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風和魂》:暴走族、搖滾族和竹之子族,日本不良少年穿著風格興衰

《洋風和魂》:暴走族、搖滾族和竹之子族,日本不良少年穿著風格興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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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美式風格在日本不良少年之間的普及擴散,但他們並不注重完美的模仿,他們利用美國的影響力威嚇大眾──飛機頭、夏威夷襯衫、髒牛仔褲──但在右翼服裝能提供更大的效力時又捨棄了這些。

文:W.大衛・馬克思(W. David Marx)

一九七○年代中期,來自鄉下地方的暴走族團體每週末會駛入東京,慢慢騎著摩托車在原宿街頭來回穿梭。就跟新宿一樣,市議會每週六會將表參道封路,成為行人徒步區,希望藉此阻止幫派行動。然而,這項壓制之舉反而卻催生出另一種不良行為。過去的暴走族團體穿上搖滾風格服裝,聚集原宿,圍在一台ZILBA’P音響旁,隨著美國五○年代流行歌曲跳舞。男生穿著黑色皮夾克、捲袖口袋白T、破舊的直筒牛仔褲、機車靴,頭上頂著高聳、油亮的飛機頭。在他們身邊旋轉的女伴則穿喇趴裙,馬尾上綁著超大蝴蝶結,腳蹬鞍部鞋、摺得短短的白襪,手戴白色蕾絲長手套。

這些男男女女跳的是經過精心編排、有不同變化的扭扭舞和吉特巴舞。但在以同性社交為主的日本社會裡,他們不能一起跳:男生一起擠在中間,女生則在外圍擺動身體。他們最後組成正式團體,每週日聚在一起跳上一整天舞。媒體稱呼他們為「搖滾族」。

警方很快就將搖滾族趕出表參道,迫使他們得在附近的代代木公園一個類似的行人徒步區另起爐灶。每週日從上午十點直到天黑,那片位在原宿車站外的一小塊柏油地就成為大家的新樂園。在一本正經的日本社會中,原宿保留了每週一次的「節慶」,讓年輕人開心地裝扮、跳舞,無需顧慮父母或老師的監督。代代木公園的搖滾族大受歡迎,吸引到另一個類似的次文化「竹之子族」,他們穿著色彩鮮豔的功夫裝大跳迪斯可。

加入搖滾族和竹之子族的年輕人,大多是平時無精打采的年輕藍領勞工。NHK在一九八○年六月推出的紀錄片《年輕廣場:原宿二十四小時》(若い広場:原宿24時間)就跟拍了一位竹之子族成員「彌生」;十五歲的她抱怨自己活得像個「人偶」,老是得對父母及長輩說「是」。星期日是她唯一能表達自己真正看法、充分做自己的日子。這部紀錄片也側寫了「肯」,他是搖滾族團體午夜天使的團長。肯在初中休學後,從秋田縣的鄉下地方來到東京。他平日靠打工為生,住在一間沒有窗的狹小公寓,牆上貼著詹姆斯・狄恩、飆車族,以及卡蘿樂團矢澤永吉的海報。在NHK隨團拍攝午夜天使那天,肯宣布,他得回到秋田老家務農。

這部紀錄片顯示,大部分搖滾族都是「ツッパリ—tsuppari」──那個年代對不良少年的稱呼。精心編排的舞蹈儘管看來拘謹古板,但這些團體主要都是由強悍、愛惹事的輟學生組成。團體領袖往往得宣稱,他們不讓參與飆車或亂噴油漆稀釋劑的人加入。到了一九八○年,每週日會有大約八百名來自不同的搖滾族和竹之子族的舞者出現。一年後,全日本的搖滾族增加到一百二十團。警方分辨不出搖滾族和暴走族,於是每週末會逮捕十來個舞者,罪名包括未成年抽菸、喝酒,以及其他輕微的違規事項。

