),還在世界各地成立分公司,2年之內,版圖就從莫斯科一路擴張到聖保羅。這種難以置信的全球擴張,是由計程車與公寓創造的;而當它應用到各類型的工作,真正的革命就開始了。

Airbnb用4面牆、Uber用4個輪子打天下,但現在他們對人類提出大哉問:你所做的一切事情,有可萃取的價值嗎? 你生活中有哪些空閒,可以拿來賺錢? 這兩家公司的商業模式,讓我們鼓起勇氣尋找任何還沒轉成商品來賣的事物。

而排山倒海的工作App,也有同樣的效果,只是它並非善用你的車子或公寓,而是你的時間。拿你吃午餐的15分鐘休息時間來說吧,「TaskRabbit」將自由的勞動力與當地需求配對,例如遛狗、送比薩或是排隊買iPhone。你可以在下午兩點回公司,上司甚至不會發現,但反正你才是老大,有什麼關係?

誰才是老大?公司裡那個老大僅限上班時間。假如你需要某人幫你拿洗好的衣服,於是你登入某個「鐘點人力」(people-per-hour)網站;結果你上司剛好想賺點外快,就接下這份工作,所以在這一小時之內,你是他的老大。再也沒有真正的老闆,只有奴隸老闆大軍以及時段之分,而我們的職稱隨時在變動。在這新世界只有一件事是確定的:你是自己的老闆,因為我們全是一人公司。

危境員工——分享經濟的結果

不過我前兩段這樣寫,當然只是哄人的甜蜜謊言。「微工作」(Micro-jobbing)與「零工經濟」(gig economy)是聽起來很有矽谷味的行話,用來掩蓋一個截然不同的真相。每個人都變成彈性無限的奴隸老闆,也代表每個人都能被無限剝削。

我們正進入一個重新定義每個員工、工作與工會的新時代。人們為了奪回低薪者權利與尊嚴的抗爭,再過50年,看起來就會像21世紀版的安妮.貝贊特(Annie Besent),與她的賣火柴女孩(match girls)抗爭。1888年,在東倫敦堡區「Bryant and May」工廠工作的婦女,拒絕忍受糟糕的工作待遇,也為了替技術低於勞動階級、並受到忽視的低薪人士發聲,激發了工會主義。

梅根(Megan)每天要在Deliveroo輪2次4小時的班。她不知道做這工作到底值不值得,雖然時薪有7.5英鎊(按:約新台幣300元),但狂騎腳踏車在倫敦各地送食物,也耗去她大量的體力,所以她有一半的薪水花在巧克力與能量點心上,只為了讓自己能持續工作。這表示運氣好的話,做完8個小時之後(等於每天跑一次馬拉松),她可以領到50英鎊(按:約新台幣2,000元)。

「冬天會冷到你的腳沒知覺。去年我因為筋疲力盡,想請個幾天假,結果Deliveroo把我貼上『不積極』的標籤,我就接不到工作了。這代表你一天假都不能請,而且你也沒人可以申訴,因為另一端沒有人類會把你當人看。我的人生要靠他們大發慈悲,而我就是演算法的奴隸。」

2016年梅根終於見到了Deliveroo的老闆。我問她:「那妳有告訴他Deliveroo有多爛嗎?」「你在開什麼玩笑? 想害我丟工作嗎? 你不能抱怨,而且他們也不想聽。他打從心裡相信底下員工都很愛Deliveroo!」

梅根認為這套系統非常聰明,它仰賴的是之後會另謀高就的年輕臨時工,所以沒人會久留到足以抱怨或惹麻煩,永遠不會有員工問題,也永遠有新人來做。

但現在低薪員工開始反擊了。2016年,零工經濟公司「Citysprint」旗下的腳踏車信差瑪姬.杜赫斯特(Maggie Dewhurst),就在勞資審裁處打贏了官司。法院裁定,瑪姬有正當理由被視為員工,而非自營作業者,因此她能享有假日與最低工資等權利與保護。同年,兩位Uber的司機也打贏類似的官司,法院裁定Uber對他們控制過度,若把他們視為自營作業者,就是違法。

