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原住民族自治單純化的根據之一:孫文「遺教」

台灣原住民族自治單純化的根據之一:孫文「遺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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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文想像中的建國,就是由漢族主導對抗外國勢力。這是以漢族中心的國民形塑為核心,而國民形塑是令漢族以外的民族全部同化於漢族的過程。

文:松岡格

自治單純化的根據之一:孫文「遺教」

戰後原住民族政策的一個重要根據是孫文的「國父遺教」,也就是「在三民主義扶助弱小民族的基本國策」(臺灣省政府民政廳,1971:23)、「國父孫中山先生的『扶植弱小民族』遺教」(楊肇嘉,2004:385),更具體來講是「建國大綱」(發表於1924年)第四條「對於國內之弱小民族,政府當扶植之,使之能自決自治」(羅傳賢,1986:77)的字句。「建國大綱」的這段文字,由現在的角度來看,似乎是在保障少數族群的政治決定權,甚至是獨立權;這是因為字句較短而且曖昧,看似可有多樣詮釋。

然而,若重新且詳細審視孫文的言論,那麼捨去上述時代背景,嘗試依現代角度詮釋的人將會加深困惑,或是感到挫折。例如,在孫文1921年的演講紀錄(1973b:491)中可見如下發言:

而中華民國國家,尚不免成為半獨立國,所謂五族共和者,直欺人之語!蓋藏、蒙、回、滿,皆無自衛能力,發揚光大民族主義,而使藏、蒙、回、滿,同化於我漢族,建設一最大之民族國家者,是在漢人之自決。

這裡特地提及藏族、蒙族、回族、滿族,是民國初年「五族共和」論殘留的餘韻,但此時的孫文早就與之訣別。孫文的主張明顯是以漢族為中心,令所有民族同化於漢族的「漢族同化論」。藤井志津枝(2001:156)也曾在《臺灣原住民 政策篇三》中指出孫文的同化主義,詳如後述,也有民國史研究者指出這點。也就是說,這段發言並未追求承認民族文化等各民族的獨特性,或是做為民族有一定程度的社會自律性,並思考國民權利或義務等多民族國家社會整合策略的發想,「扶植」也只具有為能滿足同化條件的輔助性意義。以下引用的發言也有相同旨意:

兄弟現在想得一個調和的方法,即拿漢族來做個中心,使之同化於我,並且為其他民族加入我們組織建國底機會。仿美利堅民族底規模,將漢族改為中華民族,組成一個完全底民族國家,與美國同為東西半球二大民族主義的國家。〔孫文,1973b:404-405 ※ 發表於1921年〕

現在說五族共和,實在這五族的名詞很不切當。我們國內何止五族呢?我的意思,應該把我們中國所有各民族融化成一個中華民族。(如美國本是歐洲許多民族合起來的,現在卻只成了美國一個民族,為世界上最有光榮的民族。)我們中國許多的民族也只要化成一個中華民族。〔孫文,1973b:397-398 ※ 發表於1920年〕

由上可了解孫文對同化論設想的理想模式,就是所謂美國「人種大熔爐」論。當今北美以1960年代後半的公民權運動為始,依據原住民族運動和移民的多樣化等,標榜多文化主義並展開討論,然1960年代前的移民整合採取的是「同化於英國文化的模式」(キムリッカ,1998:20)。1880年代到1920年代初期,美國對原住民族採取的也是同化主義的政策(岸上,2009:137)。孫文的思考模式或許是美國所採取的單一民族式——抽象來講是國族這個單一民族,具體而言是盎格魯撒克遜——的同化主義。

有關孫文的同化論,松本真澄(1999:90)指出「其終極目的是透過將漢族以外的四族在文化和種族上同化於既有的漢族,凝聚成一個單一的中華民族」。松本(1999:110)針對建國大綱的理念和這個同化論間的關係介紹三個觀點,又認為孫文做為同化主義者的立場是本質性的,指出「孫文同化主義的立場終生未變,在與蘇聯合作後亦未改變」。此外,孫文認為「弱小民族」的「自決」是「西藏人和新疆穆斯林等族群獨立自英國等列強的權利,意指在未來成為中華民國真正的同志」(松本,1999:112)。換言之,孫文所認為的漢族以外少數族群的民族自決,只認可他們維持自清朝獨立的權利,以及獨立自外國勢力的權力。以下,若由這層意義來看中華民國成立時臨時大總統宣誓的一節,便不難理解(孫文,1973a:781 ※1912年的宣言)。

國家之本,在於人民,合漢、滿、蒙、回、藏諸地為一國,即合漢、滿、蒙、回、藏諸族為一人,是曰民族之統一。……所謂獨立,對於清廷為脫離,對於各省為聯合,蒙古、西藏亦同於此;行動既一,決無歧趨,樞機成於中央,斯經緯周於四至,是曰領土之統一。

綜上所述,孫文想像中的建國,就是由漢族主導對抗外國勢力。這是以漢族中心的國民形塑為核心,而國民形塑是令漢族以外的民族全部同化於漢族的過程。如今我們閱讀孫文言論感到混亂,是因為他所謂「民族」,其實混雜現在所說的「國族」、「族群」、「民族」,而且有時民族同化和國民形塑問題還被等同視之或混為一談。以下,為探討孫文對於「民族」的看法,在此擬重新審視他在「民族主義」講義中的發言(孫文,1973a:64※1924年發表):

我們要先決定一種政策,要濟弱扶傾,才是盡我們民族的天職。我們對於弱小民族要扶持他,對於世界的列強要抵抗他,如果全國人民都立定這個志願,中國民族才可以發達。若是不立志這個志願,中國民族便沒有希望。

由孫文的角度來看,「弱小民族」應當選擇的「自決」就是參與新的國家,反過來說新國家是不允許分裂的。因此,和建國大綱同日提出的「中國國民黨第一次全國代表大會宣言」中記載「中國國內各民族一律平等」(孫文,1973a:881),但這裡的民族平等不承認漢族以外的民族有自新國家獨立、脫離的權利。換言之,若由孫文的角度來詮釋,能居於國族母體(用史密斯的概念來說,就相當於核心族群)的是漢族;漢族以外的民族只能藉同化於漢族,來成為不久將來應建設獨立國家之國族的前身。意即他或許認為不能成功同化於漢族的民族,其命運就是滅亡。所以,「弱小民族」的自決,指的是參與新國家,同化於漢族,國家應該採取的政策是輔助同化使其順利進行。

然而,我們無法由上述引文下定論:在孫文意識裡是否存在該做為同化對象的對象(是否將漢族視作對象)?或是這個對象已在成形中(是否認為應以漢族為原型來塑造)?無論如何,可以確認其理念是以單一民族主義為志,又以同化於單一民族為是。換句話說,他不承認少數族群的民族獨特文化或社會自律性的價值,認為這些註定該被淘汰。

同時亦須注意「自治」。除「地方自治」外,幾乎看不到孫文有關自治的言論,只能由其過去的言論來推測。根據松本的研究(1999:114-121),對孫文來說,國民政府應當給予「弱小民族」自治,不過是在軍政、訓政、憲政這三個階段中相當於訓政時期的措施。因此,可以推想出這裡存在一個假說,也就是當三階段的理想階段,即憲法發布時,這同化——或是收束於單一民族——就應該完成。倘若民族同化已經完成,那麼自治問題只是地方自治的形態,由今日觀點所見的「民族自治」問題便不復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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