艇戶抗爭40年,「非法集結罪」的前世今生

艇戶抗爭40年,「非法集結罪」的前世今生
(受訪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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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論以當年還是現今的社會標準,艇戶和聲援者被拘捕一事同樣不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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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者│吳穎 姚穎彤 編輯│余嘉軒 攝影│馮婥瑤 余嘉軒 美術│馮婥瑤

2016年2月,13名示威者因衝擊立法會大樓,被裁定非法集結罪名成立。同年8月,黃之鋒、羅冠聰、周永康因號召市民進入「公民廣場」,被裁定非法集結罪名成立。

今天有「13+3」,40年前也有11位年輕人被判非法集結罪成。同一條《公安條例》,40年前的更嚴苛。

1979年1月7日,紅磡海底隧道灣仔出入口,兩輛旅遊巴士被警方截停。車上是油麻地艇戶和聲援人士,準備到港督府遞交請願信。警方以非法集結的罪名拘捕車上76人。最後法庭宣判,巴士上全部成年人罪名成立。艇戶無須留案底,但11名正值二、三十歲的聲援者,卻要負起案底,繼續走他們的人生路。

油麻地避風塘艇戶的苦況

1980年代以前,油麻地避風塘有不少漁艇停泊。然而漁艇日漸失修,漁民沒經濟能力維修,只好放棄打魚,上岸工作。漁民教育水平低,只能從事薪水微薄的勞動工作。他們負擔不起私人樓房的租金,公共房屋又輪候需時,一艘艘破舊漁艇,成為他們的容身之所,「艇戶」由此而生。

艇外,大量排泄物和垃圾載沉載浮;艇內,生活環境惡劣。除了缺乏完善的排污系統,居民無論吃、睡,都只能在地板上進行。居民怕小孩遇溺,把小孩像寵物一樣綁在艇上。有艇戶在1977年5月開始向房屋署爭取上岸,並成立艇戶臨時委員會,向市政局議員葉錫恩求助,希望政府協助他們搬到臨時收容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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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艇戶在油麻地避風塘生活的境況。

知悉情況後,葉錫恩和香港社區組織協會開始著手幫助艇戶。社協安排社工探訪艇戶;觀塘居民諮詢服務在牛頭角成立辦事處,由葉錫恩和一班學生義工幫助居民處理問題和投訴。

1977年9月到1978年底,艇戶舉行多次記者會和請願,又成立各界關注艇戶居住問題聯合委員會(艇聯),提出「風季到,船破爛,快安置上岸」的訴求,但房署指艇戶意圖「打尖」,欲縮短輪候公屋的時間。1978年12月24日,二百多名艇戶與聲援者乘船從佐敦道碼頭到中環,欲到港督府請願。抵達中環卜公碼頭時,警察以請願行動未經批准為由,不准他們前進。眾人雖然撤回,卻氣憤難平。十幾天後再一次和平請願,卻惹起軒然大波。

巴士上的非法集會

1979年1月7日,在大角嘴碼頭,60多名艇戶登上兩輛黃色旅遊巴士,打算再次前往港督府請願。隨行的還有一直關心事件的甘浩望神父、社工陳順馨、學生余德新、陳肇誠、張彩雲、羅志偉等11人。

兩輛巴士浩浩蕩蕩出發,穿過紅磡海底隧道,卻見警察早已在灣仔出口處嚴陣以待。甫出隧道,警察上前截停。一名總督察登上其中一輛巴士,指艇戶沒向警方申請集會,若不即時散去,會拘捕所有人。有人提議改往港督府旁的兵頭花園(現動植物公園)請願,但警方亦不批准。一會,車上人仍沒散去,警察於是命令兩輛巴士直接駛去當時的中央警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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艇戶和11位支持者分別乘坐兩輛旅遊巴士,駛至紅磡海底隧道港島方向出口時,被警方截停。