法院在定義零工經濟的時候,會比較強調它對員工的剝削,而不是它給予的創業自由與彈性。梅根告訴我,現在有一個模糊的法律用語用來定義她,以及即將落入員工與自營作業者之間灰色地帶的數百萬人:「危境員工」(Limb〔B〕 Work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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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1996年《雇傭權利法案》(Employment Rights Act)的第230條(3)(b),以及2010年《平等法案》(Equality Act)的第83條(2)(a),危境員工的定義是「透過契約,承諾以個人名義替另一方進行工作與服務,但他的地位,並沒有因為該事業將客戶的契約轉介到他手上,而獲得保障。」

你並非員工或自營作業者,而是危境員工:介於有權利與沒權利之間的員工。但有一位Uber司機告訴我:「病假工資之類的權利,終究還是要你自己買單。」所以Uber到底是哪裡讓步了?

「這個主意實在夠天才!」一位Uber的司機邊載我邊聊天:「除了App,他們還有什麼?什麼鬼都沒有!車我買的,費用我付的,但我不上工就沒錢賺,而且他們還可以抽我兩成收入!誰比較笨?」

2017年,Uber的創辦人崔維斯.卡蘭尼克,自己用Uber叫了一輛計程車。這次不是在香榭麗舍大道,而是在舊金山,擠在後座兩位女士中間,一邊玩手機,一邊隨著車上收音機放的「傻瓜龐克」(譯註:Daft Punk,創立於巴黎的電子音樂團體)擺動身體。在他下車之前,司機——名叫法齊.卡梅爾(Fawzi Kamel)突然回頭向卡蘭尼克說:「你害我破產了。」卡蘭尼克回他:「聽你在鬼扯!」卡梅爾繼續說:「你把標準提高,卻降低車費。所以大家再也不相信你了。我因為你而損失了9萬7,000美元(按:約新台幣291萬元),就是因為你一直在改動一切!」

卡梅爾的問題在於,「UberBlack」的司機被要求駕駛特定的高級車款,並賺取較高的費率,但必須與車費較低廉的「UberX」司機競爭。所以卡梅爾應該是買了(或租了)較貴的車,希望靠較高的車費賺回來,但Uber卻降低車費,還把抽成提高。

卡梅爾解釋自己的狀況時,卡蘭尼克漫不經心的把玩手機,最後撂下一句狠話:「有些人拉了屎又不想自己清。他們把人生大小事都怪在別人身上。」接著他下車,祝卡梅爾好運。從這輛計程車上可以看出,新資本主義給人兩條路,你只能選一條:當奴隸,或當奴隸老闆。

共享經濟或零工經濟——一顆充滿奴隸老闆的星球——是自從工業革命之後,我們工作上最大的轉型。1998年,也就是崔維斯.卡蘭尼克站在香榭麗舍大道叫計程車的十年前,他從加大洛杉磯分校退學,創辦一項點對點的檔案共享服務,有點像MP3音樂網站「Napster」。

這項服務叫做「Scour」,它跟Napster一樣,都被音樂產業摧毀了。重金屬樂團「金屬製品」(Metallica)與饒舌歌手「德瑞醫生」(Dr. Dre),控告Napster創辦人尚恩.范寧(Shawn Fanning)侵犯版權,迫使Napster關門大吉。卡蘭尼克也被美國電影產業、美國唱片業協會(Recording Association of America)與音樂出版人協會(Music Publishers Association)告到抬不起頭來。Scour只能以死無全屍來形容。

點對點概念似乎被永遠扼殺了。Napster與Scour 試著從全球權力最大的娛樂公司偷分一杯羹,雖然沒成功,卻創造出新概念的雛型。八年後,卡蘭尼克站在下雪的巴黎人行道上,讓這個概念復活了。不過這次點對點不再是共享音樂,而是共享員工。

點對點的「點」同時是供給者與消費者,而非單向的客戶伺服器,它是一個靠「點」的進出來運作的協作系統。在共享經濟不切實際的「紙上銷售」中,我們都不再只有一個工作,因為我們會同時做30個或300個工作,不管喜不喜歡。唯一不變的,就是我們是自己的老闆。

