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努斯:政府著重支持巨型機構,正是暗示數十億窮人的問題「小到不重要」

尤努斯:政府著重支持巨型機構,正是暗示數十億窮人的問題「小到不重要」
Photo Credit: aamiraimer@Pixabay CC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二○○八這一年將會被載入史冊,因為在這一年,人們終於猛然醒悟,看出資本主義制度的嚴重弱點。糧食價格危機、油價危機、金融危機,還有持續惡化的環境危機,都在這一年爆發。

文:穆罕默德・尤努斯(Muhammad Yunus)

猛然醒悟:資本主義的危機如何激化貧窮問題

部分由於知識、科學與科技(尤其是資訊科技)革命的助長,全人類如今正活在一個空前繁榮的時代。繁榮改變了許多人的生活,然而同時間仍有數十億人深受貧窮、飢餓和疾病所苦。就在過去十年,幾個重大危機共同產生的影響,為活在底層的四十億人口,帶來更大的悲慘遭遇與挫折。

很少人預見到這些危機。滿懷希望和理想主義的夢想,拉開了二十一世紀的序幕,並概括在由聯合國發起的千禧年發展目標(Millennium Development Goals, MDGs)中。我們很多人都相信,在未來的數十年中,我們將迎接前所未見的財富和繁榮,而且不只是少數人才能享有,而是住在這個星球上的人都行。

我在本書稍後的章節中會討論,在這場對抗貧窮的戰役中,MDGs的設立的確帶來了大幅進展。令人傷感的是,二○○八這一年將會被載入史冊,因為在這一年,人們終於猛然醒悟,看出資本主義制度的嚴重弱點。糧食價格危機、油價危機、金融危機,還有持續惡化的環境危機,都在這一年爆發。在這些危機的綜合影響下,人們原以為自己已經充分了解並掌控了全球制度,如今卻信心盡失。這些危機也讓MDGs那些充滿希望的承諾無法兌現。

讓我們從糧食危機開始看起。二○○八年初,聯合國世界糧食計畫署(World Food Program, WFP)報告中揭露了一個可怕的新聞:在七十八個國家中,超過七千三百萬人面臨糧食配額下降的問題。頭條新聞中報導的,是我們以為不可能再次經歷的事:穀類和蔬菜等主食的價格飆升(光是小麥價格就比二○○○年時漲了二○○%),許多國家都面臨糧食短缺,因為營養不良而死亡的人數也節節攀升,甚至因為糧食問題而發生暴動,也因此威脅到世界各國的穩定局勢。

二○○八年六月,全球糧食價格達到高峰。之後,價格持續波動,在二○一一年再創新高。二○一六年價格小幅下跌,數百萬人得以短暫喘息。然而,糧食價格長久居高不下,已經對窮人的生活產生巨大壓力,因為,光是花在基本維生糧食上的費用,就高達他們收入的三分之二。

為了避免糧食危機產生最壞的結果,緊急方案也的確起了一些效果。然而,為了防止糧食短缺造成立即效應,以及避免飢荒擴大,必須採取短期紓解方案,一樣重要的是,我們必須回頭檢視,造成今天危機的種種因素。我們必須思考世界經濟如何演變,特別是糧食生產和分配制度的演變,為什麼會讓我們陷入今天的困境。或許,我們會驚訝地發現,已開發世界的經濟、政治、商業運作,對其他貧窮國家的糧食供應竟會產生如此深刻的衝擊。因此,要解決全球糧食問題,就需要重新設計全球的架構,光靠當地和區域性的改革是辦不到的。

我們目前所面對的挑戰,其實有其歷史淵源。五○年代和六○年代的綠色革命(Green Revolution),使亞洲和拉丁美洲的農作物產量增加,許多原本仰賴進口的國家也變得能夠自給自足。飢荒和營養不良的比率明顯下降。因為「綠色革命」而增加的穀物產量,也被視為解救高達十億人生命的英雄。

然而,今天一連串相互關聯的趨勢,已經部分扭轉了綠色革命創造的成果。部分問題來自過去三十年糧食市場全球化的方式。我是自由貿易堅定的擁護者,我相信鼓勵人與人之間、國與國之間交換商品和服務,長遠看來將會為所有人帶來更大的繁榮。但是就和所有市場一樣,全球市場也需要合理的規則,確保所有的參與者都有機會從中受惠。

可惜,今天的全球市場只是部分自由的市場,其中存在許多限制和扭曲,已經為貧窮國家帶來毀滅性的後果。這種半自由所造成的不平衡,扭曲了市場,提高了價格,甚至摧毀了曾經以糧食過剩而自豪的貧窮國家農業。

