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節的葬禮:那難以說出口,卻不曾消逝的愛

清明節的葬禮:那難以說出口,卻不曾消逝的愛
Photo Credit: .woe @ Flickr CC By ND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我曾以為消失在世界上很容易,存活下來很難,但原來活著看著週遭的人離去才是最痛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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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

死亡總是來的無聲無息,在當下,甚至難以接受親人早已離去。

當爸媽透過LINE告訴我阿公過世的消息,我正在學校編輯影片。我放下手機,繼續剪輯著影片,情緒好像進不了自己內心似的,因為我已經太習慣用疏離來處理自己的情緒。

一個多月前,過完農曆新年,要飛回香港的前一天,爸爸打電話過來,要我和阿公道別。那時候他說話好清楚,聽起來好有精神。我問他吃飽了沒,「有,我吃得很飽!」他用客家話回答我。那是我們最後一次對話。

從我有記憶以來,每次和阿公講電話,他說的第一句話總是問我吃飽了沒。新年期間,阿公吃得比平常都多,當大家在吃飯時,阿公舉起杯子要乾杯,在最後特別將杯子舉向我,叫了我的綽號,我笑著說好。

聽到惡耗的當晚,睡覺前我開始哭泣,因為我害怕我記不起跟阿公的回憶,童年的回憶怎麼留也留不住。爸爸跟我說小時候我會在床上對阿公唱歌,唱一首他會給我十塊錢,但我怎麼記也記不起來。在今天以前,我常常活在一種憂慮之中,我擔心自己的人生,害怕自己無法快樂,然後日子一天一天這樣的過。死亡從未是我掛慮的事物,

我曾以為消失在世界上很容易,存活下來很難,但原來活著看著週遭的人離去才是最痛苦的。

喪禮

「阿公很有福報,安詳的跟著佛祖走了。今天是觀世音菩薩的生日,我們一起誦經,把功德迴向給阿公。」姑姑向我們遞上佛經。

我買了隔天的機票回家,第一次感受到回家的心情是如此沈重。

回台灣的當天下午,我到祖堂的時候跟著大家一起誦經,這幾天不同寺廟的住持和師父都來替阿公祝福。大家一起唸著經文,看著一行一行的經文,我的思緒在兩座城市之間跳躍著,一下是在香港的煩惱,但下一秒是小時候在鄉下的回憶,大多時候則是完全無任何思緒。誦經時對於阿公的記憶會突如其來的浮現,但有時又遙遠的讓人難以看清。

阿公信佛嗎?姑姑說在阿公去世前,她常常帶阿公到慈雲寺聽佛法,寺廟的住持都認識阿公了。如果死後有另一個世界,唸經能夠讓阿公安心的走,那我們活著的人藉此來盡我們的孝心。在每個人心中,孝心都帶有懊悔,我們在喪禮做的事,多少能夠讓我們心安一些。

晚上守夜的時候我們摺著紙蓮花,一遍又一遍重複著相同的動作,我們聊些日常生活的瑣事,說來奇妙,身為孫子輩最小的我,以前總是因為年齡差距和大家聊不起來。「我們這樣是不是太開心了。」哥哥說道。我們降低了笑聲,換了不同的話題。

我們要摺108朵紙蓮花,記得第一天晚上的時候我對於這種習俗感到厭煩,但當日子一天一天的接近公祭,我看見摺紙蓮花給了我們一個理由去圍繞同一張桌子,重複相同的動作,然後說話。

將近20人擠在鄉下的家中,每天早晨排隊上廁所、抱怨前一晚誰打呼大聲。我記不清上一次家族所有人聚在一起是多少年前,我們也從來沒有一起睡在一間屋子內。到了晚餐時間,椅子不夠每個人坐,所以我們得站著吃。說來奇妙,這些生活的不便卻是我之後所懷念的。

家族

「我們看錯你了,還以為你很會吃,晚上只吃那些菜怎麼夠,你看我們那麼多燒烤,不然你打電話叫你哥來吃好了。」我們坐在7-11,試著吃完夜市買來的宵夜。

家族是種奇妙的存在,彼此可能不如朋友之間的熟悉,但總有條無形的線把我們繫在一起。在喪禮這段時間之前,我已好多年沒見到大家聚在家中,圍著圓桌聊天。彼此之間的陌生感在短幾天中變成一股團結。

當媽媽、堂姐、和我走在兩邊盡是田野道路上,我開始意識到這種時刻的珍貴。就算我們只是漫無目的聊著家族的八卦,隨著年齡增長,能和家人這樣隨意的聊天散步都成了一種奢侈。想起當我們孫子輩的聚在祖堂前討論晚上守夜的排班,爭執了許久終於用抽籤決定了凌晨的排班,而身為少數兩個女生的我和堂姐好不容易爭取到了午夜之前的排班,我不知道為什麼這些回憶帶有些難過和溫暖夾雜的情緒。但回想起來,很多事之所以難忘,都是因為我們能夠在悲傷中發現不同的情緒讓我們去面對。

我想世界上沒有什麼比家族之間的關係更緊密的,在公祭的時候我們站在兩旁,向前來的人鞠躬致意,我們身上一致的黑色長袍像是種身份的象徵,即使平時的我們各奔西東,在這一刻我們是團結的,而悲傷藉由互相承擔,變得不再難受。

