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目漱石《我是貓》:人類比貓更加閒得發慌,才想出只用兩隻腳走路

夏目漱石《我是貓》:人類比貓更加閒得發慌,才想出只用兩隻腳走路
Photo Credit: Masahiro TAKAGI @ Flickr CC By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不說別的,單是身上明明長著四隻腳,卻只用兩隻腳走路,這就是一種浪費。用四隻腳走路輕鬆得很,然而人類總是只邁動其中兩隻腳,另外兩隻則像用來贈禮的鱈魚乾似的懸空擺盪,實在愚蠢。

文:夏目漱石(なつめそうせき)

這樣的大熱天,連貓也受不了。聽說英國有個叫什麼西德尼.史密斯的人曾經抱怨過,這天氣熱得讓人恨不得把身上的皮剝了、肉刨了,只剩骨頭納涼。我倒覺得,不必到剝皮刨肉的程度,只求能把我這身淺灰底帶花斑的毛裘卸下來洗一下,或是暫時寄放到當鋪裡也行。從人類眼中看來,也許以為我們貓族一年到頭都是同一副表情,不分春夏秋冬都是同一身穿著,過著最單純、最平靜、最儉樸的日子,其實即使是一隻貓,也能感受到夏暑冬寒。我偶爾也想洗個澡,麻煩的是這一身毛裘浸濕了要晾乾,可不是那麼容易的事,只好忍受一身的汗臭味活到現在,連一次都不曾跨進公共澡堂的大門。有時候我也想拿把團扇來搧一搧,問題是我沒辦法握住扇柄,只得作罷。一想到這些事,不禁覺得人類實在過得太奢侈了。可以生吃的食物,他們偏要拿去熬煮煎烤、浸在醋裡醃在味噌裡,就喜歡這樣費功夫才開心。人類穿戴的衣物也是一樣。對於身上沒有長滿毛髮的人類來說,要求他們像貓這樣一年四季穿著同一件衣裳,也許有點為難,但是他們為什麼非得把那些亂七八糟的玩意套在皮膚上過日子呢?就從他們必須勞煩羊的幫忙、蒙受蠶的照料,以及得到棉花田的恩惠來看,我幾乎可以斷定這種奢侈的作風正是人類無能的結果。衣食方面姑且不細究了,可是就連那些與生存毫無直接利害關係的事情,人類還是依樣畫葫蘆,這我就想不透了。

就拿頭髮來說吧,這東西長在頭頂上,不去管它最方便,對本人的好處也最大;可是人類偏要多此一舉,絞盡腦汁變出各種花樣來,並且得意得很。有一種髮型人類稱作是光頭,這種髮型在任何時候看起來都只是一塊泛青的頭皮。頂著光頭的人,天一熱就得在頭上撐起傘來,天一冷就得往腦袋紮上頭巾,既然要這樣大費周章,又何必頂著那顆青瓜皮出門?真是莫名其妙。人類還有另一種相反的舉動,就是會拿著一個狀似鋸子、喚作梳子的的無聊工具,開開心心地把頭髮從中間劃分成左右兩邊。不做中分的時候,就會用三比七的比例,以人為的方式把頭蓋骨上的毛髮區分成兩塊。有人還會將這條分線往後穿過髮旋,一路劃到後腦杓,簡直像一枚偽造的芭蕉葉。還有人會把頭頂剃平,左右兩側頭髮剪齊成為直線,活像把一個方框扣到一顆圓頭上似的,我只看過由花匠修剪過的杉木籬芭呈現這幅模樣。除此之外,我聽說還有所謂的五分頭、三分頭,甚至一分頭的髮型。照這麼下去,說不定以後會流行往腦袋裡面剃進去的負一分頭、負三分頭等等更新奇的髮型呢!總而言之,我真不懂人類在頭髮上這樣嘔心瀝血,究竟有什麼好處。