山崎眞行的古著服飾品牌「奶油蘇打」利用復古的強悍風格,讓鄉下的不良少年與時尚族群在原宿形成一種不穩定的結盟關係──但雙方的緊張關係在所難免。一九七八年二月號的《安安》雜誌就引述了兩個穿著紅白條紋運動羊毛衫的十六歲少女接受街訪所說的話:「我們討厭不良少年。我們喜歡可愛的男生。」對於自己的風格變成不良少年的註冊標記,山崎眞行也是五味雜陳。學校老師將「奶油蘇打」的衣飾當成「暴走族用品」沒收,讓山崎覺得很受傷。山崎眞行在自己的出版刊物中表示:「我認為不良少年與五○年代之間沒有任何關聯。五○年代風格與不良少年時尚並不同。」然而,五○年代運動最後變得比「奶油蘇打」和山崎眞行還重要許多──它是全日本不良少年時尚的重要支柱。

如果說,中產階級青少年不喜歡與勞工階級青少年共享五○年代狂潮,那麼勞工階級青少年就真的非常痛恨這種複合時尚削減了皮夾克、夏威夷襯衫和牛仔褲原本的那股粗獷狠勁。飆車幫派需要一種更能令旁人恐懼的造型。從一九七○年代中開始,他們在美學上改變方向,開始仿效與黑幫有牽連的右翼團體。這些極端民族主義者會現身抗議場合,身穿以藏青色清潔工制服改成的仿軍裝。暴走族模仿這些藍色連身服,將之命名為「特攻服」。年輕飆車族在衣服上用金線繡出右翼標語。暴走族同樣以漢字寫出自己的幫派名稱,而不是採一般的片假名或羅馬拼音,希望藉此表現帝國年代的榮光。他們也會在集體行動時揮舞日本帝國軍旗,並在頭帶上放上納粹十字。’當時有兩個飆車幫派更採用「納粹」與「希特勒」的名稱。

儘管有如此驚人的法西斯式外表,暴走族對右翼理念卻毫無興趣。人類學家佐藤郁哉在京都實際與飆車族接觸時,發現他們「對民族主義的意識型態漠不關心」,對於右翼組織也普遍抱持負面看法。這些飆車族主要是要享受那種因為大肆運用戰時的禁忌意象,而讓世人震驚的權力。

到了一九八○年,暴走族風格既受到同盟國影響,同樣也看得到軸心國的影子,形成了一種融合了右翼神風特攻隊與美國油頭飛車黨的混合體。暴走族人數在一九八○年代初期暴增,在八二年達到最高峰,共有逾四萬三千人,得到認可的團體多達七百一十二個。暴走族最後發展出一種外型:印上團體名稱的頭帶綁在後梳的邋遢飛機頭上、藍色連身服、稀疏的鬍鬚、眉毛剃光,以及彎成四十五度角的太陽眼鏡。在學校,叛逆的年輕人把傳統的黑色制服拿去修改──放寬褲管,或將制服領子拉伸到幾近可笑的高度。

暴走族嚇壞了全日本,不良少年風格走出原本的時尚落後區域,與主流流行文化結合。熱門樂團橫濱銀蠅在一九八○年打扮成暴走族,轟動一時──骯髒的鬍鬚、蓬亂的飛機頭、造型特殊的太陽眼鏡、皮夾克、寬大的白色長褲──並且在〈不良少年高中搖滾〉與〈橫須賀寶貝〉等歌曲中直接提到不良少年文化。接著又出現了「なめ猫—不良貓」,將貓裝扮成不良高中生入鏡。官方正版的不良貓寫真集共賣出五十萬本。暴走族常會在遭警方攔檢時掏出的不良貓假駕照,銷售量高達一千五百萬張。將貓咪打扮成不良少年的生意帶來了總計高達十億日圓的產值(相當於二○一五年的一千兩百萬美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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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八旗文化出版社
橫濱銀蠅一九八二年〈你是肌膚滑嫩的衝浪女孩,我們是頭髮油亮的搖滾客〉單曲封面。(©King Record Co., Ltd.)