入殮的那天一次次的在阿公靈堂前磕頭,我才理解到這些習俗:熬夜守靈、摺紙蓮花、誦經、家祭和公祭,有著更大的意義——凝聚家族。在這一個星期之中,除了悲傷還有歡笑和談天,現在回想起來,就連爭執和偶爾彼此的抱怨都帶有不同的含義。所有發生的事不過是讓早已走上不同道路上的我們再次相遇,重回我們的家。

離家了四年之後,才發現原來這些日常的對話才是最珍貴的事物。有人問候你吃飽了沒,嫌你不會打理自己的房間都成了種奢侈。我不斷的追求有所成就,有的時候是在彌補心中缺少的一個洞,而那個缺憾其實一直在身旁。

什麼是家?有家人在的地方就有回憶。有了回憶,我們才有歸屬。

最後一天

「爸我知道你生活中有很多苦,但我從未從你口中聽到你抱怨,你總是樂觀和堅強的面對,拉拔我們五個小孩長大。」爸爸穿著黑色長袍,跪在靈堂前。

以前一直覺得自己不擅長表達感情是遺傳自爸爸,有一陣子那很困擾我,我害怕自己會被別人看出,就連表達喜歡一件事物,有時我也說不上來。但我想阿公這一輩的人也不擅長表達愛,我們總是把愛隱藏於一些細節中。父母會責備小孩是因為愛、會罵小孩衣服穿少了也是因為愛。但要等好多年後,小孩長大了,才會知道原來那是愛,不被說出口的含蓄中是種在乎。

當我聽著爸爸親唸著祭悼文,我止不住淚水在靈堂前哭泣。回來鄉下一星期後,我終於容許自己放聲哭泣。我想我從未向阿公說過我愛他,因為我一直以為「愛」這個字不曾消失,不必透過言語訴說的,現在我才理解,愛帶來的是承擔悲傷的能力。

回想我讀小學的時候,有次爸爸帶我鄉下看阿公阿嬤,我跟著阿公到田裡,裡頭的狗總是對我吠叫。對我來說,鄉下像是另一個世界,事物總是過得特別緩慢,緩慢中有些憂傷,像是一種抵抗著時間流逝的無奈。要離開前我很難過,我跟爸爸說,我們要常常回來看阿公阿嬤,但我沒想到,十年後我不在台灣,過去四年中我只有過年和暑假會回去看他們。

然後短短四年內,阿公已無法行動,甚至開始連話都說不好。

我想,每一次離開鄉下我都是難過的,只是隨著年紀增長,我學會忽視感覺,疏離令人痛苦的情緒來保護自己。我以為這樣才能在社會上生存的很好。但我讓自己變得好麻木,為了不去感受,我犧牲了去學習表達愛的機會。

最後一次和阿公見面是在過年他向我乾杯的時候,四年來我們的對話總是停留在他問我學校開學了沒,什麼時候回到香港,但他再也看不到我畢業,也看不到我回來了。姑姑說過年的時候阿公吃得特別多,也比較常笑,或許人到頭來渴望的只是多和親人團聚,但在我們理解之前,總是一次一次遠離家人去追逐我們所謂的人生,因為我們以為家人會一直都在,但世事難料,又有什麼事是永恆不變的呢?

在我轉身離開火葬場的時候,我意識到阿公真的走了,這幾天的習俗就是為了讓我們預備這一刻,但當這一刻過後,卻有一種枉然。堂哥曾問我,看到阿公遺體會不會害怕,我搖搖頭,因為那已經不是阿公了,他不存在這個世界了。

那天下著細雨,納骨塔的旁邊是寺廟,這裡很寧靜,花木扶疏,我想阿公會喜歡這裡的。

在離開之前,我們因為姑姑曾說過的話忍不住笑了起來。我止不住自己的笑,就像止不住哭泣一樣。

離去

「喔,我來跟你說一聲我要回家了,我們有機會要繼續聯絡。」堂哥隔著沙門對我說。

當我們回到阿公阿嬤家,已不見大家在清晨時搶著廁所的情景,也聽不見讓人難以入睡的惱人腳步聲,只剩下漸漸的寧靜和一絲絲無法解釋的情緒。親戚們一個接著一個道別,這次離別,下次見面便是一年,或是數年後。

小時候每當爸爸開車載我們離開鄉下時,阿公阿嬤總會走出來和我們揮手道別,一直到幾年前阿公無法自己行動。現在回想起來,那些令人難過的回憶,總是自己不曾注意過的小細節,就是因為如此瑣碎,拼湊起來時才會如此令人心碎。過了很久我才了解到,我不必找到一個重大的回憶然後纏著不放,它們存在於過去,存在於我的心中。

車緩緩駛過那二十年近乎如一的田野和道路,隔天我將會搭上回香港的班機,但在這一刻,我要記住我的家鄉,我的親人,以及我說不出口的道別。

望著窗外,我想到阿公好愛他的田,裡面養著一隻愛吠的狗,田裡種著番茄、高麗菜和檳榔樹,而阿公總是把鑰匙藏在水溝旁的手套裡。我和哥哥小時候總會蹲在水溝旁用石頭打福壽螺的卵,因為它們吃農作物,是我們的敵人。或許有一天,我們楊家的孫子們會一起再到田裡,那時候我們各自有自己的家庭,但我們聚在一塊談天,告訴我們的小孩我們的阿公是個多麼值得尊敬的人,他一生沒讀過什麼書,卻比誰都了解,人生中最重要的是親情,和那難以說出口,卻不曾消逝的愛。

那時候,我想我們會了解死亡不過是另一個形式的活著,活在曾踩過的土地、曾說過的話語,和深愛著的家人心中。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丁肇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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