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希臘時代到現代,「神的問題」對科學家依舊棘手且情緒化

從希臘時代到現代,「神的問題」對科學家依舊棘手且情緒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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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神的問題」依舊棘手,常常很情緒化,而且一直很受注意,能刺激大眾。我不能說自己有什麼新的見解,只能把幾個世紀以來科學家和學者對它的意見做個整理,這或許會有些幫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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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佛克(Dan Falk)

與神有何關係?

科學發現神。——《新聞周刊》封面故事,一九九八年七月二十日

物理不是宗教。如果是的話,我們更容易募到經費。——列德曼

到目前為止,我們談了很多物理與哲理,但很少談到宗教,可是物理未開拓的新領域,尤其在尋找萬有理論的過程,必然會侵入神學的領域。宇宙如何開始的?恆星、行星與銀河是哪裡來的?有存在智慧生物的其他世界嗎?曾經只有神學家與哲學家問這些問題,但是現在,天文學家、物理學家及宇宙學家在沒有神的指引下,成天研究這些事。從一些針對這個主題所寫的書籍與雜誌看來,這些「神的問題」依舊棘手,常常很情緒化,而且一直很受注意,很能刺激大眾。我不能說自己有什麼新的見解,只能把幾個世紀以來科學家和學者對它的意見做個整理,這或許會有些幫助。

我們就由科學的誕生說起,從希臘時代到科學革命。古希臘人的信仰很廣泛,有些是唯物論者,像前蘇格拉底時期哲人就拒絕任何超自然的事物;其他哲人如柏拉圖與亞里斯多德,就相信有更高階的力量存在,由祂負責創造一個有秩序的、可以理解的宇宙。至於在文藝復興時期的那些偉大科學家,如哥白尼、克卜勒、伽利略與牛頓,情況就更明確了,他們毫無疑問都是有深厚信仰的人。如果用比較簡單的話說,他們在宇宙的科學圖像裡,都發現「上帝的角色」。例如哥白尼說,重力是「創造者的神恩」;克卜勒認為,在天文學裡深深體會了神的手藝:「我們的信仰愈深,愈能了解創造者與祂的偉大。」從他們的信仰裡,我們彷彿聽到《聖經》的回音,特別是〈詩篇〉第十九章裡的敘述:「蒼天陳述上帝的榮耀,穹蒼傳揚祂的作為。」

科學革命並未消除上帝。藉由宇宙是「可知的」,我們在宇宙裡為人類找到新的定位——在這裡神的創造不但是可見的,也是可以了解的。英國的科學家索麥維在十九世紀初,將牛頓學說的世界寫成通俗的報導,她相信是神「讓人具有這種能力,可以欣賞神的奇妙的工作,並且能精準地追尋出祂的運作規則。以我們居住的地球為基地,測量出太陽與行星的距離……而人類可能採取的第一步行動,就是探索星空。」

但到了十九世紀後半段,情況有了重大的轉變,尤其是達爾文(一八○九~一八八二年)的研究工作。他提出物競天擇的演化理論,認為複雜而多樣的生物是由簡單的生物演化而來的,不必有神的介入。在此同時,地質學家也發現,現在的大陸與海洋也是經過數百萬年的變遷才造成的,人類在地球上顯然是新的成員。而天文學家則發現了一個浩瀚的宇宙:一九二○年代,我們已經知道太陽系只是在銀河旋臂無數星星之中的一顆恆星,而我們的銀河只是無量無邊的銀河星團當中的一個。宇宙、地球、生物,似乎都是根據與人無關的自然機制,演化而來的。

當然,科學仍有許多謎團未解:宇宙的起源、生命的起源、意識的來源,也許對於這些問題,科學永遠無法提供令所有人滿意的答案。對於人類知識無法解答的這種空隙,有些人求助於神來填補,哲學家稱這種「如果科學無法解釋,我們只好依賴神」的論述,為「填補空隙的神」。對於那些渴望傳統宗教經驗的人來說,這種說法無法滿足他們,因為它限縮了神的角色,而且把神學定位為「改變的狀態」,每當科學有進展,一個人的信仰就被迫跟著改變。