包括美國在內的有些國家提供乙醇補貼,就是這類問題的一個例子。為了部分取代汽油中的化石燃料,政府以補助的方式,鼓勵種植玉米和大豆。在油價一桶只有二十美元的時候,這樣的補助算是有點道理。政府計畫以生質燃料做為部分替代品,以取代價格相對較便宜、產量豐富的石油,而補助的用意是為了讓這個計畫在經濟上可以運作。效果果然如同預期的一樣,二○○七年,美國境內四分之一的玉米作物,全都被用來製造乙醇。

但是,當油價超過五十美元一桶時(二○一七年初就是如此),同樣的補助就站不住腳了。而且,像埃克森美孚(ExxonMobil)這種高獲利的大企業,還持續享有產油補助,也並不合理。上述兩項補助都會扭曲市場,導致意想不到的生態、社會和經濟上的惡果,因此應該盡快取消。否則,將會繼續直接或間接帶動基本糧食價格的上揚,也將促使耕地和其他農業資源從生產糧食轉為生產能源之用。

此外,肉類的需求量增加,也助長了糧食價格結構的扭曲,使全球糧食短缺的問題更加嚴重。全球最貧窮的幾個國家能夠越來越繁榮,的確是件美好的事。過去三十年,數百萬人得以掙脫貧困,的確要歸功於越來越開放的自由市場和科技發展,以及微型信貸之類的計畫,讓原本被排除在資本主義之外的人,有機會獲得投資的資金。

但是,繁榮也帶來了挑戰。中國人的平均肉類攝取量從一九五八年的每年二十公斤,到現在增加到五十公斤以上(略低於美國大約五十七公斤的平均值)。類似的情形也出現在其他大國,像是印尼和孟加拉。不只是因為在這些國家裡,買得起肉的人數越來越多,也因為他們轉向肉食(捨棄傳統低肉比率的飲食),這是他們適應「現代」生活的一種表現。

不幸的是,相對而言,對於自然資源的使用,肉食是比較沒有效率的。肉類能供給的營養卡路里,遠遠低於直接攝取穀物所能吸收的卡路里數量。可是在今天,越來越多的穀物和糧食被拿來餵牛,而不是餵人。根據估計,高達三分之一的全球穀物產量,以及三分之一的全球漁獲量,是用於餵養家畜。而且,越來越多的植物耕地從生產人類的糧食,轉為種植餵養牛隻的穀物。

這些改變,使得人類維持生命的過程中,增加了好幾個成本很高的步驟。不正常的農業選擇,例如把土地用途轉為乙醇和肉類生產,也使得基本糧食變得越來越昂貴。

還有其他因素,使得開發中國家的糧食問題更加惡化。其中之一就是貧窮國家的農人,在競爭日益激烈的國際糧食市場中,越來越沒有競爭力。事實上,開發中國家的小農因為必須和已開發國家的大型生產商競爭而飽受煎熬。到目前為止,這是一場一面倒的戰役,也已經帶給貧窮的農夫毀滅性的傷害。

稻米_穀物
Photo Credit: CORBIS/達志影像

企業增強對農業資源的控制,也對開發中世界的小農造成傷害。大型農產企業幾乎壟斷了種子庫存,並且控制了高成本的合成肥料和殺蟲劑的供應,造成越來越多的小型農場被迫休業,因為他們負擔不起在新的全球糧食市場中競爭所需要的物資。

油價也是一個重要因素。舉例來說,許多肥料都含有石油成分,因此每桶油價一有上漲,勢將帶動肥料價格上揚。更何況,油價提高也必定會帶動所有與能源相關的活動成本增加,包括灌溉、農場設備運作、運輸商品到市場,還有加工廠之間食物的來往運送。

這些經濟和社會問題都在持續惡化中,於此同時,全球環境的變化趨勢也威脅著世界各地農業的發展。氣候變遷和乾旱問題,使得大片曾經肥沃的土地逐漸變成荒漠。耕地濫墾以及都市蔓生,導致森林過度砍伐,更進一步加速全球氣候暖化。透過科學模擬可以估計,即使氣候變遷可以些許增加可耕地的總面積,但耕地的整體品質卻會下降。而且,最可能面臨耕地損失的區域,正是那些原本就已經面臨經濟困境的國家和區域,包括撒哈拉沙漠以南地區、中東,以及北非地區。

首當其衝的國家之一,也包括了我的祖國孟加拉。它是全世界人口密度最高的國家,國土平坦,二○%的土地只比海平面高出不到一公尺。當海平面持續上升,孟加拉境內的洪水問題也逐漸惡化,破壞的程度將越來越厲害。這是環境災難立即導致人類災難的一種新型案例。

