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期的香腸」恐怕是「單偶制」正典最鮮明的化身

「過期的香腸」恐怕是「單偶制」正典最鮮明的化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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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是類預設著「不遵從就是不健康」的諸般正典,交織出既存的性/別法統,連袂部署了各種理所當然的社會期待;這些期待,正是造成許多人們苦痛掙扎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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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期的香腸」。[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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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看到這個比喻的時候,我們也忍不住拍手稱快,但很快地開始感到惴惴不安。整則動態訊息揭露的資訊非常少,但整串討論對於「過期」兩字的使用卻顯得理所當然——這個現象恐怕說明了我們的社會,如何天羅地網地織造了將「單偶制」視為親密關係唯一結局與型態的刻板想像。

在這種佈局下,當代社會對於「(進入婚家型態的)單偶制」抱持著某種近乎瘋狂的迷戀與膜拜。最終,「與某個(現實存在的)人建立一對一、從一而終、以婚姻作為終點的浪漫戀情」,成為所有人都應該渴望追求的夢想。那些不願如此的人——單身者、無性戀者、開放式關係實踐者、二禁戀/與動漫人物戀愛者、和很多人談情但不做愛者、和很多人性交但不戀愛者——至此變成悖逆社會期待的怪胎異類;而對這些怪胎異類及其願想/實踐的親密關係型態進行嘲諷的行為,則自然而然地理直氣壯起來。於是,對於「已婚者」這類被單偶制標示為「不再可能與之建立單偶關係」的「不可用」對象,「過期」便成為再合理不過的形容詞了。

當然,我們可以理解人們為何拍手稱快:「已婚的人和配偶之外的人談戀愛」,讓人直覺地聯想到「偷吃」,以及被偷吃者所承受的傷害與痛苦。然而,偷吃並不等於非單偶制關係。意即,造成傷害的問題根源並非「關係的型態是什麼」,而是「未與伴侶進行協商/破壞了與伴侶的協商」。可是在「過期香腸」的原始動態訊息中,由於我們實在無從得知,那名已婚男人和他的法定伴侶(依台灣的法律,應該就是妻子啦)到底有沒有協商過彼此的關係型態——也就是說,如果他的妻子其實同意彼此採取開放式關係,那麼這名已婚男人,或許根本不是在偷吃;[2]而如果妻子不同意,那麼這也不能算是開放式關係了——這樣的簡樸訊息,促使「過期」兩字的指涉對象,最終滑向「和配偶以外的人談戀愛的已婚男人」。

於是,原本可能是「已協商好」的開放式關係,直接被等同成「未經協商」的偷吃行徑,再經由「過期」的隱喻及其引起的迴響,強化了單偶制的絕對地位。從留言中便能發現這種混淆:許多人在譴責的,其實是「偷吃」。譴責事件中已婚男人的婚外戀,其實是因為其行徑與「偷吃」有了不證自明的連結。而此連結之所以能夠成立,則是因為「願意進入婚姻」往往直接被解讀成「雙方必然協定互負忠貞義務」——但這正是問題所在!「婚姻」在此已然轉為「單偶制/互負忠貞義務」的代名詞,致使想要採取其他親密關係型態的人,就算彼此協商好了,仍沒有資格進入婚姻;即使進入了,也會遭到社會持續的蔑視。

這樣理所當然的連結,讓婚姻的圖像逐步窄化成僅有單偶制一種樣貌。最終,「單偶婚家」被建構成一種正典親密關係:它是自然的、正常的、健康的、人人想要的、合理且具有道德正當性的「唯一可能」。事件中,擁有婚外戀的已婚男人,在此化為「非正典」的異類象徵;而醉心於男人的女孩,則是迷失於「非正典」的傻瓜。他們活該因為自己的悖逆及愚昧,成為被揶揄或理所當然地嘲諷的目標。

「可是,男人也許真的在偷吃啊!」——確實,如果男人真的在偷吃,則他毋庸置疑地傷害了關係中的其他人。但是,如同前述,在資訊有限的狀況下,真的沒有足夠的資訊,可以讓我們直接認定這是偷吃——除非「婚姻內的雙方必然都渴望單偶制」的前提確認了,將事件中男人的婚外戀等同於偷吃,才顯得合理。只是這個「必然」,恐怕也正是單偶制正典最鮮明的化身。

至於女孩呢?她當然有權力抱怨,並對這樣的關係型態感到不滿,可是此時她要做的(或者我們可以建議她的),或許是釐清自己要什麼、嘗試協商並學習必要的斷離取捨。相較於將已婚者譏為「過期品」而延續了單偶婚家正典的做法,為什麼不能直接告訴女孩,如果她真的感到痛苦,那麼目前這種關係型態,或許不適合她呢?