雖然愛因斯坦在著作裡經常提到「神」,但他指的並不是「填補空隙的神」,更不是那種會介入人類事物的神。那些想把愛因斯坦說成一個教徒的人,經常引用他的一句名言:「科學無宗教是跛子,宗教無科學是瞎子。」但是仔細觀察他的信念,在傳統的觀念裡他離宗教虔誠還遠得很。愛因斯坦曾經說過:「我所理解的神,來自一種深深感受到的信念,那就是某種超越的智慧在這個可認知的世界裡,展現它的存在。神在一切處所顯露祂自己……。」他說,如果有人想替這種感覺貼標籤,應該可以稱之為泛神論,簡單地說,就是把大自然當做神。(這是十七世紀猶太哲學家斯賓諾莎的看法,愛因斯坦很欽佩他。)愛因斯坦不相信的是「人格」神,那種「關心人的命運和行為的神」。

即使邁入二十世紀,科學一旦有新發現,宗教信徒仍然可以從中找得到呼應他們宗教文本的共鳴。宇宙論的大霹靂模型就提醒了信徒聖經創造論,「要有光」就像大霹靂,兩者似乎都可以用來描述宇宙的起源。(只是為什麼上帝選擇在這一刻創造宇宙,然後又等了一百四十億年,從來沒有說清楚。)在此同時,量子理論的發展又提供了一塊新畫布,給那些想把科學畫成某種靈性追求的人去發揮。很多通俗作家想把量子理論與東方的神祕主義連接在一起,但是卻沒有任何一位量子理論的先驅認為兩者之間有這種關係,而即使到了今天也沒有什麼物理學家會這樣想。粒子物理學家列德曼說,有些書像《物理學之道》和《物理之舞》,「是有些好的物理陳述,但作者從經過證實的觀念,跳到物理學之外的觀念去,其間的邏輯過程大有問題,或根本不存在。」

到了二十世紀後半段,無神論科學家開始說話了,其中費曼提出他對宇宙創造的看法:「如果說上帝只是為了觀察人類的善惡交戰,就造了一個這麼大的舞台,花了這麼久的時間,未免也太不成熟了。」(當他在一九五九年的一次電視訪問中說出這些話時,加州有個電視台為此拒絕播出這段節目。)近年來,物理學家裡比較有名的無神論者是溫伯格,他在一九七七年寫了一本《最初三分鐘》,其中有段話最常被引述:「當我們愈了解宇宙,就愈看得出它是沒有意義的。」十五年後,他又在《最終理論之夢》中說:「在最後理論中,對於我們內心最深處的問題——有沒有神存在的跡象,是不可能不去懷疑的。我認為沒有。」為了有所依據,後來他在《紐約書評》裡為物理的最終定律寫了一段話:「這個定律將是非人本的,不會和人類有什麼關係。」

當然,現代科學家並不都是無神論者。一九九九年,美國科學發展學會在華盛頓召開一場科學與宗教的研討會,共有數百位研究人員參加,至少對這些人來說,科學與宗教是可以共存的。這些人包括:普里馬克,他是對猶太教神祕傳統非常有興趣的宇宙學家;波爾金霍恩,他是英國教會的牧師,也是粒子物理學家;金格瑞契是天文學家,他相信「宇宙是全能造物者有計畫、刻意創造出來的」;薩拉姆有伊斯蘭教的信仰背景,與溫伯格及格拉肖同獲一九七九年的諾貝爾獎,他說伊斯蘭教義鼓勵研究大自然,與科學毫無衝突。甚至連更傳統的「人格」神的想法,也還是活生生的。

最近的一項調查顯示,美國大約有百分之四十的科學家,相信神會回應我們的禱告,對於信仰堅貞的人,神也會在死後的世界予以報償。然而,在頂尖的那群科學家中,這個比例似乎稍微降低了些。同樣根據最近的調查,在美國國家科學院的院士當中,相信人格神的只有百分之七。

不過對很多人來說,一位關心人類事務的人格神,與科學告訴我們的宇宙,是有所衝突的。因此有些人傾向於相信比較抽象的神,例如戴維斯。他說:「我用神來稱呼偉大的創造者,我認為神是宇宙秩序的創造者與監護人。」換句話說,戴維斯的神是另一種「填補空隙的神」,是「使原子轉動與別的自然力相抗衡的神。」他說這種神只是比沒有神稍好一些而已,但是戴維斯認為,想像有神會美妙得多。神可以:

無止境地保證有一組完美的法則,沒有任何不順,任何外力的干預或介入,也沒有任何需要這裡弄弄、那裡動動的預先設計,而能帶入如此美妙的事物,諸如人類的出現以及能反映出人類能力的宇宙……這比那種通俗故事裡像魔術師一樣創造宇宙的神,要美妙得太多了。後面這種神我希望我們可以永遠拋棄,不再需要。

