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父親送進看守所後,我因為幫同房寫聲請狀有了一點小小地位

被父親送進看守所後,我因為幫同房寫聲請狀有了一點小小地位
Photo Credit: 林正盛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曾經聽他這樣說:「人生有時候,你明明知道前面有一個洞,跳下去會很慘。但是遇到了,你不跳不行,牙齒筋咬著,跳下去。問題是,跳得下去,也要跳得出來,跳出來了才是你的人生……。」

文:林正盛

鐵門裡的父親

有一天,跟往常一樣,我在苟延殘喘拖延到完全沒錢的情況下,才不得不回家的拖著沉重腳步走在通往五樓大哥家的樓梯上。愈走腳步愈重,且愈心虛情怯。卻同時心裡暗暗的在跟自己說:「就準備挨罵吧,罵完就過了,過幾天還是能拿到一筆錢……」這是每次錢花完回家時,我必經的心理過程。照例這次也在同樣的心理過程裡走到五樓家門口,舉起手,停在半空中……心虛的猶豫再三,才鼓起勇氣按下門鈴,過了一會,我父親來應門,打開在鐵門裡的木板大門,看到我愣了下,回過神後靜靜的瞪著我看,像是沒打算要打開鐵門大門的樣子。就這樣靜靜瞪著我看了好一會,他才開口。「要我開這個門,你就跟我去警察局,我已經報案了,你去關,關完還是我的兒子,要不,你永遠不要回來了,反正偷父親的錢是小案子,可能不會通緝你。我們脫離父子關係,這個門,我不會再替你打開。」父親說完,仍然瞪著我看。

聽完,我腦海中完全一片空白,嚇住,羞愧而整個人僵硬著身體站著,僵硬的彷彿四周空氣都凝結凍住般。我毫無退路只能說:「那我去關。」

當我說願意去關時,父親沒開鐵門的轉身進去屋子裡打電話叫警察來。打完電話探頭看我,跟我說,後悔的話,現在要跑還來得及。說完回身進屋裡去,再出來時已穿上他出門常穿的白襯衫。我沒跑,也沒得後悔,因為當時我已身無分文。

父親從屋裡出來,看我一眼,面無表情,靜靜站在斜著些午後陽光的陽台上。隔著鐵門,我站在門外陰暗樓梯間裡。過了一會,父親大約是看到樓下警車來了,就走過來打開鐵門,極度鎮定而簡短一句:「警察來了,走!」說完就逕自下樓,我隔著一段距離的隨後跟著……。

到了警察局,我跟父親都被問了筆錄。問完筆錄,我被銬上手銬,帶上警車送去土城看守所。上車時,我低著頭,不看我父親,心裡夾雜著愧疚、羞辱以及恨。

送進看守所,檢察官開庭,可以保釋,但父親不准我兄姊們保釋我。而我在心裡告訴自己:「父親要關我,那我就關吧。」就這樣我在土城看守所關了四個多月。

被關期間,開了二次庭。開庭時父親原告,我被告,父子站在法庭上回答法官問話。我只是不斷回答「是」的不斷認罪,回答了五、六次。最後一句回答「沒有」是回答法官說我無話可說,沒有任何理由可以陳述。父親也是跟我同樣簡短,只是最後陳述時,父親說:「因為我怎麼樣也管不好這個兒子,只好交給法律管……。」開庭結束時,我重新被戴上手銬帶走,離去時我跟父親目光短暫對望,父親看著戴上手銬的我,被法警帶出法庭。第一次開庭我跟父親互相沒開口說話。

第一次開庭後,過了幾天父親來探監。這是進看守所後他第二次探監,第一次是我剛進看守所時,那次是給我送換洗衣服,及一本羅曼羅蘭的《約翰‧克里斯多夫》來,只登記送東西給我,沒申請跟我面會見面。這次是他第一次跟我面會。隔著玻璃窗,拿著對講機話筒,父親沉默了下,父親告訴我他會撤銷告訴,我應該很快可以出來。

第二次開庭就是宣判,父親沒來,只有我自己站在法庭上聽法官宣判。雖然已撤銷告訴,但只能撤銷竊盜罪。關於我填寫領款單,盜領父親郵局存款的行為所造成的偽造文書罪,是公訴罪無法撤銷。法官判我有期徒刑六個月,緩刑三年。

過幾天,我被釋放。出來時,是舊曆過年除夕的前一天。

每當我回憶起被父親送去關這件事,最先浮現我腦海,且記憶深刻的是站在大哥家鐵門裡的父親。記憶裡是個有點斜陽日花閃動的陽台,父親已換上他出門慣穿的白襯衫,從屋裡走出陽台時看了我一眼後,就不再看我的靜靜站在陽台上,面無表情,目光定定的。直到警車來……。

