敘利亞內戰為何打不完?解析「化武攻擊是美國自導自演」的陰謀論

敘利亞內戰為何打不完?解析「化武攻擊是美國自導自演」的陰謀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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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這種陰謀論乍看之下很有趣,因為他跳脫了以「人權」「自由」「難民」不停疲勞轟炸的西方視角。但是這種陰謀論雖然跳脫了以美國為首的西方立場,卻一口氣跳進了俄羅斯與阿薩德政權的立場。而且這套陰謀論的基礎是有問題的。

從2011年開始,打了七年的敘利亞內戰,在這個月又因為傳出政府軍對反抗軍進行化學武器攻擊,引發美國與歐洲各國的強烈反應而躍上國際新聞。然而拖了這麼久的戰爭,又再次出現在新聞版面,不免引起各方揣測背後的原因。

有些人認為,敘利亞內戰在「伊斯蘭國」的影響瓦解之後,本來應該會慢慢落幕。可是在這次美、英、法發動空襲前,網路上出現一種陰謀論,認為西方在這個時候介入,是因為不希望讓敘利亞內戰落幕。這種陰謀論觀點訴諸石油利益,認為西方(尤其是美國)內部有一批菁英圖謀插手敘利亞的原油資源,所以不希望見到內戰落幕。透過敘利亞政府用化學武器攻擊平民的假消息栽贓政府軍,製造西方列強干涉敘利亞內戰的藉口。這種陰謀論甚至認為敘利亞內戰的產生,就來自於敘利亞的民眾受到西方菁英的欺騙,相信西方國家會為了石油利益,支持他們推翻阿薩德(Bashar al-Assad)。

這種陰謀論乍看之下很有趣,也讓我們有耳目一新的感覺。因為他跳脫了傳統以「人權」、「自由」、「難民」等觀點不停疲勞轟炸的西方視角,來分析敘利亞內戰。但是這種陰謀論的危險之處,就在於他雖然跳脫了以美國為首的西方立場,卻一口氣跳進了俄羅斯與阿薩德政權的立場。而且這套陰謀論的基礎是一個有問題的前提:「西方介入敘利亞內戰是為了石油資源的利益。」

英美法國空襲轟炸敘利亞報復化學武器攻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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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為了石油利益介入世界各地的衝突這套陰謀論,在過去20年之所以能那麼深入人心,當然不可能完全沒有事實支撐。尤其是美國對伊拉克發動的兩次戰爭,都反應了石油利益的重要。第一次波灣戰爭美國出兵伊拉克的原因,是為了阻止海珊(Saddam Hussein)控制科威特的油田。而第二次戰爭美國表面上是為了海珊持有「大規模毀滅性武器」而出兵伊拉克,但最後卻根本找不到這批武器。在事後證明美國出兵動機不存在的情況下,除非我們相信美國出兵伊拉克完全是基於一場情報錯誤的烏龍,比較「合理」的推論,大概就是伊拉克所蘊含的石油資源。

然而,無論這套陰謀論在伊拉克問題上有多麼貼近美國的行動,將這套陰謀論放在敘利亞內戰,就是一個徹底的錯誤。因為他偏離了一個最基礎的事實,那就是敘利亞根本沒有蘊含太多的石油資源。根據國際石油大企業BP公司在2015年統計世界各國石油儲藏量的報告中(包括原油、頁岩油、石油砂及NGL),伊拉克的石油蘊藏量是1,431億桶,但敘利亞只有25億桶,蘊藏量只有相當伊拉克的三十分之一。

甚至在中南美洲反美國反最兇的委內瑞拉,石油蘊藏量也有3,009億桶,是敘利亞的百倍以上。如果美國出兵的動力真的是單純為了石油,近在南美就有一個肥到不行的箭靶(而且目前還瀕臨經濟崩盤、政治動盪的邊緣),何必捨近求遠的去敘利亞加入一場拖了七年之久的混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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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這套陰謀論分析敘利亞內戰,站不住腳的第二點,就是美國政府對敘利亞內戰徹頭徹尾的被動態度。對美國而言,如果真的要從戰爭中賺錢,勢必要以最小的成本換取最大的獲益;而要做到這個目標,自然就應該在第一時間集結優勢武力,快速地贏得這場戰爭。