事實上,很多神學家也是以同樣的方式來看待神。如同科學從牛頓之後就開始進化,神學也從奧古斯丁開始進化。波士頓大學的神學教授安德生說:「有些基督教神學家對神的想法非常抽象,如果有很明確的、非人性化的神的定義,他們會覺得自在得多。」她認為很多人接受這種更抽象概念的神,是因為他們「與科學對話,並從科學那兒學來的。」

但是對於像溫伯格那樣的無神論者,這種觀念也站不住腳。不管人格化的或抽象的,可知的或神祕的,任何神都是多餘的。溫伯格說:「科學最偉大的成就之一是,就算沒有使有智慧的人不可能相信宗教,至少也使他們可能不相信宗教,我們不應該從這個成就上退縮。」

把相信神當成信念是一回事,但是想借助科學來支持這種信仰,則是截然不同的另一回事。我們現在已經很少聽到這種事了(儘管稍早《新聞周刊》曾有標題談到此事),但在哥白尼及克卜勒時代,常有科學家聲稱看到神,或在大自然之中看到有神的明確證據。事實上,即使到現在仍然有物理學家在發表關於大自然的看法時,用隱喻的方式把神放進去。例如霍金就說過一段很有名的話,他說學習物理的最終定律,可以讓我們「知道上帝的心意。」(雖然他後來解釋自己並不相信上帝,除非有人把上帝定義為物理定律的化身。)一九九二年也發生過一場「看到神」的騷動,當時宇宙學家史穆特與他的同事,發現了宇宙微波背景輻射的微小變動。

在一場對採訪記者的臨時報告中,史穆特提到太空深處的微波影像,類似一個巨大的藍色與粉紅色的漢堡,他說這項發現「就像見到了上帝。」(事後他發表一份更正聲明,說他應該把宗教的指涉留給神學家。)也許在寫書及對媒體人說話時,這種隨口脫出的語言是很自然的,但是當科學家在談論自己的研究工作時,他們通常會把任何有關人格神的想法留在門外。科學撇除朗朗上口的隱喻不談,已經變成一種非宗教性的追求。

當然,還是有些人想扭曲科學來滿足他們的神學。就在這本書即將出版的時候,「智慧設計」的擁護者還是企圖把他們的理論,放進俄亥俄州的學校課程裡,他們認為自己的理論是達爾文演化論之外的另一種選擇。他們說有些微生物的結構實在太複雜了,不是達爾文物競天擇的演化過程所能產生的。(他們最喜歡舉的例子是細菌的鞭毛─這是一種類似螺旋槳的組織構造,有些細菌用以運動。)

他們聲稱這一定是某種「智慧生命」所設計的。由於他們希望把自己的理論納入公立學校的教材,因此很小心地避免提到上帝,但是偶爾還是會露出馬腳。丹斯基是「智慧設計」思想的主要提倡者,曾經寫出「基督是任何科學理論不可或缺的」以及「所有學門都必須在基督裡成就,背離基督就無法被理解。」生物學家米勒就曾在他最近的書《發現達爾文的神》裡,對智慧設計做過完整的科學批判,他本人則是虔誠的天主教徒。

Two hands holding the sun and planets in the univer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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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以置信的宇宙

在此同時,宇宙學的領域裡也有人看到所謂的證據,認為宇宙是經過「設計」的,尤其這個巨大而令人難以置信的宇宙,最後竟然是適合智慧生物生存的。這種看法的主要爭議點,在於物理上那些宇宙常數值。舉例來說,若重力的強度稍弱一些,或者電子的電荷稍微不同,那麼銀河、恆星與行星都無法形成,更不用說那些生命發展不可或缺的複雜化學物質,這麼一來,所形成的將會是個死寂的宇宙。(這個論點,有時被稱為「人擇原理」,但是不同的人在使用這個名詞的時候,往往有不同的含意。因此,我個人比較喜歡使用「微調問題」。)我們只是幸運嗎?或許如此,但有些物理學家卻不認為此事純屬巧合。

不過大家要記得,像「不可能」或「幸運」這種字眼,在像我們眼前的宇宙這樣單一的例子裡,並沒有什麼意義。畢竟,如果宇宙不適合生命的發展,我們也不會在這裡說三道四。(在我們前面提到的那個科學與宗教的研討會上,溫伯格受邀對「我們的宇宙是經過設計的嗎?」這個問題發表演說,他以「不是」為標題,做了九十分鐘的演講。)但並不是每個人都滿意「否則我們不會在這裡」這種反駁。哲學家斯溫伯恩用了一個比喻:有一個犯人面對著一列行刑隊,假設所有的射手都開了槍,卻沒一個打中。犯人會說,除非他們全部都打偏,否則我一定活不成——但他可能也在探尋這些人為什麼會打偏的答案。

