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的小星星》:當教育不能承接殞落的星

《心中的小星星》:當教育不能承接殞落的星
Photo Credit:海鵬影業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心中的小星星》是阿米爾罕執導的印度電影⋯印度人的貧窮家庭希望小孩透過教育取得醫學、工程學或管理學的文憑、躋身高社經地位;原為上層階級的家庭更需要頂尖理工、商管科大學的文憑維持階級利益、更甚再向上攀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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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郭旆君(清華大學人社院學士班三年級)

心中的小星星》(Taare Zameen Par)是2007年由阿米爾罕執導的印度電影,《三個傻瓜》、《我和我的冠軍女兒》以及本部片皆是一系列阿米爾罕主演的議題性電影,藉由影像揭露出印度長期以來教育、種性制度、父權壓迫等問題。

《心中的小星星》描寫一位八、九歲,正在就讀初等教育三年級的小男孩(留級三年級一次),他叫伊翔.阿瓦斯,擁有豐富的想像力,一場伊翔獨自一人走在大馬路上的場景,鏡頭細膩的捕捉印度街上百工行業,我們跟著伊翔的眼睛感受每個在街頭努力生存的人的生命力,伊翔將高度的敏銳能力表現在繪畫裡,他的生命原是飽和又大膽的用色。

然而在印度高壓的競爭環境之下,同質化的教育講究原則、紀律,伊翔遲遲跟不上同年齡小孩的讀寫能力,學校和家人責罵伊翔不會讀寫是「態度出了問題」,未能察覺伊翔正面臨閱讀障礙的困境,而伊翔的父親為了處罰他的「態度問題」將他轉學到寄宿學校,從那開始伊翔的生命染上灰暗,閱讀障礙使他自尊受挫、被迫與家人分離,和不斷受老師辱罵,直到遇見發現問題的老師——拉姆尼康(阿米爾罕飾演)。本文分為三個軸線,依序討論導演透過影像揭示出的教育問題,藉由電影重新思索教育本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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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海鵬影業
武裝學生:教育從競爭開始

印度的教育體制從1968年開始實施「十二三學制」,小學加中學十年、高中兩年、高等學校就讀三年。前八年稱為初等教育,也是義務教育,小學又分為初小(一到五年級)及高小(六到八年級),電影中伊翔正值初等教育三年級的階段,被學校留級過一次。

印度人口為世界第二大的國家,從睜開眼就是「搶先」的鬥爭過程,貧窮家庭希望小孩透過教育取得醫學、工程學或管理學的文憑、躋身高社經地位;原為上層階級的家庭更需要頂尖理工、商管科大學的文憑維持階級利益、更甚再向上攀爬(參考《三個傻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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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第一幕伊翔放學被校工抓上校車、與早晨上學被媽媽抱上校車,「他永遠都是遲到的那一個」揭示出電影前半部主軸:在正規的教育體制下,伊翔是競爭的失敗者。什麼是「正規教育」?從一幕伊翔的哥哥放學回家,母親緊追在後問考試成績便可窺知——龍汗扼腕的說:「代數、幾何、物理、化學、生物、英語、歷史、地理科科都第一,就只有印度語差兩分居第二!」反觀伊翔在一旁開心地拼拼圖、指頭沾上艷紅顏料。

「尼康,這裡是正規學校,我們要武裝學生,他們需要競爭、成功,有一個光明的前途。學校講求紀律、秩序、勤奮,這才是完整的教學基礎。」

從這段正職老師對代課老師的「建議」,我們可見導演處理的第一個教育問題:學校教育是提供學生儲備未來軍備競賽武器的場所,同時也作為篩選菁英場域。社會學家R.Collins《文憑社會》指出現代高等教育擴張,其中一項因素是文憑主義興起。

當雇主無法辨識每位應聘者的能力時,便以文憑當作審查標準,文憑成為大家相繼競爭的就業市場入場券,尤其是特定領域、特定大學的文憑名額有限,從小就必須開始與同儕競爭(或親人、或隔壁鄰居)、角逐各階段躍升配額。而當文憑無法與技能相對等時,反而造成社會盲目追求文憑的氛圍,文憑已然變質為獲取其他各類資源票券,Collins提醒我們在文憑社會中,教育是一種市場,「在這市場裡,許多行動者群起企求達成某些目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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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羅門島的故事:學習失敗不是個人歸因