隨著這種風格不斷普及,「ツッパリ—tsuppari」一詞的意義也逐漸蛻變,成了代表修改學校制服的青少年。日本需要一個新名詞來說明這種不良年輕人的整體現象。大阪形容壞少男的名詞yankii成了廣為大眾接受的行話。這個字的根源顯然得回溯到橫須賀曼波以及卡蘿樂團的洋基風格。不過,直接來源則是大阪理髮師將飛機頭稱為「洋基」。然而,到了一九八○年代初,沒有人能想像這些身穿右翼服裝的日本極端青少年與美國人有任何關聯。許多人認為,yankii一字來自大阪年輕人的區域性方言在句尾發出的yan ké聲。壞少年自己當然不知道這個名詞的歷史;他們模仿的是自己的兄長和知名的日本不法之徒,而不是橫須賀髒亂酒吧裡的美國大兵。

到了一九八二年,流行文化中的洋基油頭飛車黨和不良少年飆車運動都已過了顛峰,開始沒落。日本政府加重對飆車的刑罰,暴走族因此鳥獸散。標準的不良少年造型在八○年代中期開始慢慢消失,到了末期更是幾近絕跡,僅在日本極偏遠地區的少數幾個小村莊內殘存。當「粉紅之龍」於一九八二年在原宿開張時,搖滾熱潮幾乎早已煙消雲散。然而,五○年代激發的熱情確實讓搖滾風格在日本時尚史上占有不可抹滅的一席之地。一九八五年,山崎眞行自己的樂團「黑貓」出現在可口可樂的電視廣告中──身穿緊身黑色T恤,梳著極誇張的飛機頭。過去一度被新宿夜店拒於門外的美國不良少年風格,如今成了美國企業的行銷利器。

如今回顧起來,美式風格在日本不良少年之間的普及擴散,揭露了日本與美國服飾的互動中一個重要、但常遭忽略的事實。洋基時尚挑戰了許多人心中的一個觀念,那就是日本年輕人總是恭敬地模仿美國原版風格。知名品牌VAN或許提供了完美的長春藤複製品,嬉皮看起來也像一齣關於紐約東村的時代劇。但是相較之下,不良少年並不注重完美的模仿。他們利用美國的影響力威嚇大眾──飛機頭、夏威夷襯衫、髒牛仔褲──但在右翼服裝能提供更大的效力時又捨棄了這些。「奶油蘇打」的服飾儘管表現出不良行為風格,但遵循的仍是VAN模式,挑選一種過去的次文化造型,再將之轉換成一套穩定的風格原則。

總而言之,納進日本媒體與消費潮流中的美式風格,往往會變得靜態──就像博物館中的展品──因為品牌與雜誌需要建立明確的規則,分辨什麼屬於或不屬於該風格。日本對於美國的「尊崇」許多不只來自那些深入研究的人,例如黑須敏之就把推廣美式風格視為傳播福音,也來自時尚產業必須銷售的功能性需求。

山崎眞行在五○年代左右將原宿變成時尚區域,掀起一整個服裝狂潮,可說是二十世紀最重要的時尚企業家之一。然而,當今的歷史學家和懷舊人士對於山崎的搖滾革命的關注程度,卻不及對其他的時尚運動。批評者表示,日本的五○年代熱潮沒為古老的搖滾風格增添多少新創意。就跟石津謙介一樣,山崎眞行藉由引進一套不知名的美式歷史事物到日本而獲利,但除了貓王、詹姆斯・狄恩和馬龍・白蘭度之外,他始終沒為青少年帶來多少新影響。山崎眞行的崇拜者辯護說,這樣的缺乏創意是對日本戰後的美國化文化的一種後設陳述。「奶油蘇打」的某個愛好者曾經解釋:「我的飛機頭、帽子和服裝都是在模仿人和電影。更廣泛來說,日本只是美國的仿製品。一切都是從模仿開始,所以你不能去想那個模仿是好或壞。」換言之,當社會整體就是一個仿製品,為何要去教訓日本文化內部的複製現象呢?

