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上藍蓮花開:談張艾嘉《相愛相親》

陌上藍蓮花開:談張艾嘉《相愛相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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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愛相親》的確溫情,但是溫情中有狠勁,這狠勁讓這部電影值得我們一再回眸。

唸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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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艾嘉的新電影《相愛相親》於11月份分別在兩岸上映,但是好像沒有激起太多的討論。或許輿論認為這又是一部典型的張艾嘉「溫情」電影,於是瞥了一眼,也就沒有多所留連。

我認為《相愛相親》的確溫情,但是溫情中有狠勁,這狠勁讓這部電影值得我們一再回眸。

美國漢學家周蕾在2007年以「溫情主義」(warm sentiment-ism)的概念說明當代華語親情電影當中,強烈的溫情發送,後面指涉的是大時代社會結構轉型、個體遷徙、家庭結構崩解的大問題。這些濃烈的情感不指向「革命」的可能,而是強烈說明個人如何在具有壓迫性的結構變遷之下,依舊忍讓、承受並與現實妥協,以求得亂世中的圓滿。換言之,溫情不只是讓觀眾潸然落淚的效果,它背後指涉出來的是政治、經濟、社會結構變遷下,個人如何在變動的家國秩序中安置自我的問題【1】。

隱身的社會史

從周蕾的觀點來看,我們的確可以在《相親相愛》裡瞥見溫情脈脈後面隱隱跳動的社會史。拍攝地點在河南鄭州,在電影的敘事結構裡鄭州的文化地理位置沒有被突顯出來,但在情節推動上卻是至關重要的元素。在中國人文地理上,鄭州是東西、南北交通的樞紐。位於古都洛陽與開封之間,河南省會鄭州亦是華夏古文明的見證者。猶記得2013年到鄭州工作之時,假期到了上海與朋友會面,上海朋友除了表示對於我到鄭州工作感到不可思議之外,說了一句文化短評讓我至今依然覺得意味深長。他說:

河南就是整個中國的縮影,要了解當今中國最真實的社會面貌就要到河南看看。

河南除了作為「中原」的文化歷史記憶之外,其實說明的是中國社會結構轉型所遭遇的歷史困境,如何在河南這個人口農業大省具體而微展現出來。河南人口破億,在改革開放的歷史浪潮下當然是「現代化進程」比較慢的地區;鄭州在過去幾年的發展是任何二、三線城市的縮影:拔地而起的大樓與農村比鄰而居、蟻穴般的城中村與大量移工、被瞬間改變的都市紋理地貌,以及在這樣的劇烈變動中人口大量遷徙、原有親屬結構的裂變。這些時代變遷的痕跡在鄭州這樣一座典型的二、三線省會城市隨處可見。

張艾嘉導戲表情專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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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愛相親》是張艾嘉第一次在中國拍攝的電影,全片在中國河南鄭州、洛陽拍攝,張艾嘉說:「這裡就是我想要的故事背景,有著純樸的故鄉感,也有快速發展的城市,我想要的東西都在這裡。」

《相親相愛》說的是三代女人的生命故事。其中薇薇(郎月婷飾)代表的是最年輕的當代女性,她獨立自主、敢愛敢恨,典型的城市女子愛上了搖滾樂浪子阿達(宋寧飾)。來自西安的阿達,從西安的地下音樂圈出發,路過鄭州,要到北京開展自己的音樂夢。就在路過鄭州之時,他遇見了薇薇,因為愛,他停留了步伐。

阿達與薇薇的故事線背後指涉的是當代中國的「漂族文化」。「漂族」多半來自弱勢的鄉村家庭,在現代化的浪潮下接受了新式教育、來到了大型城市,卻也無能安身立命,賃居在城市裡,每日漂著,等待有一天可以落地翻身,成為城裡人。在這些漂族當中,燈紅酒綠夜場裡的吟唱歌手是典型的形象。他們有可以燃燒的青春,在酒吧裡唱著現世的不堪與未來的夢想,與其他漂著的波西米亞人一起,在深夜時飲酒高歌,暫時脫離殘酷的生活現實。

從西安到鄭州到北京是一條北方民謠漂族的遊牧路線,在這一條遷徙的路徑上,寫滿了多少年輕人的夢想與無奈。成功的他們是汪峰、是宋冬野,用滄桑的菸酒嗓換得滋潤生活的奶水,而更多的他們默默無名,寄生在各個景點的酒吧一條街裡,唱著靈魂的不安。

薇薇其實來自一個典型的中產家庭。在改革開放三十年的浪潮下,中國在各大小城市裡養出了一批為數可觀的中產階級。他們是當今社會巨變下的安定力量:雙薪夫妻養一個孩子,城裡至少一套商品房,至少一部房車。在電影裡,薇薇的父親尹孝平(田壯壯飾)、母親岳慧英(張艾嘉飾)所建立的就是這樣一個典型的小中產家庭。從他們出入的每日社會場景(有簡單裝潢的大樓商品房、誠品式商場書店),我們可以看出他們的物質生活並不十分寬裕,但是也沒有匱乏。雙薪的夫妻用了一生的勞動努力養好了一個可以在電視台工作的小白領女兒,到了晚年終於有一點餘裕可以買新車去旅遊。這樣的「小康」之家正是目前國家政策所要召喚的社會主體:夫妻兩人歷經了從農業轉型到工商社會的巨變,在城裡落了戶、養了孩,辛苦了一輩子之後,似乎「好生活」要開始了。