父親,他是一個從時代夾縫裡走過來的人。很無情的被夾在新舊時代交替的縫隙裡活著。年輕時,他父親說了就算,雖然心有不甘,但還是必須遵從父親的權威。等到他當父親時,卻不幸遇到我這種完全叛逆他權威的兒子。在我的叛逆裡受盡折磨……。

我在看守所的日子

看守所的日子,是我人生的意外經驗。

進看守所,首先你必須脫下所有衣褲,脫光光的接受從頭到腳的檢查,所有可能藏東西夾帶的部位都要檢查。連肛門都要自己扒開,讓警察用手電筒照一照。這樣的一趟檢查之後,我好像是一隻挫敗夾著尾巴的狗。

通過檢查,穿回衣服,隨身所有東西都必須交出來。然後分配牢房,分配好帶進牢房。進到牢房裡,如果你乖乖接受安排,那你就從基層幹起,擦洗廁所、洗地板、洗碗盤,甚至服侍同房裡幾個老大。甚至一天到晚被差來遣去,不如人意時,就被打被羞辱。如果你不想乖乖接受這種從基層幹起的安排,那就看你能不能讓那個原本因為你來,而有機會把工作交到你手上的人,讓他無話可說乖乖地繼續做下去。通常就是打一架,且要狠狠地打倒他,甚至要打倒所有站在他那一邊的人。我當然自知沒這個能力,只有接受該有的命運,從基層幹起。

但是,我意外的因為在看守所裡發揮了一點寫東西的能力,而竟然很快就脫離了這種從基層幹起的苦日子。

學校畢業後,我大約就沒再寫過甚麼長篇大論的文章,有也只是剛當學徒那一、二年,多少有寫一些日記。而其實當時寫日記都草草寫個幾行,彷彿是一種對自己的安慰,安慰自己還在振作,同時提醒自己不能墮落。這樣的日記,寫了一、二年就沒寫了。沒想到隔了那麼久以後,我竟然是在看守所裡重新提起筆來寫東西。

起因是我們關同一舍,且下同工廠的一個做代書的犯人,大家都找他寫聲請狀,他忙不過來,問了很多人都沒人可以幫他寫。當我進來時他問我,我答應試試看。於是他拿了些範本給我看,教我怎樣照本宣科的寫,也提醒我一些重點。我真的就拿著範本參考,開始寫起聲請狀來。且還很快就幫一個犯人達成他想回老家宜蘭服獄的聲請請求,這讓我有了信心,同時也讓別人對我有信心。隨著我愈寫愈熟練,手上的案子就愈來愈多,也就理所當然的免了我那些基層工作。因為會寫聲請狀之後的我,便成有能力回饋我那些同房們。

自從開始寫聲請狀後,我就有了一點小小地位。尤其是同房們,更是對我另眼相看。因為我常把寫聲請狀得到的好處跟他們分享。我每當幫人寫一張聲請狀,就會有份報酬,有時是幾道大菜,有時是一包長壽菸。在看守所裡吃的差,有大菜可以分享別人,別人當然對我好,至少客氣。監獄犯人不准抽菸,看守所買一包走私進來的長壽菸,大約要七、八百元。當我手上有包長壽菸,且不吝跟人分享時,許多人自然就願意對我好,跟我交朋友。於是就沒人會欺負我了。

回想起來,當時在看守所裡,竟然還因為自己能寫些東西,而得到了這些好處。但更有趣的是,我又動手寫東西了,且還寫出了些小小成就感。同時在這成就感哩,我想起國中時就有的一分文學家夢想。

看守所裡幾個印象深刻的人

想起在看守所的日子,就會有幾個人形象鮮明的浮現我眼前。

印象最深刻的,是一個叫小白的人。他是道上兄弟,平常話很少,很安靜,習慣獨來獨往,他是我下工廠工作時的小組長。我下工廠被分配到做收音機天線裝配工作。那是一種很單調的工作,重覆不斷的把一管管白鐵管連接起來,連成收音機天線。每一組六個人,有個小組長。每天固定分配到一定的工作量,做完就可以休息。通常小組長的工作,只是負責把工作量分配到每個人手上,很少會也給自己分配一份工作量的,頂多也只是在量多做不完時幫幫忙。

