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史之亂不僅是唐代史、中國史分水嶺,甚至是歐亞大陸史的分水嶺

安史之亂不僅是唐代史、中國史分水嶺,甚至是歐亞大陸史的分水嶺
《明皇幸蜀圖》:唐朝畫家李思訓用「幸蜀」的概念,掩蓋唐玄宗在「安史之亂」時逃亡的事實。如果安史勢力成功的話,形成安史王朝,則此圖應沒有機會問世。Photo Credit: 國立故宮博物院 @Wiki Public Domain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安史之亂的「亂」,這個標籤所象徵的僅僅是中國史方面的負面評價,從歐亞大陸史方面來看,應該給予積極的正面評價。

文:森安孝夫

改變對安史之亂的看法

中國史的分水嶺

八世紀中葉爆發的安史之亂在中國史上的意義極為重大,到目前為止也累積了豐碩的研究成果。以安史之亂為分界,之後的唐帝國不僅失去了西域,甚至是容忍中國本土內部的藩鎮(節度使、觀察使等)的跋扈,與堪稱是帝國時代的前期(初唐、盛唐)相比,實質支配的領土大幅縮減,但是有賴於淮南至江南一帶農業經濟的蓬勃發展,保住了近一個世紀半的命脈,足以匹敵前期。關於國家常備軍的部分,並沒有繼續沿用先前採用的民眾一律要基於租庸調制度來服徭役,而是透過重視土地課稅的兩稅法與鹽專賣、商稅等的間接稅,用徵收到的稅金雇用。

若是依照中國史的卓越研究,可以明確指出安史之亂以後的唐朝已經從自己能夠調派軍事力的武力國家,變身為用錢買和平的財政國家。確實如此,也就是說變成另外一個國家。為了避免產生誤會,我認為安史之亂以後的唐朝不應該使用「大唐帝國」的稱呼。

將視點從中國移到歐亞大陸

對我而言,安史之亂不單單是唐代史的分水嶺,也是中國史整體,甚至可視為歐亞大陸史的分水嶺。然而,在過去的研究裡,把安史之亂的原因指向宰相李林甫排斥科舉出身的政敵,積極錄用像安祿山這樣的異族將軍作為邊境節度使(煽動胡漢對立的李林甫「奸臣」說),或者是在遠方受玄宗寵愛的安祿山與玄宗身邊的皇太子或是宰相楊國忠(楊貴妃一族)之間,針對玄宗之後的繼承人之位產生的權力鬥爭,或者是安祿山遭到懷疑有意謀叛,在走投無路的情況下採取了唯一的選擇,又或者是長安所在的關中與雜胡聚集的河北之間出現區域對立的情勢,不管是哪一個都是以中國史的觀點出發,而且幾乎都是負面評價。

近年,我嘗試從不同於以往的角度,來重新檢討以粟特人、土耳其人、粟特系土耳其人為主角的八世紀的康待賓、康願子之亂、安史之亂、僕固懷恩之亂、八到九世紀的河朔三鎮動向、以及進入十世紀之後五代的沙陀系王朝與遼(契丹)帝國的成立等一連串的動向,著眼於擔綱起這些事件的中央歐亞勢力,提倡給予安史之亂有別於過去的正面評價。中央歐亞勢力指的是由出身於中央歐亞的蒙古人種阿爾泰系(主要是土耳其系,也包含奚、契丹等的蒙古系)騎馬遊牧民或高加索人種伊朗系的粟特人以及其混血所構成的遊牧的、軍事的、商業的集團。

還有,甚至是關於助唐朝一臂之力「消滅」安史之亂的土耳其系回鶻(回紇),我也主張應該有不同的評價。換言之,遼國作為中央歐亞型國家的典型(即所謂的「征服王朝」),它的雛型可回溯到我個人曾經提倡的渤海加上安史之亂的勢力,甚至是回鶻帝國的勢力這三者,而且這個趨勢是歐亞大陸整體歷史的必然潮流(長期波動)。我提出這樣的想法,說明如下。

登場時機過早的「征服王朝」

與生產力、購買力並列,牽動歷史走向的一大契機是軍事力。西元前一千年初,在中央歐亞的乾燥大草原地帶上,擅長騎馬的遊牧民集團登場,成為擁有地表最強的騎馬軍團之後,他們的動向自然就成了牽動世界的原動力。

誠如在第一章敘述的時代區分,我的世界史的時代區分裡面有④遊牧騎馬民族的登場和⑤中央歐亞型國家的優勢時代。尤其是作為歐亞大陸史的一大轉換期,值得注目的是⑤開始的十世紀前後的時代。一進入這個時代,歐亞大陸從東向西,依序有遼(契丹)國、沙陀系王朝(五代裡面的後唐、後晉、後漢、後周的四個王朝)、西夏王國、甘州回鶻汗國、西回鶻汗國(又稱高昌回鶻)、喀喇汗國、伽色尼王朝、塞爾柱王朝、可薩汗國等,一字排開都是同樣類型的中央歐亞型國家。