共享經濟的樂觀主義者,稱這種自由市場的公平性為「網路共產主義」(dotcommunism)。理論上,網路共產主義暗中破壞了任何人成為權威上司的機會,因為它賦予個人權力,選擇該怎麼工作。對於各項服務的無限需求,也代表著工作將會無限多樣化。我們可以追隨任何一位邪惡雇主,因為他們在人力市場沒有獨占力。網路共產主義藉由複製社會網絡的平等主義,摧毀了層級式結構。

然而,也有沒那麼樂觀的版本。以Uber司機法齊.卡梅爾為例,理論上他有機會為任何人效命,正如卡蘭尼克所暗示的。但現實上,他只能加入Uber,因為Uber幾乎獨占了舊金山的計程車市場。雖然他也可以選別的低薪工作,繼續當個奴隸老闆,但他已經投資在計程車上,當然非回本不可。於是他就被套牢了。

自由業,又稱超彈性的臨時工作,正以指數型比例成長:2017年,自由業占美國勞動力的34%,但到了2020年會成長到50%以上。短短3年內,成為奴隸老闆的人就增加了16%。工業革命時期,人們從鄉下遷移到城市,就花了20年的時間;但奴隸老闆的潛在影響範圍更廣,發生的速度也快了5倍。

臨時工的「臨時」是很有趣的字眼,它代表你是「臨時有需要」才被雇用的。新的共享經濟或許會提供新機會,但提供服務的人遠遠超過需求。當科技迫使全球數億人失業,我們丟掉工作的當下,就會變成奴隸老闆。

PayPal創辦人、科技億萬富翁伊隆.馬斯克提出一個解法,叫做「全體基本薪資」,這樣自動化促進經濟繁榮之際,我們沒事做還是有錢拿。我們可以向機器人課所得稅,就跟人類現在繳稅一樣。然後這筆稅收支付給我們,我們就能去商家購物,讓消費主義持續促進成長。所以血拚竟然變成有薪水的工作。況且機器人還不懂怎麼血拚。

若要對機器人課稅,就必須訂出人類從未出現過的高稅率。今日平均時薪的購買力跟1979年相同,講更清楚一點,1973年1月的時薪4.03美元(按:約新台幣121元),購買力與今日時薪22.41美元(按:約新台幣672元)相同。因為薪資停滯,我們的人生永遠不停在工作,而且永遠擔心自己不夠拚命。但這不是意外,而是一項計畫;諷刺的是,這個計畫的賣點就是自己做主的自由。

10年內,我爸這種職員工作會變得很稀少,被當成寶貝一樣。其他人則會變成「自己企業」的執行長,不管是宛如華倫.巴菲特的富翁,還是幫他清理桌下垃圾桶的掃地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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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改變未來的祕密交易:英國BBC調查記者揭露!他們怎麼創造了問題,然後把答案賣給我們》,大是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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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傑克斯・帕雷帝(Jacques Peretti)
譯者:廖桓偉

  • 有病才吃藥,那藥廠賺什麼?藥廠讓政府降低疾病標準,暴增幾千萬人得吃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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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Phone改變了現代人的習慣,Windows打造了現今人們的生活?錯!
其實AI根本不會害人失業,但結果未必是你想要的……
改變世界的,並不是產品、發明,而是一樁樁私下談成的商業交易。

本書作者傑克斯・帕雷帝,是英國BBC調查記者,被稱為全英國最敢爆料的記者。20年來,他採訪了許多改變世界的執行長、政治人物、經濟學家與科學家,現在,他將調查成果集結成本書,告訴你一個驚人的事實:為什麼會有人血拼到想剁手?為什麼你得拚命加班才能在職場存活?還有對財富、消費、工作與繳稅的概念,就連吃進嘴裡的食物,甚至是阿拉伯之春,全都是由幕後談定的祕密交易造成的。這些人創造了問題,然後把答案賣給我們。

改變未來的秘密交易
Photo Credit: 大是文化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