根據當時的公安法例規定,三人或以上未得警務署長許可的聚集,就是非法集會,故警察以非法集結罪名,拘捕車上所有人。

同年1月16日,在御用大律師余叔韶義務協助下,76名被告在銅鑼灣裁判司署聆訊,主控撤銷10名兒童的控罪。2月13日,法庭宣判所有被告非法集結罪名成立,56名艇戶居民獲無條件釋放,不留案底;但11名聲援者(陳肇誠當時在隧道下車,初時沒被拘捕,但在宣判前亦被拘捕)卻要每人簽保300元,守行為18個月,並且須留案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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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援艇戶上岸的民眾中有不少為大學生,他們為艇戶請願、示威。

他們曾經上訴,由御用大律師、終審法院前常任法官列顯倫義務協助,但法庭維持原判。上訴法院指,法例明確指出沒有向警方申請的集會即屬非法集結,法官舉例即使是一群正參加旅行團的遊客,警方亦可行使權力命令遊客即時散去。若果艇戶有合理理由解釋集會的原因,警方不會執行驅散的權力,但請願的重點在於請願書的內容,而非人數,請願只需一、二人便可完成,不須多人參與,因此駁回他們的上訴。

是次拘捕,令社會嘩然,亦提升了社會對艇戶事件的關注。香港中文大學社會學系講師劉紹麟指,不論以當年還是現今的社會標準,艇戶和聲援者被拘捕一事同樣不合理。

「為何七十年代(政府)被人批評得那麼嚴重,是因為你坐在旅遊巴士上也會被警察拘捕。」

此事牽起80年代一眾要求修改公安條例的訴求。政府因而在1980年修訂《公安條例》,引入一項向警方通知的制度,若組織者在公眾集會的七天前向警務處處長發出「公眾集會通知」,而警務處處長不禁止集會時,會以書面回覆,申請者便可舉行該集會。同時,不超過30人的集會,亦不須通知警方便可舉行。1995年,政府再引入《公安(修訂)條例》,不超過50人的公眾集會在舉行前不需通知警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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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生留案底 前路未明

11名被定罪的聲援者中,包括不少二十出頭的大學生。事件引起社會極大迴響,因為那時香港只有兩所大學,大學生是天之驕子,不少人覺得尖子背起案底後便前途盡毀。

旅遊巴士被截停,對當時仍是醫科學生的余德新來說,猶有餘悸︰「那是一個非常、非常、很大的意外。」

「如果你說示威者上了港督府叫囂,破壞秩序,那就算沒有警告,你都知道你有機會被捕,但當時是坐在旅遊巴上。」

他從沒想過,坐在旅遊巴上也會被捕。然而以為沒可能發生的事,始終發生了。

余德新參加這場運動時,正在聯合醫院實習。之前經教會神父介紹,在觀塘諮詢服務辦事處當義工。因想對社會上的不平等事情有更多了解,決定服務並支援艇戶。

留下案底 求職路崎嶇

懷著赤子之心參與請願,不但無功而還,更獲判罪。案底雖然未妨礙他成為註冊醫生,卻影響了他的工作前景。畢業後,他到公立醫院面試,見到眼前的高級醫生翻了翻手上厚厚的文件夾,他覺得奇怪︰自己剛畢業,實習未滿一年,為什麼那份關於自己的文件會這麼厚?果然,面試問題全都關於艇戶事件,余德新已料到自己不會被聘用。他無奈笑道︰「現在我們說缺醫生,其實當年缺醫生的情況比今日還嚴重。但是竟然有人應徵,卻不給他工作。」余德新認為自己因為艇戶事件,失去了工作機會,幸得當實習時的上司介紹,才得以在基督教聯合醫務協會工作。

其後有大學教授邀請他到瑪麗醫院工作,但職位的聘用由政府決定,於是他告訴教授自己曾參加艇戶事件,教授著他放心,說會跟政府談好。豈料,這次連面試機會都沒有,他得到的回覆是「沒有合適的職位空缺」。余德新再重申︰「當年非常、非常少醫生的,而一個由大學老師推薦的醫生,即是起碼在老師眼中我也是一個辦事能力高的醫生,到最後竟然是面試都沒有,就拒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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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德新﹙右四﹚在艇戶事件後,成立工人健康中心,關注基層工人健康。