我們並不是在合理化偷吃,也不是強迫人們一定要接受開放式關係;這起事件的問題也非「使用了政治不正確的詞彙」等表淺理由,責任更不在發言的粉絲頁管理人或參與討論的網友等任何一個個人身上——畢竟從頭到尾,人們很可能根本就沒有惡意。不過,問題就在於「沒有惡意」:我們竟然沒有察覺到單偶制正典運作佈局的蛛絲馬跡,而如此理所當然地拍手稱快。

這樣的現象,不只存在於親密關係的「單偶婚家正典」中。

「異性戀正典」下,同性戀者被視為亡國滅種的畸形變態。

「單性戀正典」下,我們譏諷雙性戀者是雙插頭。[3]

「有性戀正典」下,泛無性族群[4]成為冷感性無能的自私守舊怪胎。

「順性別正典」下,跨性別、陰陽人、性別酷兒等等無法/不願擠身於男女二元性別框架的生命,無時不刻地遭受著上自國家下至個人的諸種暴力對待。

就算幸運地與上述種種正典同調,也不見得就能過得安穩。在父權性別規範下,如果想要經營一段親密關係,作為男性,一定要主動積極、負起經濟責任、懷有不斷索求更多的上進心;作為女性,則必須被動接受、打點家內大小、安分地在後方支持自己所依附的男人。我們有許多負面詞彙形容溢出這些性別期待的人們:懦弱無力的「草食男」,沒用的「小白臉」,饑渴的「破媌」,不願安守婦女順服本分的「勥跤」。

是類預設著「不遵從就是不健康」的諸般正典,交織出既存的性/別法統,連袂部署了各種理所當然的社會期待;這些期待,正是造成許多人們苦痛掙扎的原因。性/別解放運動所追求的,是破除這些理所當然,達到性/別的民主化——意即,當沒有傷害到其他人時,[5]各種性/別實踐與關係型態,並沒有優劣尊卑之分。是以,彼此間知情同意的開放式關係或多重關係,並沒有比較低劣而需要對道德譴責忍氣吞聲;與此同時,如果你覺得自己適合的是一對一單偶制,也沒有人有權力指責你「太過古板、不夠開放」。[6]

最後,讓我們練習想想看:假設今天有位女性,對伴侶的期待是對方能夠努力工作爭取晉升,然而她正在交往的對象,卻是收入微薄到比自己還低、沒有野心而安於留守基層、願意花費更多時間投身家庭生活的男人。女人為此覺得痛苦。這時候,勸她「釐清自我需求並與伴侶進行協商」,與勸她「那種吃軟飯的小白臉乾脆不要」,兩者是不是不太一樣呢?

註釋

[1] 原始連結請點此參考

[2] 不過,我們也不能天真地認為「有協商就一定OK」。畢竟,伴侶之間的權力關係可能是傾斜的,於是其中一方只好「不得不」順應其他方的要求——就好像《後宮甄嬛傳》中的皇后或眾多妃嬪一樣,在父權之下,只能無奈地擁抱婦德不妒。

[3] 有趣的是,我們似乎很少說「雙插座」。這是否反應了某種陽具中心的性別想像?

[4] 諸如無性戀、半性戀(demisexual)、禁慾者、獨身主義者或其他種種拒絕性行為者。

[5] 所謂的「傷害他人」很容易被無限上綱地錯誤詮釋,將責任歸咎到弱勢者身上,成為治理階級合理化壓迫弱勢的藉口。例如,在同性伴侶收領養爭議中,常見到「孩子日後易受同儕歧視」一類的反對理由。這種反對理由背後的潛台詞,即是「不該傷害到孩子」——不過,若說「傷害孩子」的原因是「同儕歧視」,造成「同儕歧視」的,卻分明不是同性伴侶,而是異性戀正典在社會中塑造的恐同氛圍。因此,以「孩子易受歧視」作為理由反對同性伴侶收領養,其實是在倒果為因,不質疑真正造成歧視的社會結構,反而要求遭受歧視的受害者李代桃僵。

[6] 「在追求自由/解放的同時,反而造成其他邊緣群體的不自由/不解放」,這種現象並不少見。舉例而言,在遭逢有性戀正典的邊緣化時,某些守貞實踐者會高舉性道德或宗教倫理的大纛,反過頭來指控非守貞實踐者的低劣敗壞——這跟為了肯認性歡愉的價值,而將泛無性族群一律視為「被虛假意識洗腦的自我壓抑保守分子」一樣,對性/別解放非但沒有助益,反而在試圖顛覆此處的主流宰制時,強化了彼方的另一種壓迫力道。

本文經男性解放授權刊登,原文發表於此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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