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風和魂》:牛仔褲在日本如何從骯髒軍人褲,變成無所不在的潮流?

《洋風和魂》:牛仔褲在日本如何從骯髒軍人褲,變成無所不在的潮流?
Photo Credit: Perry Goh CC BY 2.0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反文化拯救了丸尾服飾,不過該公司開始擔憂,牛仔褲的消費者能擴大到激進分子外嗎?極端的文化與政治元素消散,使得較溫和的六○年代美學──便裝、務實、回歸基本──得以贏得大眾喜愛。牛仔褲在一九七一年的銷售高達一千五百萬件,一九七三年更躍升三倍。

文:W.大衛・馬克思(W. David Marx)

丹寧品牌Big John廣告上出現的美國嬉皮,在兒島小城看起來會格格不入,不過,儘管有這種文化差距,Big John卻在支持六○年代青年動亂之餘發現了一項致勝的商業策略。日本本土丹寧品牌在一九七○年的銷售量達到美國進口商品的四倍,而尾崎小太郎一度岌岌可危的公司(Big John)如今已高踞龍頭地位。反文化拯救了丸尾服飾,不過該公司開始擔憂,牛仔褲的消費者能擴大到激進分子之外嗎?

嬉皮與左派開創了日本第一個重要的牛仔褲市場,但若要成為主流,達到真正的成功,牛仔褲必須建立一種能與狂熱團體劃清界線的地位。Big John和其他品牌相當幸運,日本的青年反叛運動在七○年代初期戛然而止。

部分原因出於警方的加強鎮壓。一九七○年二月,執法單位在一次具有高度象徵性的行動中逮捕了搖滾音樂劇《Hair》的所有日本演員,罪名是持有大麻。警方接著掃蕩新宿的「綠屋」(另類叛逆青年「瘋癲族」的聚集地),剩下的正統嬉皮逃離東京,在一些荒島上建立自己的社區。

隨後學生運動興起。「赤軍派」是日本新左派一個好戰的地下分支,組織成員在一九七○年三月三十一日持武士刀、手槍和炸藥,劫持一架從東京飛往福岡的日本航空班機,飛往他們的馬克思主義「盟友」北韓。

這起事件開啟了學生運動的暴力新時代,當時大多數的傷亡都來自敵對左派派系之間的衝突。這些內部分裂一步步破壞學生運動原本就已不甚完整的合法性。大眾對於新左派的支持在一九七二年二月徹底瓦解。

當時一個叫聯合赤軍的團體藏匿在長野縣的淺間山莊內與警方交戰。這場衝突透過電視在全日本觀眾眼前直播,激進分子殺死了兩名警員和一個平民。有人死亡令民眾震驚,但更恐怖的新聞還在後頭。該派系領袖在遭收押時承認,他們幾週前在意識型態訓練時擦槍走火,處決了組織內十四名成員。淺間山莊內肆無忌憚的殺戮,接著日本赤軍又在一九七二年五月攻擊以色列的羅德機場,造成二十六人喪生,這時的學生團體似乎比他們所反對的保守勢力還更邪惡。日本青年文化的政治熱情在一夕之間煙消雲散。

極端的文化與政治元素消散,使得較溫和的六○年代美學──便裝、務實、回歸基本──得以贏得大眾喜愛。牛仔褲獲益最多,在一九七一年的銷售數字十分驚人,高達一千五百萬件,一九七三年更躍升三倍,來到四千五百萬件。那麼多的丹寧布料連接起來,足以從地球來回月球九十次。其中的成功關鍵是喇叭褲。男生穿起直筒和合身剪裁的褲型最好看,但喇叭褲管男女皆宜,牛仔褲市場規模因而倍增。

丸尾服飾的Big John銷售表現傲人,這種成功也擴及兒島的其他廠商。一九七一年,尾崎小太郎社長聘用他在大和服飾工業任職的弟弟,推出一條低價的丹寧產品線Bobson。金和服飾原本為Edwin代工縫製褲子,兩年後也創立自己的品牌John Bull。如今,日本近乎全數的牛仔褲都來自兒島這座曾以生產日本學生制服而聞名的城市。不過即使競爭如此激烈,各品牌的產品卻幾乎一模一樣。前John Bull員工、Capital創辦人平田俊清解釋說:「各品牌只能透過後口袋的縫線設計突顯自家特色。」

然而,就在兒島逐漸提高日本製牛仔褲的產量之際,美國丹寧布料的供給卻開始減少。當時美國南方工廠的罷工行動導致布料貨源不足或供貨延遲,造成日本牛仔褲廠商錯失訂單。岡山縣和附近的廣島縣福山地區有許多紡織廠和靛藍染廠,這時似乎是理所當然的布料替代來源,但此時還沒有任何日本公司掌握到織造厚重丹寧布料的技術。

日本工廠和染廠在一九六○年代將物美價廉的布料銷往全球市場,但這個體系在七○年突然告終,因為美國尼克森政府要求日本減緩其紡織出口,好讓掙扎中的美國南方工廠「止痛療傷」。接著,尼克森讓美元與黃金脫鉤,導致因人為操作而呈現弱勢的日圓從一美元兌換三百六十日圓的價位,上漲到一美元兌換三百零八日圓。面臨美國市場關閉以及產品價格上揚,日本紡織廠再也無法仰賴出口,而出口額先前可是占了百分之九十五的業績。既然兒島就在附近,丹寧布便成為一個值得開發的國內市場。

大約在「尼克森震撼」那時,Big John開始與附近的倉敷紡績合作,希望生產出首批真正的日本丹寧布料。他們想做出足以和康恩米爾斯(一間美國廠)的「六八六」相抗衡的產品;那是十四點五盎司的防縮水丹寧布料,用於Levi’s 505的直筒拉鍊牛仔褲。倉敷紡績首先得更換設備,才能紡出過去日本未曾聽聞的重棉紗線。接下來,該公司還得尋找合作夥伴,對方必須能以製作美國丹寧「白芯」的方法來染色。

倉敷紡績最後造訪了位在廣島縣福山市的貝原(カイハラ),它是經皇室認可的染坊與織布廠,從一八九三年起就開始製作用於傳統和服上的「絣」。貝原在戰後原本主攻出口靛藍色紗龍到伊斯蘭國家,但英國人在一九六七年逃離葉門的亞丁之後,他們與當地進口商的合作關係也隨之中斷。眼看公司再過幾個月就要破產,貝原孤注一擲,將未來完全賭在丹寧上。在無意中聽到康恩米爾斯運用一種叫「繩狀染色」(rope dyeing)的方法之後,社長的兒子貝原良治與染色師傅一起設計了一套機械系統,讓紗線能持續在靛藍染料中進進出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