雖然約翰・藍儂和史密斯飛船樂團喜歡在「奶油蘇打」購物,不過,對於日本年輕人這麼精確地借用西方過往不良少年的風格,其他西方人倒是覺得很可笑。吉姆・賈木許(Jim Jarmusch)一九八九年的電影《神祕列車》(Mystery Train),開頭就嘲弄熱愛鄉村搖滾歌手卡爾・帕金斯(Carl Perkins)的日本搖滾族Jun;他穿著綠色的泰迪男孩夾克、梳著鴨尾油頭,展開一段失望的曼斐斯之旅。邁阿密幽默作家戴夫・貝瑞(Dave Barry)在一九九○年代初來到日本旅行期間,遇見幾個僅存的搖滾族。他寫道:

我們最先看到的是壞蛋油頭飛車黨。他們是十來個年輕男子,十分鍾愛五○年代的美式不良少年造型,全都穿著一模一樣的緊身黑色T恤、黑色長褲、黑色襪子,以及黑色尖頭鞋。大家全都梳著精心設計、小心維護、高水準的五○年代風格油頭,而且用了相當於科威特石油年產量的髮油固定。他們似乎沒意識到自己看起來可能有點蠢,就像一批地獄天使機車幫成員想嚇唬小鎮鎮民,但身上卻穿著蓬蓬裙。

這麼批評一個垂死中的次文化的最後殘存成員,似乎有失厚道,但貝瑞的諷刺形容證明了美國人有多麼討厭自己的不良少年招牌造型,變成一種集體發放的標準制服。每個人看起來都像是為了叛逆而叛逆。

一九八○年代的日本不良少年腹背受敵,同時遭受兩邊指責──一方面因為模仿美國人而遭輕視,另一方面也因為行為不良而被痛恨。但他們不在乎;即使主流趨勢往不同方向前進,始終反叛的山崎眞行還是讓他的鄉村搖滾帝國持續壯大。但日本洋基時尚在八○年代初期要成功的最佳途徑,或許是反衝撞的力量。當洋基風格不再流行之後,東京年輕人轉而投向經典的美式富裕世家服裝的懷抱,彷彿想徹底沖掉嘴巴裡的髮油味。

相關書摘 ▶《洋風和魂》:牛仔褲在日本如何從骯髒軍人褲,變成無所不在的潮流?

書籍介紹

本文摘錄自《洋風和魂:日本如何在戰後歷史與文化交流中保存了美國時尚風格》,八旗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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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W.大衛・馬克思(W. David Marx)
譯者:吳緯疆

從完美復刻的軍裝外套,到以老式梭織機織成的復古丹寧褲,從某一點上來看,日本的男裝可說是封存了美式服裝經典風格的時光膠囊。然而,是什麼原因才讓日本在二次大戰後引發如此變遷? 而且,日本生產的美式服裝何以青出於藍,樣貌更勝美國? 日本時尚雜誌如《POPEYE》的編輯細膩與多樣令人驚嘆,但如此獨樹一格的精細樣貌,又是從何演進而來,與美國文化又有什麼連結?

《洋風和魂》以長達六十年的時間跨度,從日本服裝及時尚風格的演進為觀點,有趣且詳盡地剖析文化、時尚與歷史三者在日本各個世代之間如何相互交纏、影響,讓一個在美國本土已然隱隱消逝的衣著傳統,能在日本落地生根,成長茁壯,繼而發展出島國日本獨屬的樣貌,而日本又如何以其追求高度細緻和品質的古老職人傳統,將這個演進過後的美式風格反向輸出西方,進而影響全球。

在抽絲剝繭美國與日本這兩個迥異文化彼此的牽繫之際,《洋風和魂》也逐一從歷史傳統、商業行銷、設計精神、街頭潮流、跨界合作等面向解答這些問題,豐富呈現出現代東西文化風格交流的美妙景象。不論是喜愛日本戰後大眾文化、時尚風格、服裝工藝、雜誌編輯的讀者,皆能在本書中發現驚人且珍貴的資訊與知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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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 八旗文化出版

責任編輯:游家權
核稿編輯:翁世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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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訪】前副總統陳建仁:「缺水問題,恐怕是不輸COVID-19的嚴重公衛危機」