案底令余德新的求職路一波三折,輾轉他成立了工人健康中心,又執起了教鞭,退休前他任中文大學公共衛生及基層醫療學院教授。他曾想公開以上事件 ,但最後因不想成為主角,令別人操心而作罷︰

「我不想因為自己的事情,令很多人要去支持我或幫我去做事。」

背著案底 應徵政府工

70年代,本港不少大專生由關心政治轉而關心社會民生,羅志偉是其中一人。艇戶事件發生時,他剛剛從香港大學畢業,在友人介紹下,到觀塘居民諮詢服務辦事處擔任義工,希望能做實事關心基層。羅志偉當時熱衷於服務艇戶,多次「落艇」,甚至學會「撐艇」。

提到被捕一事,羅志偉指當年上旅遊巴前已有少許心理準備會被捕,但笑言仍然選擇登上,是因為自己當時仍然年輕,沒有深思熟慮︰「當時可能比較衝動,或者是所謂的一腔熱血。」他直言,被捕後也因案底而害怕,擔心自己未能取得本地土木工程師的執業牌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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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余嘉軒
羅志偉在艇戶事件後曾應徵政府工,最後成功獲聘用,加入房屋署工作。

幸好,案底未有影響羅志偉的工作前途。他畢業後曾於則師樓和顧問公司工作,申請工作時,公司都不大理會他的背景。成家立室後,為求穩定生活,羅志偉應徵政府工。他說,當時有指有刑事案底的人不會獲政府聘用,但他卻順利獲面試機會。

羅志偉記得,在1989年應徵房屋署的工作時,他需要詳細填上案底資料。他如實填上,面試官知道後,沒有留難他,更明言案底不會影響他的工作。面試官甚至對他的背景感興趣,請他談了一下「艇戶故事」。最後,羅志偉應徵的三個政府部門,均獲聘用,他最後加入了房屋署,一直工作至今。羅志偉亦曾申請移民澳洲及居英權,他如實申報並解釋自己的案底,最後亦成功申請。

社運的今昔之別

40年轉瞬即逝,學者劉紹麟指,往昔的社運如油麻地艇戶事件,參加者的目標是希望為社會基層維護基本權益,爭取基本權利,例如為艇戶爭取環境合理的居所。現今,參加者的焦點多涉及政治層面,著眼爭取更多的政治權利,例如普選,以至挑戰政權,兩者的訴求十分不同。

從40年前為艇戶爭取上岸,以至後來成立工人健康中心 ,一直關注基層工人健康的余德新認為,以前社運的本位是在需要幫助的人身上,參與社運的人只是協助他們發聲和爭取應得的權利;而現在社運則從參與者自身本位出發,提出的都是參與者自身的訴求 。

四十年後的今日

事隔40年,被留案底的11人各有路向。甘浩望神父和陳順馨繼續在前線參與社運抗爭,前者關注基層需要,後者則關注社工權益和鄉郊保育。然而,亦有人退下火線,開闢其他道路。

余德新雖然一直關注社會基層和社會發展,但坦言因惰性和家庭責任,不再像以前那樣投入並積極參與類似活動。羅志偉認為自己仍然關心時事,但因為年紀、家庭責任等因素,在艇戶事件後,已再沒參加社運。

如今回看,案底雖令余德新的求職路變得曲折,但他矢言無悔︰

「我做的事有什麼錯呢?沒有啊。我只是協助連基本權益也欠缺的人爭取他們需要的東西。」

至於羅志偉,艇戶事件的案底對他影響不大,但如果可以再選一次,他仍會踏上旅遊巴嗎?羅志偉爽快回答︰

「可能真的不會了,我一直瞞著家人,真的怕他們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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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獲授權轉載,文章來源︰香港中文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大學線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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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歐嘉俊
核稿編輯︰鄭家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