再回頭看二○○八年,繼糧食危機、石油危機,以及環境危機之後,發生了有史以來最大的危機,也就是美國金融制度的崩潰。許多巨型金融機構與汽車業等製造業龍頭,不是宣告破產,就是靠著政府的紓困方案才得以苟延殘喘。

關於這次歷史性的經濟崩潰,發生原因眾說紛紜,包括交易市場貪欲橫流、投資市場變質如賭場、管理機構的失職等等。但是有一點很明顯,金融制度之所以崩潰,是因為它在出發點上就有了根本上的扭曲。

信用市場(credit market)成立的初衷是為了因應人們的需求,提供商人創業或擴展公司所需資金,銀行家和金主則可以獲得合理利潤做為報酬。大家都能從中獲利。然而,到了二十一世紀,信用市場卻被相對少數別有居心的個人與公司扭曲,他們想的是透過巧妙的財務工程技巧,以賺取不符現實的高報酬率。他們把房貸和其他貸款重新包裝,變成複雜的投資商品,並隱藏或裝飾了其中的風險程度和其他特性。然後把這些商品輾轉出售或一再轉售,並從每一次的交易中分得一杯羹。與此同時,投資人都急於拉抬價格,搶奪根本撐不住的成長機會,賭的就是這個制度的潛在缺陷永遠不會被揭露。

然而,時候一到,該發生的還是發生了。紙牌屋應聲轟然倒塌。又因為全球化的關係,這場金融海嘯很快就席捲全世界。

到頭來,在這場金融危機中,受害最深的人並不是有錢人。相反地,最大的痛苦落在地球上底層的四十億人口的身上,儘管他們根本不是這場危機的始作俑者。在富人仍然繼續享受他們的優渥生活時,底層的四十億人口卻必須面對失去工作、失去收入等種種攸關生死的變故。

金融危機、糧食危機、能源危機,再加上環境危機,綜合起來的效應,對底層四十億人口的生活產生巨大衝擊。儘管各國政府為了處理危機,推出許多緊急方案,包括代價極高的紓困方案,來支撐財務困難的金融機構和巨型財團,但是對於處理貧窮這種長期性的問題,卻做得不夠多。政府著重於支持巨型機構是因為它們「大到不能倒」,其實就是暗示數十億窮人的問題「小到不重要」。

因此,一種讓社會型企業也有運作空間的資本主義新途徑,為解決貧窮問題帶來了希望。

相關書摘 ▶尤努斯:社會型企業是否在經濟裡生根,就要看大學和年輕人的決定了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三零世界:翻轉厭世代,看見未來,零貧窮、零失業、零淨碳排放的新經濟解方》,大塊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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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穆罕默德・尤努斯(Muhammad Yunus)
譯者:林麗雪

諾貝爾和平獎得主穆罕默德・尤努斯最新力作
今天我們做的決定,影響下一代30年的生活品質
擺脫資本主義副作用/自己的工作自己創造/永續的環境自己保護
現在,就開始行動!

發明微型信貸、社會型企業,並因減緩貧窮問題的工作而得到諾貝爾獎肯定的尤努斯,是當今最敏銳的社會評論家。他主張,現在是承認資本主義引擎失靈的時候了,因為在目前的形式中,不可避免地會導致嚴重的所得不均、大規模的失業,以及環境破壞。我們需要一種新的經濟制度,可以充分發揮利他主義的創造性力量,就像強大的自利心態一樣。

這是在做白日夢嗎?一點也不。在過去這十年來,數以千計的個人與組織已經奉行尤努斯有關資本主義的新形式願景,並成立了創新的社會型企業,其設計目的是滿足人們的需求,而不是累積財富。他們把太陽能帶到孟加拉數百萬個家庭中;透過股權投資,讓數千名失業青年變身為創業者;在全美各大城市,融資給婦女所擁有的小事業;為法國鄉間的窮人帶來汽車、居住與其他服務;並成立一個全球的支援網絡,以協助年輕創業者成立新創公司。

在本書中,尤努斯講述從他的經濟實驗工作中得到啟發而日漸形成的新文明。他將說明麥肯食品、雷諾汽車、伊視能與達能等國際大企業,如何透過自己的社會行動小組做出改變;並描述現在正在資助社會型企業的全新金融工具的巧妙之處;最後描繪為了啟動下一波以解決社會問題為動力的創新活動,相關必要的法律與管理改革。他邀請年輕人、企業與政治領袖以及一般民眾一起加入這場運動,共同協力創造我們所有人夢想中更美好、光明的世界。

三零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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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