伊翔無法融入學校的教學模式,成績一直不見起色,一幕校長和老師約談伊翔的父母,談及伊翔學習成效差的原因作了以下說明:「他故意犯錯、上課從來不聽、常常藉故上廁所、故意惡作劇擾亂課堂秩序,每一科都零分,他也許不正常。」

伊翔的父親因此認為伊翔的學習態度出了問題,將他送往寄宿學校,寄宿學校講求紀律與服從,伊翔的「搗蛋行為」被壓制下來,但他再也不說話、不畫畫。課堂上的「搗蛋行為」是伊翔回應學習遭遇困境的方式,他無法閱讀字母,因此上課無法專注,當他被老師罰站唸課文時,不會讀字的他胡亂念了一串發音,老師們一律用處罰作為矯正伊翔的方法,卻未曾發現伊翔真正的學習困境

「所羅門島上的土著要耕種土地時,他們並不砍樹,只是一群人圍在樹旁,喊叫、咒罵,一段時間過後樹全枯死了,他們說,那是死於自身原因。」

尼康對伊翔爸爸講述的所羅門島故事浮現第二個教育問題:孩子學習成效失敗被歸因為個人問題。當學生在學科表現差,又破壞學校秩序時,此「反常」行為經常與「學習態度差」畫上等號,而伊翔長時間學習低落的表現更被校長視為他可能是「不正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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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值得注意的地方是:當學生遭遇學習困境,無論是天生的學習障礙,抑或是社會處境困難時,反映在學科分數上都不僅僅是「個人問題」,正規教育用成績將學生劃分等級後施予不同的期待,像是因為伊翔的無法適應體制內教育,校長要求他去「特殊學校」;或如先行假定成績不好的學生就是抱持特定的學習態度,需要用壓制讓他學會服從,對其不抱有期待,教師的態度反映在學生的學習狀態,教育學稱之「畢馬龍效應」(Pygmalion Effect)。

教育是為了打造將每位學習者同質化「均質人」,還是注重學習者的差異化特質「離散人」?

從R.Collins理論切入印度教育問題,除了文憑的角逐外,必須注意到的是,不是所有類型的文憑都會被社會成員追求,從印度社會中可見,只有醫學、工程學、管理學、教師的文憑值得求取。一場尼康拜訪伊翔父母的場景,尼康對其父母說伊翔擁有過人的繪畫天分,極具發展的潛能,然而伊翔的父親回答:「會畫畫有什麼用?能養活自己嗎?可以跟別人競爭嗎?」

這樣的場景在台灣並不陌生,尤其在選填大學志願時,特定「熱門科系」受社會推崇,產生一股競爭熱潮。從這裡牽引出電影關懷的核心問題:教育的本質是什麼?究竟是為了打造一群同質人,他們具有特定技能,能夠服膺未來就業市場,並且懂得服從、學會秩序、利用紀律,當「搗蛋行為」出現時以紀律作為壓制武器;還是適其所性,注重個體的差異化特質,鼓勵學生多元發展,勇於探索、並追求自己的心之所向,不要擔心和別人「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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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海鵬影業

片末導演仍未回答我們,伊翔發揮繪畫天分後是不是能養活自己、是不是能競爭過別人,我們也不會知道伊翔的未來發展會不會「成功」。

不過導演埋下一個小伏筆作為回應這問題的思考起點:協助伊翔學會讀寫能力的老師尼康,他也曾遭遇和伊翔一樣的學習困境。《哲人言行錄》中記載:有人問泰勒斯「世界上最難的事是什麼?」,他回答「認識你自己。」(γνῶθι σεαυτόν)。

認識你自己,一行刻在攀登上人社院階梯的句子,大一初見之時,懵懂帶著無知的傲氣認為認識自己有何難處?而我至今漸漸明白,生命最迷人與困頓之處無非是向內掏盡自己、向外連結社群,教育正扮演這之間的黏合劑,探索自己有何價值,如何慢慢突破困頓的繭。

責任編輯:游千慧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