有些人想用微調問題來證明上帝的存在,但這樣的觀點只能讓那些傳統信徒得到少得可憐的安慰,因為他們的上帝僅僅在大霹靂發生的時候,設定好那些參數的值,然後就坐到後排去看戲了。事實上,一個縱橫數十億光年,歷經百億年時光的宇宙,很難想像它會是以「人」為中心的。就像作家費瑞斯說的:「若硬是把宇宙當成是為了我們而設的,宇宙擴張得愈大,就愈顯人類的癡愚。」大約在七十年前,羅素也以他慣有的辛辣語氣,挖苦「有目的宇宙」的想法:「如果我是全能的創造者,又花了數百億年的時間來實驗,我不會認為造出人類是什麼值得誇耀的結果。」

對於微調問題還有另外一種解釋,是史丹佛的林德和劍橋的里斯所提出的,他們推測答案可能來自多重宇宙的想法,也就是說,創造我們宇宙的大霹靂可能發生過很多次,我們碰上的只是其中一次。(這種想法是從我們上一章介紹的暴脹模型延伸而來的。當然,這個說法還有很多疑點,但想來也不會比量子理論多重宇宙的論述,或平行薄膜和隱藏維度的想法奇怪多少。)如果真有多重宇宙存在,我們對這個宇宙的微調困境就會有個說法:我們的宇宙或許比較特別,但它只是許多宇宙當中的一個,其他大部分的宇宙都沒有經過微調,因此不適合微生物、老鼠與人類棲息。打個比方,如果賣出的宇宙彩券夠多,總有一張會中獎。當然,這個多重宇宙的想法,離發展為成熟的理論還早得很呢。里斯說:「我承認所有關於多重宇宙的討論都有許多疑點,但我認為它只是還有疑問的科學,而不是形而上的玄學。」

科學還沒有辦法澄清微調問題,因為我們還不知道為什麼這個物理常數是這個值。正如里斯說的:「這個論點的情況與範圍,長期來說與最深層的物理定律特性有關,這些特性我們目前還不清楚。」換句話說,我們需要一個萬有理論。正如我們所說的,成功的物理最終理論將能解釋這些物理參數,如重力與其他自然力的強度、粒子的質量等,為什麼在我們的宇宙裡是這個值。有了這個更完整的圖形,微調問題就不再如此神祕了。如果我們願意,還是可以使用「設計」這個字眼,只要我們小心使用:因為自然定律是如此設計的,所以宇宙適合智慧生物生存。

相關書摘 ▶伽利略的真正罪行:挑戰唯有神學家才能探究的最終真理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T恤上的宇宙:尋找宇宙萬物的終極理論》,貓頭鷹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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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佛克(Dan Falk)
譯者:葉偉文

沒有一項科學任務能和「了解宇宙的關鍵」相比,所謂宇宙的關鍵,就是那難以捉摸的「萬有理論」。自科學發展以來,物理學家一直在做的,就是找出這個最核心的理論,來解釋我們身處的宇宙。

本書是人類追求這個物理聖杯的故事,作者把這個動人的故事嵌入歷史的軸線,從古希臘人起始,寫到牛頓、馬克士威與愛因斯坦等人的突破。一直到弦論,以及現今物理學界為整合量子理論與廣義相對論所做的努力。今日物理學家使用的方法非常複雜,但目標卻很簡單,與古代希臘人沒什麼兩樣——都在追求一個簡單而統一的理論,企圖用最少的假設,來解釋最多的現象。而這個理論應該簡單到能夠寫在一件T恤上。

在佛克生動的描述下,你會看到胖胖的第谷和瘦弱的克卜勒、故意把托勒密系統寫得笨拙愚鈍的伽利略、只想組裝水車而不願意照顧農作物的牛頓,還有每天默默在專利局進行頭腦體操的愛因斯坦。這些著名的科學家輪番上陣展現獨特的性格,充滿戲劇張力又深具啟發性。他們將重燃你渴望探索世界的熱情,你會發現世界變得更大,卻也更清晰了。

我們的日常生活深受現代物理影響,若沒有物理學家奠定的理論基礎,就不會有電腦、網路、手機、微波爐、衛星導航等科技產品。如果你想了解世界運作的基本原理,或是好奇理論物理學家究竟在做些什麼,本書是最適合你的佳作。

T恤上的宇宙:尋找宇宙萬物的終極理論
Photo Credit: 貓頭鷹出版

責任編輯:潘柏翰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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