不說別的,單是身上明明長著四隻腳,卻只用兩隻腳走路,這就是一種浪費。用四隻腳走路輕鬆得很,然而人類總是只邁動其中兩隻腳,另外兩隻則像用來贈禮的鱈魚乾似的懸空擺盪,實在愚蠢。由此可見,人類比貓更加閒得發慌,才想出這些主意來尋樂子。奇怪的是,這些閒人卻又逢人便吹噓自己有多麼忙碌,而且從他們的氣色看來,也確實忙得臉色慘白。看著他們為瑣事操心的模樣,我確實擔憂人類該不會忙得累倒了吧。某些人看到我,常嚷嚷著:真羨慕像你這樣無憂無慮的呀!喜歡無憂無慮的話,儘管係聽尊便,沒人要求你必須這樣汲汲營營吧。自找麻煩結果窮於應付,然後才抱怨痛苦難受,這就和自己升起了熊熊烈火,卻又喊著好燙好燙一樣。假如貓族也走到了發明出二十種髮型的那一天,我們就不可能這樣逍遙自在了。人類如果想要活得逍遙自在,就得像我這樣,即使在夏季也天天都穿同一件毛裘當做修行。……話說回來,我的確有點熱。毛裘實在太熱啦!

熱成這樣,連我最擅長的午覺也睡不成了。我好長一段時間沒有觀察人類了,不知道有什麼新鮮事。今天打算再去欣賞欣賞人類異想天開的丟臉模樣,不巧我的主人也和貓一樣貪睡。他睡午覺的時間不比我少,尤其自從放暑假以後,他簡直沒做過半樁像樣的事,所以根本沒有觀察的價值。如果這時候迷亭先生能出現,主人那受到胃病影響的敏感皮膚就會呈現輕微的過敏反應,暫時離貓遠遠的,不過我還是期盼迷亭先生能來作客。就在這時,不知道什麼人在淋浴間裡嘩啦啦地澆水,而且傳過來的不單是澆水的聲音,還不時夾雜幾句家裡的每個角落都能聽得一清二楚的讚嘆聲:「欸,很好!」、「真舒服啊!」、「再來一瓢!」來到主人家竟敢這樣不客氣地大聲叫嚷的人沒有第二個,鐵定是迷亭先生。他總算來了,這下子就能打發掉今日的下半天了。只見迷亭先生一邊抹汗,一邊將手臂穿回衣袖裡,老樣子大搖大擺地走進客廳。「嫂夫人,苦沙彌兄在忙什麼?」他大嗓門喊著,隨手把帽子往榻席一扔。太太在隔壁餐室裡,伏在針線盒旁睡得正香,驟然傳來了幾乎震破耳膜的嘰哩瓜啦的叫嚷,頓時把她嚇醒,她只得勉強睜開惺忪的睡眼來到客廳接待。這時,穿著上等麻料夏衫的迷亭先生已端坐廳中,手裡的扇子搖個不停。

「哎呀,您來了!」太太有些難為情地接著說,「我竟然沒發現您來了呢!」太太鼻頭上布滿汗珠,忙著欠身打招呼。「別客氣,我剛到。方才讓女傭到淋浴間幫我澆些冷水,總算活過來了……。天氣實在太熱了。」「這兩三天真是太熱了,就是坐著不動也直冒汗呢!……所幸您氣色還是一樣好。」太太依然沒來得及擦去鼻尖上的汗珠。「謝謝嫂夫人關心。雖然熱了些,但還不至於熱壞了身子。不過,這種悶熱的程度實在罕見,總覺得提不起勁來。」「我向來不睡午覺,可是這麼熱的天,也就忍不住——」「——忍不住打起盹來了吧?很好啊。白天能睡,晚上也能睡,再好不過了。」迷亭先生還是一樣隨口扯話題,但說完了又覺得闡釋得不夠充分,於是接著補充:「像我這種人的體質就不太有睡意。我每次來這裡總看到苦沙彌兄在睡覺,羡慕極了。當然啦,天氣這麼熱,有胃病的人特別難受。遇上像今日這樣的悶熱,就算是個身強體壯的人,肩膀上光是扛著一顆腦袋都會覺得重呢。話又說回來,既然腦袋已經長在那兒了,總不能把它摘下來吧。」迷亭先生罕見地不曉得該如何妥善處理這顆項上人頭了。「更不用說像嫂夫人這樣,頭上還頂著東西,難怪坐不住了。光是那頭髮髻的重量,就讓人想躺下來休息呢!」聽他這麼一說,太太心想原來是髮髻亂了,這才被迷亭先生發現她剛才在睡午覺,於是一面攏著髮絲一面埋怨迷亭先生:「呵呵呵,聽聽您這張嘴有多刻薄!」