當這場戰爭在2011年發生時,整個中東都因為茉莉花革命而陷入動盪。然而當時美國強力介入的地方叫做利比亞,美國只靠派出空軍在利比亞上空設立禁航區,並透過空軍與海上的巡弋飛彈攻擊格達費(Muammar Gaddafi)的地面部隊,就讓這個老牌的獨裁者在內戰中被消滅。如果美國有心複製這套到敘利亞,那很早就應該這麼做了。

但美國第一次插手敘利亞內戰,是遲至2013年大馬士革傳出政府軍用化學武器攻擊平民。歐巴馬(Barack Obama)一開始本來要採取利比亞模式攻擊敘利亞政府軍,但在俄羅斯的斡旋之下,最後美國採取了和平手段協商解決。吉迪恩・拉赫曼(Gideon Rachman)在《東方化》書中提到,當時法國圖謀擴張在地中海的影響力,力主對敘利亞發動攻擊。但美國為了和平解決敘利亞問題,不惜讓北約盟友失望,更動搖了法國在外交上對美國的支持。

事實上,美國從歐巴馬執政後期,戰略中心早就從中東轉移到了亞洲。中國崛起帶來的戰略挑戰,直接威脅到美國的海洋霸權以及對全球貿易、金融的控制。這樣的威脅對經濟上的影響是全方位的,其中牽涉到的利益遠大於石油這項單一商品。因此比起敘利亞內戰這種小事,建構「亞洲再平衡」或是「印太戰略」才是美國更有興趣的問題。

更不要說比起西太平洋各產油國的蘊藏量,敘利亞只是個可有可無的產油小國。光汶萊這個小地方11億桶的石油資源,就是敘利亞全國的一半,越南44億桶的蘊藏就是敘利亞的兩倍(印尼跟馬來西亞各有36億桶的蘊藏量)。如果我們真的相信石油陰謀論那套,那麼美國光是從2013年介入南海問題博得東南亞國家的支持,就遠比介入敘利亞內戰有意義的多。

美國在2014年真的開始空襲敘利亞,為的是「伊斯蘭國」,這才是對美國產生威脅的標的。但就算是為了對付「伊斯蘭國」,美國也始終只願意採取空中攻擊的方式,謹守不派出地面部隊的底線。到了「伊斯蘭國」勢力在敘利亞逐漸瓦解的2016年,美國即使明知俄羅斯正逐步支持政府軍掌控敘利亞內戰,仍是願意支持俄羅斯共同提出停火協議。之後只有2017年跟今年4月,美國兩次用巡弋飛彈攻擊敘利亞政府的化學武器設施。從美國7年來對敘利亞戰爭消極的態度,要說美國有多麼積極介入敘利亞內戰還真是看不出來。

比起美國,真正積極介入敘利亞內戰的,反而是跟敘利亞有地緣關係的周遭國家。最早開始支持敘利亞反抗軍的,是北方的土耳其。其他包括居住地橫跨敘利亞、伊拉克、伊朗、土耳其四國的庫德族民兵;東方的「伊斯蘭國」、東南方的約旦、南方的以色列,甚至是更外圍的俄羅斯、伊朗、沙烏地阿拉伯,都有比美國更強烈介入敘利亞內戰的動機。