薇薇與阿達的浪漫愛情,對照著上兩代人親密關係方式的不同。來自中產家庭的薇薇可以自豪地宣稱「我可以養活自己」,浪漫地與阿達離家私奔,這對青年愛人象徵的是新時代的灑脫與個性化。他們對照映襯著帶著枷鎖跳舞的上兩代人,在過去的時代,個人處理親密關係,往往必須權衡更多的社會關係。

相愛相親 劇照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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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國家一級演員吳彥姝是金馬獎入圍群裡頭最為年長的演員,她在《相愛相親》中飾演姥姥一角,對亡夫的愛戀,深刻地表現了年長者的愛情觀,她也憑本片再度入圍金馬獎最佳女配角。

無父的現代社會?

在一段父女吃便當的日常對話場景當中,我們得知,岳慧英與郎孝平建立的婚姻關係,也是在時代浪潮下費盡千辛萬苦得來不易的緣分。兩人知識背景的落差,讓雙方父母並不看好這樣的關係,為生活所逼迫的郎孝平必須離家當兵,而在男人缺席的時候,岳慧英獨守空閨之外,每個週末還到準公婆家打掃看雇,以此贏得男方家庭的完全認可。

岳慧英是上個世代女性美德的典範,她雖然有自我意識,卻也還要兼顧社會對賢良妻子的期望,她是經濟改革浪潮下的中流砥柱,投入勞動力市場,也燃燒自己,用盡一生力氣持穩一個三口之家。除此之外,還要照顧好上一代的父母,在母親過世之後,希望把父親的墳從洛陽鄉下遷到城裡,與她共同安眠。也因此與父親的鄉下元配阿祖衍生了一段「搶墳記」的荒謬喜劇。

故事線從「搶墳記」作為核心矛盾衝突,開展出三代女人面對親情、愛情與自我的不同倫理態度。如果薇薇代表年輕一代的「自我」,慧英說明的是中年的一代,在時代轉型的大浪下,如何用盡力氣,維持自我慾望與社會預期的平衡,在工作、子女與家庭的拔河之間,必須犧牲私慾,持家立業的典型例子。劇中慧英被學生打球敲暈,在醫院昏迷作夢的一段,點出了這樣的隱忍。在夢裡,她困在一個高聳的尖塔上,進退兩難,她望下底端,那是一張年輕男子模糊的臉,跳還是不跳?是否在人生進退維谷的此刻,投向一個陌生年輕男子的擁抱?這個夢是否說明了她在面臨退休之際,回首來時路,有那麼一點年少時夢想未竟的遺憾?

慧英用盡吃奶的力氣要把父親的墳遷回城裡與母親團圓,是否源自一種補償心理,以彌補自身生命的遺憾?慧英的「困」與「狠」對照的是更上一輩的鄉下阿祖(吳彥姝飾)。阿祖彷彿是村落裡貞節牌坊古蹟的活人見證,人與物兩相輝映,說明的農業宗法時代,女人為父、為夫、為子而活,「困」在舊時代的女教裡,用一輩子生命守護父權的犧牲者。

相愛相親 劇照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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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愛相親》講述中國三代女性的愛情故事,同時也是對中國現代化過程中,家庭、倫理、愛情觀念的轉變,以小喻大。

從阿祖、到慧英到薇薇我們可以拉出一條時間線。那是一條現代性進程的時間線:從農業時代到轉型時代到當代,我們看見三代女人面對愛情與自身命運,如何在時代侷限下,選擇安身立命的方法。而這個關於女人命運的悲喜劇,牽動戲劇行動的中心點是一個缺席的、死去的男人。電影劇情結構彷彿再度印證了戴錦華的觀察:社會時代的巨變,秩序的瓦解背後指涉的是一個「無父」的心理形構【2】。

「無父」的比喻當然借用的是精神分析理論,透過家/國連動體,以小家庭的無父狀態指涉國家社會大集體文化主體認同的缺失與茫然。亦即,任何非西方的晚發現代社會,在面對西方現代性的道路上,都要處理自身文化認同的問題:在傳統/現代,西方/非西方等等一連串二元對立的認知模組上,如何在現代社會安置文化認同的難處。周蕾第一本講中國電影的書《原初的激情》,便是從性別形構的角度去處理上述的問題。

「女人」作為男性導演的視覺再現,在電影裡呈現出什麼樣的性別文化政治?而放到更大的全球時代,世界如何看「中國」的問題,這些螢幕上的「中國女人」與現實生活中的「中國男人」,以及想像與現實的「中國」之間又有何千絲萬縷的關係?張艾嘉作為一位生物性的「台灣女性」導演,在2017年的此刻在大螢幕上說了一個三代「中國女人」的故事,這些被呈現出來的「女人」,跟當下的「中國/台灣」社會現實有何關係?