【專訪】前副總統陳建仁:「缺水問題,恐怕是不輸COVID-19的嚴重公衛危機」
Photo Credit:TNL Brand Studio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全球缺水危機正對人類生命帶來的威脅,缺水地區的人們在渴死以前,往往是因為缺乏乾淨水源而病死的。前副總統、公衛專家陳建仁不只為我們上了一堂「水源與疾病」的通識課,也呼籲台灣人展現愛心與國際救援力。

全球缺水危機正對人類生命帶來威脅,缺水地區的人們在渴死以前,往往是因為缺乏乾淨水源而造成疾病、進而死亡。根據聯合國統計,每天有超過700位五歲以下的兒童因為不安全用水、不良衛生環境導致腹瀉死亡。無水之地的悲劇不只影響當地居民,其衍生的疾病也可能會衝擊全球的未來。

為了呼籲讀者重視全球缺水議題、重視其所帶來的公衛挑戰,本文專訪具有公衛專家背景的前副總統陳建仁,從公衛的角度談缺水問題。並邀請社會各界付出行動,別因為輕視缺水衍生的公衛危機,而造成下一次的大流行瘟疫。

當人們病死在無水之地——乾旱、缺水、髒水與公衛的關係

在2030年前,確保所有人都能享有乾淨可負擔的用水、以維持個人健康衛生及永續管理,是聯合國永續發展目標(SDG)的目標之一,也是當今世上所有人都應共同努力的任務。除了要確保現有的水源維持乾淨安全、減少污染,也要確保雨露均霑、人人有水,同時也不能忽視氣候變遷導致的乾旱、洪水對水資源造成的影響。儘管要努力的方向還有很多,「飲水思源」仍是世人時常忘記的課題。

2021年初,台灣曾遭遇旱災缺水危機,幸運的是我們有足夠因應的措施與設備,國人仍能保有安全衛生的淨水生活,但也可能因此未有深刻的缺水之痛。事實上,現在仍有許多國家或地區深陷乾旱的痛苦,並因為缺水或骯髒的水源導致大量疾病與死亡;根據聯合國統計(2022),光是因為洪災及水媒疾病導致的死亡人數,就佔了整體天災死亡率的70%。對此,陳建仁表示:

「其實缺水問題,恐怕是不輸COVID-19的嚴重公衛危機。COVID-19目前造成全球約5億人感染,且隨著病毒株變化和疫苗興起,這場流行病或許耗費2~3年就會減緩。但全球缺水問題卻有高達8億多人受影響,若不付出行動改善,當地居民只能一直面臨無水之苦。」

接著,陳建仁為我們上了一堂課,娓娓道來「水源與疾病」兩者之間的高度關聯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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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TNL Brand Studio
前副總統陳建仁,中央研究院 院士

「一直以來,人類期望從大自然取得乾淨水源,但是隨著人口增加、城市中的水源污染、氣候變遷造成的水災或乾旱,乾淨水源只會愈來愈得來不易。而不良水質當中,可能含有微生物細菌、病毒、化學污染物等,會造成霍亂、傷寒、阿米巴痢疾、病毒肝炎、癌症等疾病,因此缺水地區的人往往不是渴死,而是病死的。」

回顧人類歷史上跨國性的重大流行傳染病,就是起源於水中細菌的「霍亂」。19世紀中葉,霍亂從印度傳到歐洲,甚至傳播到中國和裏海;最後終結全球霍亂的關鍵,則是「流行病學之父」約翰・斯諾(John Snow)在倫敦霍亂流行時發現霍亂是因為嚴重的水污染所傳播。陳建仁說明:

「霍亂是污水引起,而非瘴癘引起。約翰・斯諾建立了這樣的觀念,可以說是公共衛生學上一項重大事件。」

陳建仁也強調,因為污水引起地方性疾病、後來蔓延至其他地區的案例,至今仍相當常見。「尤其因為氣候變遷而引發的洪水或暴雨,其過境之地使糞水、污水被沖刷出地面,更容易引起大範圍地區的公共衛生污染,所以,通常水災後的三個月內,受災地區又會流行好一陣子的腸胃道疾病感染。」