迷亭先生並不在意太太的數落,繼續信口開合。「嫂夫人,請聽我說,我昨天在屋頂上嘗試煎雞蛋喔!」「怎麼煎呢?」「我看屋瓦給曬得發燙,覺得白白浪費太可惜,於是抹了牛油,打了顆雞蛋。」「您真的打了蛋!」「可惜陽光沒我想像中那麼燙,等了好久也煎不成半熟,只好下屋頂看報,這時來了客人,就把煎雞蛋的事給忘了,到了今天早晨才忽然想起來,心想應該煎得差不多了,趕緊爬上去一看……」「結果怎麼樣?」「別說是半熟,蛋液全都流光了。」「唉呀,可惜!」太太皺起眉頭感嘆。

「不過,三伏天那麼涼爽,現在才開始熱起來,還真是怪事。」「可不是嘛。前陣子單穿一件沒襯裡的和服還覺得冷,前天起卻又突然變熱了呢。」「本該是螃蟹橫行的時節了,今年的氣候簡直像是開倒車。說不定這表示老天爺警告我們切勿倒行逆施哩!」「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呀?」「沒什麼特別的意思。不過,氣候這麼反常,還真像海克力士的牛呢!」迷亭先生愈說愈起勁,也愈說愈離奇了,太太果然不解其意。不過,太太已在剛才那句「倒行逆施」吃了悶虧,這回只說了聲「是哦……」作為搭腔,不敢多問。太太沒有反問,迷亭先生也就失去了炫耀的樂趣。「嫂夫人,您知道海克力士的牛嗎?」「我可不知道那是什麼牛。」「既然不知道,那我就講給您聽一聽吧。」太太也不好意思開口推辭,只好回說:「勞駕了。」

「從前有個叫海克力士的人牽了一頭牛來。」「那個叫海克力士的,家裡養牛嗎?」「他家不養牛。家裡既不是養牛戶,也不開伊呂波牛肉鋪。那麼久以前,希臘連一家牛肉鋪都沒有呢!」「哦,原來是希臘的故事?您早說嘛。」太太只聽過希臘這個國名。「我不是告訴您要講海克力士的故事了嗎?」「提到海克力士,就該知道是希臘的故事嗎?」「對,海克力士可是希臘的英雄!」「難怪我沒聽過。那麼,他怎麼了?」「他就和嫂夫人一樣睏得要命,結果呼呼大睡……」「哎,您真貧嘴!」「他睡著的時候,伏爾甘的兒子來了。」「伏爾甘是誰?」「伏爾甘是個鐵匠呀!這個鐵匠的兒子偷走了那頭牛,他扯著牛尾巴使勁地往後拖,結果海克力士一覺睡醒發現牛不見了,邊走邊喊:『我的牛啊!我的牛啊!』卻怎麼也找不到。海克力士沿著蹄印找牛當然找不到嘍,因為鐵匠的兒子不是牽著牛往前走,而是拉著牛倒退走。這個鐵匠的兒子真是太聰明了!」看來,迷亭先生已經忘記天氣的話題了。他接著問:「苦沙彌兄近來如何?還是一樣天天睡午覺嗎?午覺在漢詩裡倒是頗具雅興,不過像苦沙彌兄這樣一天不漏地睡,可就有些俗氣了。他這樣無所事事,像是每天慢慢步向死亡似的。嫂夫人,勞您叫醒他吧。」在迷亭先生的催促下,太太也想法一致地表示:「就是說嘛,真不知道該拿他怎麼辦才好。不說別的,才剛用完餐他就睡下了,很傷身呢。」

太太剛要起身,迷亭先生又面不改色地主動說起沒人問他的事:「嫂夫人,提到用餐,我還沒吃飯呢!」「哎呀,正是午飯時間,我竟忘了問您……。家裡沒什麼好招待的,您將就吃些茶泡飯吧!」「不了,若是茶泡飯,那就不用了。」「可是,家裡沒有合您口味的東西哪……」太太的話中透著幾分挖苦之意。迷亭先生聽懂了太太的言下之意,便說:「不用了,茶泡飯也好,開水泡飯也好,不勞嫂夫人張羅了。我剛才來的路上順道在飯館叫了餐,等會兒就在這裡享用。」一般人絕說不出這種話來。太太只「唷!」了一聲,這是一聲包含了訝異的唷、不高興的唷,以及免去備餐的麻煩而感謝老天的唷。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我是貓【獨家收錄1905年初版貓版畫・漱石山房紀念館特輯】:夏目漱石最受歡迎成名作》,野人出版