我想張艾嘉的電影跟周蕾的書,或是周蕾所討論的第五代電影很不同。其一,時空背景已經不再是1980、1990年代「中國」急需被西方看見的時候了;其二,《相愛相親》相較於之前急需被西方看見的中國電影不同,她是一部自己的電影,她的觀影群體設定的是全球資本主義時空下,兩岸的中產觀影群體【3】。

自己的藍蓮花

我最後要談談電影的「狠」,如何挑戰周蕾的「溫情主義」理論。電影的「狠」在於「溫情」的解構。回到三代女人的命運與「無父」的糾纏,看電影的前半部我們很容易得出一個父權如何以溫情收編女性的簡單結論,甚至女性如何成為父權的替代執行者,這樣「第二波女性主義」二元權力結構下的推論。我想說的是三個女人各自的「爽」:薇薇的出走、慧英與阿祖各自在新時代戶口官僚體系下努力證明與「缺席男人」的婚姻關係。

三代女人的角力到了電影尾端竟然出現了一個沒有明確終點的解決之道。薇薇的出走帶領她去了前現代宗法社會,試圖理解阿祖對一段沒有「愛情」的婚姻堅持到底來自什麼樣的倫理觀念?慧英與阿祖的角力過程,牽引出來的是現代國家法律與前現代宗法社會倫理的糾葛。化解這些的竟然是「人情」,「溫情」在電影裡反而不是一種為了「成大局」的隱忍與退讓,而是化解人事糾纏的動能。我們大可以把三代女人的掙扎嵌回隱身的社會史,在時代巨變下,人面對不得已的環境壓迫,其生命遺憾該如何找到出口?

帶有窺探慾望的真人實境秀,其所置放的是社會大眾的觀看視角。在商品化社會的脈絡當中去思考,這樣對「溫情」的消費指涉的當然是時下的中產視聽群體。三代女人的糾纏好戲最後上了真人實境秀,有意思的是,劇情竟然是在三代女人於實境秀聲淚俱下「真情告白」之後開始急轉直下。阿祖在眾目睽睽之下,對著慧英說「你是岳家的女兒,你為何要告我?」,慧英執著的是父母一輩子相愛,為何不能有始有終。這是宗法社會倫理邏輯與現代愛情觀碰撞的時刻,沒有人是壞人,所有人都是時代變動下的犧牲者。

眼淚情緒爆發之後,雙方都做出了退讓,有意思的是這樣的退讓,反而讓任何一方的倫理世界都無法圓滿。阿祖決定不要那個缺席的男人,同意遷墳回城市;而慧英不再堅持遷墳,準備把母親的骨灰送回鄉下。一來一往,好像還是沒有個圓滿。這「溫情」片刻所牽引出來的是什麼樣的「情」?這樣的情帶出了這樣的結局,說明的又是一種甚麼樣的政治倫理?

我想回到片尾說說留下與離開的故事。阿達還是決議離開鄭州到北京去圓流浪歌手的夢,最後我們看見他以「女人的心情」唱了一首〈陌上花開〉。慧英與孝平在新車的場景裡,各自傾訴了心裡最真實的感受,原來慧英夢裡的年輕男子是孝平年輕的時候,他們在歷經了一輩子的相互忍讓後,決定留在這個「愛情」裡。阿祖讓她守了一輩子的男人走了,而薇薇到底會不會用一生等待一個離開她的男人?留下與等待的兩難持續著,拉扯著這個變動時代,在大遷徙當中無所安放身心的人們。

就在要寫完這篇文章的當下,兩岸不約而同爆發出大都市底層移工群居者,被大火吞噬的悲慘新聞。〈陌上花開〉唱出的是等待歸人遲遲來到的哀怨。我想起那年在鄭州聽的許巍,北方游牧的吟唱詩人,唱出多少漂族的哀情,那首〈藍蓮花〉至今印象深刻,那是歧路人的鎮魂歌,唱出所有浪人精神世界的寄託:「穿過幽暗的歲月,也曾感到彷徨,當你低頭地瞬間,才發覺腳下的路。心中那自由地世界,如此的清澈高遠,盛開著永不凋零,藍蓮花。」

三代女人的眼淚灌溉陌上花,在世變的迷茫中,我希望看見開出一朵藍蓮花。

【1】請參考Rey Chow. Sentimental Fabulations, Contemporary Chinese Films:Attachment in the Age of Global Visibility. New York: Columbia UP, 2007.
【2】戴錦華觀察2015年的華語電影後,以「爸爸去哪兒」的引子,點出了這樣的社會文化心理。請見〈戴錦華談2015年國產電影:歷史成了幽靈〉。
【3】關於其視覺性(visuality)的設定需要更細緻的分析,另寫一篇論文,討論其中的美學運用以及說故事的方式(電影中實境秀電視節目的後設「視角」設計環節值得長文分析),來闡述電影當中呈現的當代華人中產品味,這邊先按下不表。

責任編輯:曾傑
核稿編輯:楊之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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