意即在十世紀以前登場的④遊牧騎馬民族,經過長遠的時間,遊牧民勢力不論成功或失敗,反覆不斷地掠奪、征服富庶的農耕定居地帶,或者是與其居民進行協調、融合、同化,到了十世紀左右,終於建構出一套關於組織的關鍵知識,以少數人口穩定統治擁有龐大人口的農耕民、都市民的地區。這些關鍵知識囊括了軍事支配制度、稅制、人才錄用制度、商業和情報網絡、導入文字系統、文書行政、都市建設等,而支撐這些的最大基盤是遊牧民集團的軍事力以及透過絲路貿易累積的財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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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八旗文化出版
十世紀前後的中央歐亞型(征服王朝)國家:只是概念圖而已,這些國家並非同時並存。十世紀存在於河中地區至東伊朗的薩曼王朝是伊朗系,因此地圖裡並沒有列出。另外,還包括遼與五代諸國。

然而,光是這樣的話,要維持一個更加穩定堅固的「征服王朝」是不夠的,可能短暫地就結束了對中國的支配。因此有必要建構出由一些錯綜複雜的要素組成的「體系」,想當然耳,其根基就是立在文字文化(文字普及以及使用文字的文書行政)上。

雖然人口少的「北方」遊牧民勢力仍然立足於過去以來的根據地——草原,可是一次出現多個支配「南方」都市或農耕地帶的中央歐亞型國家,這絕非偶然。「北方」勢力經過久遠的歷史淬鍊,不光是靠武力,也建構出一套透過文書行政直接、間接地支配「南方」的體系。因此,歐亞大陸整體幾乎在同個時期出現同樣的現象,這裡可以看出歷史的必然性。包括安史之亂的勢力在內,切勿忘記甚至連鎮壓安史之亂的唐朝軍隊,其核心也同樣屬於中央歐亞勢力的騎馬軍團。

若是站在這樣的觀點,安史之亂的「亂」,這個標籤所象徵的僅僅是中國史方面的負面評價,從歐亞大陸史方面來看,應該給予積極的正面評價。這是因為安史之亂可以說連帶影響了在十世紀前後發生、橫跨整個歐亞大陸的歷史走向,更正確地說應該是走在時代尖端的現象。中國學者榮新江也已經指出,安史之亂的發動並且得以維持的背景,是基於遊牧民的軍事力與絲路貿易帶來的經濟力。也就是說,安史勢力應該充分具備了成為征服王朝的條件,只是最終無法獲得回鶻的支援,導致在軍事上出現破綻。如果安史之亂成功的話,那就是成為安史王朝吧,但是很遺憾地在八世紀足以實現統治大夢的基盤尚未充分整備。所以,或許可以說安史之亂是「登場時機過早的征服王朝」。

相關書摘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絲路、遊牧民與唐帝國:從中央歐亞出發,遊牧民眼中的拓跋國家》,八旗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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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森安孝夫(もりやすたかお)
譯者:張雅婷

本書審訂:林聖智/中研院史語所副研究員、中國美術與考古專家。
本書導讀:朱振宏/中正大學歷史學系教授、中國中古史專家。

從中央歐亞的草原出發,
克服大中華主義與歐洲中心史觀,而看到的唐朝是……

安史之亂其實不「亂」,它是「登場過早的征服王朝」,
是走在時代尖端的現象,是歷史的必然。

徹底顛覆課本中的唐朝印象,也徹底顛覆想像中的絲路觀念!

——前近代的「絲路」,不單只是「充滿浪漫的東西貿易線」,而更是政治、經濟、宗教、文化交流以及戰爭的現場,亦即動盪的世界史的舞台。
——不知道「絲路地帶=中央歐亞」的歷史,就無法理解世界史巨大的潮流。

本書的主要目的是要站在「中央歐亞」(Central Eurasia)的觀點,以淺顯易懂,且異於西歐中心史觀或中華主義思想的方式來加以記述。換言之,以遊牧騎馬民族集團與絲路這兩大主軸為主,重新檢討歐亞世界史,意即前近代的世界史。

西元前一千年初,在中央歐亞的乾燥大草原地帶上,擅長騎馬的遊牧民集團登場,成為擁有地表最強的騎馬軍團。與生產力、購買力並列,牽動歷史走向的一大契機是軍事力,他們的動向自然就成了牽動世界的原動力。本書透過騎馬遊牧民族與唐王朝的興亡,徹底轉換「觀看世界的方式」,重新論述何謂「民族」?何謂「國家」?

來自日本講談社的全球史鉅獻

《絲路、游牧民與唐帝國》屬於日本講談社紀念創業一百週年,所出版的「興亡的世界史」套書第六卷。這套書的出版是希望跳脫出既定的西歐中心史觀和中國中心史觀,用更大跨距的歷史之流,尋找歷史的內在動能,思考世界史的興衰。八旗文化引進這套世界史的目的,是本著台灣史就是世界史的概念,從東亞的視角思考自身在世界史中的位置和意義。

(八旗)0UWH1006_06絲路、遊牧民與唐帝國-立體書封(書腰)300dpi
Photo Credit: 八旗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潘柏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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