*透過以上連結購書,《關鍵評論網》由此所得將全數捐贈兒福聯盟

作者:夏目漱石(なつめそうせき)
譯者:吳季倫

貓眼看世界・夏目漱石的文壇初試啼聲處女作

《我是貓》在1905年一出版就席捲全日本,成為日本眾多「貓文學」中最受歡迎的作品!夏目漱石在書中秉持獨到的批判精神,從貓的視角觀察人類的滑稽言行,透過貓口鞭辟入裡地評論人類,揭露明治時代知識分子之庸俗、資本家之卑鄙,與眾生之荒唐。這部小說也是夏目漱石的文壇初試啼聲處女作,是漱石老師所有作品中,視角最新奇的不朽傑作,啟迪了芥川龍之介、魯迅……等無數後世的文學大家!

文豪筆下的貓,善於思考、批判精準,能一針見血地指出書中角色和日本社會的醜陋之處:

「我雖是區區一介貓輩,卻比主人更加洞悉人性。主人家經常有一些怪人前來拜訪,他們簡直就是我研究世間牛鬼蛇神的最佳教材。要是有人覺得我不過是隻無名小貓,想必講不出什麼關於人類的精闢洞見,於是跳過這一大段不看,日後一定後悔莫及哩!

「主人是位中學教師,放學一回家就鑽進書房,全世界都以為他在認真做學問,事實上根本不是那樣……我躡步進書房看,他睡得口水都滴到書上了咧!教師這種工作,乍看清雅高尚,實際上多得是整日呼呼大睡腦袋空空之人呢。

「金田先生是鼎鼎有名的企業家,他的人生座右銘是「人為財死」,主張想賺錢就得做到三絕:絕情、絕義、絕廉恥。我看他早晚將死在貪得無厭之中。(但至少比我那不知變通的主人神氣多了!)

「迷亭先生自稱美學家,有幾分口舌才華,愛開一些低級傷人的玩笑。他為了打發時間,老是來主人家做嘴巴運動(就是聊天啦)。這種以逗弄他人為樂的人,本喵還是見一個閃一個為妙!

「據說銀行家天天幫忙別人保管錢,管久了就當成是自己的錢了。同樣,官員只是人民的公僕、人民的代理人,代理久了他們竟然變得唯我獨尊,跋扈地認為人民對政事毫無置喙的餘地。這些人的劣根性從小時候就開始萌芽了,絕不可能靠教育導正過來,我勸各位還是及早死了這條心吧!」

日本「貓文學」始祖・貓迷必讀

《我是貓》也是日本最經典的「貓文學小說」!夏目漱石除了批判人類,更在書中逗趣地呈現「貓族百態」,絕對能逗得讀者開懷大笑!此外,貓傲嬌地吐槽人類的言論,也是一大看點,相當幽默!「若問人類什麼時候最難看,我覺得再沒有比張嘴睡覺更不體面的了,我們貓族這輩子絕不會做出如此丟臉的舉動。」整部小說趣味十足,滑稽之中又隱藏了對人類和社會弊病的銳利批判,是一本淺讀能讀得輕快幽默,深讀亦能一窺漱石老師深刻思想的精采作品!

此版本特色

1. 獨家收錄【漱石山房紀念館特輯】
特輯將介紹2017年9月新開幕的「漱石山房紀念館」,展示Top 5必看館藏!包括漱石老師親筆手稿、名片、漱石夫人的和服、生前的書房、書畫創作……等,帶領讀者全方位了解「日本國民大作家」的文學與人生!

2. 內文特別安排【黑貓躲貓貓遊戲】
編輯部在四百餘頁的內文中,隱藏了許多隻黑貓,黑貓可能從頁面空白處露出一條尾巴,或從文字中探出可愛的頭,讀者可以一邊讀書、一邊尋找黑貓足跡,增添閱讀的趣味!

3. 首度公開【1905年《我是貓》日文初版貓版畫】
特輯將首度公開《我是貓》日文初版「貓版畫」,以及《我是貓》日文初版「封面設計」。另外,編輯部也收錄了漱石老師與編輯、裝幀師傅之間的出版軼聞,並解答漱石究竟是狗控還是貓奴!

getImage
Photo Credit: 野人出版

責任編輯:翁世航
核稿編輯:潘柏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