但是小白都給自己分配一份工作量。因為他認為,在外面再怎麼大條,進到裡面都一樣大。於是小白跟我們一樣,也每天有一份工作量要去完成。他動作很快,做完後,有時還會幫組裡其他人做。我們組裡有個聽說在外面混得滿大條的人,把做天線當作好像是羞辱他般做得心不甘情不願。常常我們做完了,他還做不到一半,我們只好幫他做。但幫他做,還被他視為理所當然,不但沒個感激,且還常常當他還在外面當老大般的對我們呼來喚去。小白跟他好好說過一、二次,他卻依然故我。

有一天,事情突然就發生,突然聽到一聲哀嚎,我嚇一跳抬起頭一看,看到那個耍大條的人,額頭像蜂窩般一個洞一個洞的鮮血汩汩而流,而小白手上握著一把做天線的白鐵管,繼續又往他額頭挫打了一下。那人連還手的機會也沒,抱著頭彎曲著身體,滾在地上,而且沒人同情他。

最後,小白被銬上手銬帶走。從此,我再也沒看到小白,只聽說他被關在獨居房,關了一個多月。關出來後,分配到別一舍去。

另外有一個人,記得好像他是偷了一堆出口電腦零件的竊盜集團裡的其中一個人。當時電腦還是昂貴的東西,所以他賺了不少錢。

看守所裡的犯人,都是被告身分,且都還在打官司,所以十個有八、九個都認為自己是無辜的,要不是被人陷害,就是被冤枉委屈。只有這個人,他從來不說自己是無辜,不表現冤枉委屈。加上他有錢,常請人吃大菜,也就人際關係很好。熟了之後,聽他說才知道,他原本是經營一家製鞋廠,因為週轉不靈,跟地下錢莊借錢,本金利息一直滾,滾到後來他根本還不起,而地下錢莊的人找他要了幾次要不到後,就放話下了最後期限,時候一到,如果沒還錢,就要讓他全家雞犬不寧。

他就在這樣已是人生走投無路時,剛好遇到朋友有門路,有這樣一個機會,讓他弄到一筆大錢把債還了。他想都不用想就毫不猶豫的參與,且還真的讓他得逞,不但債務還清,還留下一大筆錢給家人好好生活,讓他坐牢坐的無後顧之憂。

曾經聽他這樣說:「人生有時候,你明明知道前面有一個洞,跳下去會很慘。但是遇到了,你不跳不行,牙齒筋咬著,跳下去。問題是,跳得下去,也要跳得出來,跳出來了才是你的人生……。」他說他只是在付他犯罪的代價,代價付完,他人生還要重新來過。

這個人,他是我在看守所那段期間看到活得最理直氣壯的犯人。不知道出獄後,他重新再來過怎樣的人生。

當我出看守所後,很長一段時間,一直想著他說的話:「跳得進去也要跳得出來……跳出來了才是你的人生……」。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未來,一直來一直來(二版)》,聯合文學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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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林正盛

出生於台東山地部落,野地裡生,野地裡長。國中畢業,十六歲起,做了十一年西點麵包工作。二十七歲,意外進入編導班,人生開始轉彎。三十一歲,在梨山經營一年果園,虧了六十萬,下山回台北。三十二歲,拍起紀錄片,至今拍有紀錄片和劇情片。代表作有《老周、老汪、阿海和他的四個工人》、《美麗在唱歌》、《春花夢露》、《放浪》、《天馬茶房》、《愛你愛我》、《魯賓遜漂流記》、《月光下我記得》。二○○一年獲柏林影展最佳導演獎並開始文學創作,完成《未來,一直來一直來》、《魯賓遜漂流記》、《青春正盛》。


這是一闕以童年、回憶、成長為主題的交響巨構,幽微而深沉的過往記憶反覆迴旋綿密鋪陳著主題,一波波推展開來,細膩真摯的筆觸,一再牽動人內心最柔軟的角落,讓人低迴再三,沉吟不已。

小時候在台東谷谷山裡那近乎與世隔絕的童年生活,形象鮮明的家人:因為母親早逝而休學在家照顧年幼作者的三姐、堅強幹練的祖母、漂泊動蕩不願落地生根的祖父、抑鬱不得志的父親、互相折磨的父子……,在作者細筆慢描裡,營造出濃厚的懷舊氛圍。

到了國中畢業,升學受挫,決心逃家自己闖天涯,他的生命有了新的變化:四處打零工的漂泊歲月、學作麵包師傅的學徒生涯、放浪形骸的沉淪日子,一直到因緣際會進入編導班,成為舉世矚目的大導演。

一個認真活過的人,在這本書中真實呈現他一路走來的艱辛歷程,彷彿一面誠實的鏡子,讓你看見自己,並且告訴你,未來,只是一直來一直來,只要勇敢面對,就有希望。

林正盛  未來,一直來一直來(二版)
Photo Credit: 聯合文學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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