這些動機有的來自教派衝突,有的來自區域間連橫合縱的同盟關係。對這些國家來說,敘利亞內戰結果帶來的勢力重組,對他們帶來的衝擊遠大於遠在天邊的美國。這些國家中,像沙烏地阿拉伯、約旦、以色列或是土耳其,跟美國都有著或深或淺的同盟關係。因此當這些國家介入敘利亞內戰,都容易被觀察家以及俄羅斯的宣傳部門視為美國的介入。但從地緣政治的利害關係來看,與其說是美國為了介入敘利亞內戰而從背後操控這些國家,反而應該是這些國家為了自身利益想辦法拖美國進這灘爛泥。

更不要說一直大力宣傳美國介入敘利亞的俄羅斯,本身介入敘利亞內戰的程度就更高於美國。雖然俄羅斯介入內戰的時間比美國晚一年,但從俄羅斯介入開始,就持續大量的投入軍力試圖完全控制戰局。俄羅斯大量投入空軍,甚至直接進駐敘利亞政府軍的空軍基地,也調派航空母艦與飛彈巡洋艦發射巡弋飛彈攻擊與敘利亞政府軍敵對的其他勢力。甚至為了反制其他國家空軍對敘利亞政府軍的空襲,俄羅斯部署了S-400防空飛彈系統。

對俄羅斯而言,介入敘利亞內戰的好處是多元性的。《石油與美元》一書揭露普亭(Vladimir Putin)藉由支持敘利亞官方,「俄羅斯在2013年與敘利亞石油部簽下9,000萬美元的合約,在敘利亞一片約2,200平方公里的海濱區域探勘與開採石油。」除了開採敘利亞的原油,對俄羅斯更重要的恐怕是讓阿薩德政權阻止卡達等中東其他商業競爭對手的石油,能穿越敘利亞興建輸油管從東地中海運往歐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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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爾圖斯與周邊地區的海岸線

除了經濟上的利益,俄羅斯介入敘利亞還有戰略上的利益。因為地緣的因素,歷史上俄羅斯跟土耳其時常維持敵對的關係。因為當俄羅斯崛起,位在黑海南岸的土耳其立刻遭受到第一線的威脅。除了百年前的俄土戰爭、克里米亞戰爭,在一戰乃至冷戰時代,土耳其都跟俄羅斯處於敵對陣營。像差點爆發美蘇核戰的「古巴飛彈危機」,便是源於蘇聯希望反制美國在土耳其部署的戰略飛彈。

而作為俄羅斯海軍要地的黑海,出入口卻受到土耳其控制的達達尼爾海峽制約,這讓俄羅斯艦隊在戰略上的靈活性大為限縮。而敘利亞的塔爾圖斯軍港,在1971年由敘利亞政府借給蘇聯使用,這項協議在蘇聯解體後仍由俄羅斯政府繼承。這讓俄國的黑海艦隊可以跨過土耳其的制約,直接在東地中海擁有軍事基地。而敘利亞存在親俄政權,也讓俄羅斯在戰略上能夠直接對土耳其進行南北包夾。這也說明了為什麼土耳其會成為北約第一個積極介入敘利亞內戰,甚至還投入地面部隊的國家。

如果轉向到全球戰略,敘利亞內戰如果能拖住美國,對俄羅斯在東歐、中國在亞洲的佈局也將是有利無害。從2014年以來,北約東擴的議題就讓俄羅斯感到芒刺在背。出兵敘利亞不只能包夾位於北約勢力最東側的成員國土耳其,也等於是間接制衡北約東擴所帶來的戰略壓力。中國雖然跟敘利亞內戰沒有直接關係,但美國一旦陷入敘利亞這個泥淖,絕對會影響美國能夠用在架構印太戰略以及處理北韓問題的資源跟籌碼。比起美國,敘利亞內戰永無休止的拖下去,對俄羅斯、甚至是中國都能夠帶來更豐厚的戰略紅利。

因此以現實的利益來說,在川普宣佈要退出敘利亞的時刻出現化武攻擊疑雲,最荒唐的說法恐怕就是相信俄羅斯的宣傳操作,認為一切都是美國在暗中操盤自導自演的陰謀。

核稿編輯:翁世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