「時至今日,全球仍約有8.4億人無法享用安全乾淨的水,其中有3.4億人集中在撒哈拉沙漠以南的非洲。為了取水,當地人每天都要花好幾個小時取水,兒童也因此無法上學受教育。連飲用水都不足,遑論吃飯洗手的用水、或有沖水馬桶的廁所。水的問題尚未解決,公共衛生措施又該如何推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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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子顯微鏡下的霍亂弧菌。「流行病學之父」約翰・斯諾(John Snow)發現霍亂是污水引起,而非瘴癘引起。

不潔淨飲水,曾引發台灣地區性烏腳病

而台灣因為水污染引起疾病的經典案例之一,就是1950年代在西南沿海盛行的「烏腳病」。「烏腳病的患者,主要病徵是手掌與腳蹠皮膚發紫、角化、潰瘍,手指或腳趾末梢只要稍微受傷,就會壞疽發黑並且壞死脫落,而且伴隨劇痛。」陳建仁接著向我們說起這段故事。

在台灣盛行烏腳病的年代,當時的孫理蓮牧師娘(Lillian R. Dickson),與王金河醫師、謝緯醫師三人心疼受苦病患,便展開義診與照顧服務。不只免費為病人截肢,還設立「烏腳病患手工藝生產中心」,由王金河醫師的太太王毛碧梅女士教導病患編織竹簍等工藝,習得一技之長以自食其力,照顧病患的生命尊嚴。

「然而,光是截肢並不能解決層出不窮的烏腳病病例。」因此,謝緯醫師找上台大醫學院的陳拱北教授(後被譽為「台灣公衛之父」),與當時多位台大醫學院菁英組織研究團隊,試圖找出烏腳病的原因。「後來發現是居民飲用了深達地下30至100公尺的「地河井」水源,由於部分深井水的砷濃度很高,因此居民飲用後產生砷中毒現象,烏腳病也就是其中之一。」陳建仁說。

而在這段台灣烏腳病的流行史上,陳建仁也扮演了重要角色。「1980年,我從美國學成返台,當時台大公共衛生研究所主任吳新英教授就給了我一筆經費,授命我去研究烏腳病。」因此陳建仁走訪烏腳病盛行地區,採訪了300多位病患,發現慢性砷中毒不只造成烏腳病,還引起多重健康危害,包括缺血性心臟病、頸動脈硬化、癌症等。」

為了徹底解決烏腳病問題,陳建仁積極投入砷中毒研究,並估計出飲水砷濃度的可容忍極限。後來這項台灣研究算出的標準,美國和世界衛生組織也正式採用,修法將標準濃度從50μg/L改為10μg/L。

而當時全世界最嚴重的飲水砷中毒地區還包括孟加拉。為了解決缺水、污水引發的消化道疾病與死亡,聯合國兒童基金會與世界銀行援助孟加拉的公共衛生工程處共同開發地下水,以提供人民「安全」乾淨的飲用水,殊不知又遇到砷中毒的挑戰。後來世界衛生組織取經陳建仁的研究,陳建仁也大方分享台灣經驗,推廣並協助檢測井水砷濃度含量,篩選可飲用的水源,才得以緩解這項全球公衛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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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Credit:Shutterstock/達志影像
1990年代,陳建仁研究團隊在宜蘭地區發現因飲水造成的砷中毒、烏腳病案例。當時陳建仁火速建議宜蘭縣縣長游錫堃改善之道,後來宜蘭縣在短短三年內完成自來水管線的全面鋪設,確保民眾享有乾淨安全飲用水,減少砷中毒罹病風險。

再將時間往前推移,相信不少讀者的童年,有著每逢開學都要吃驅蟲藥、貼蛔蟲貼片的回憶。「台灣早期農業習慣直接用水肥灌溉,因此很多寄生蟲卵會接觸到蔬果,若沒有清洗乾淨,誤食寄生蟲卵污染的食物或水,即會造成腸胃道寄生蟲病,例如:蛔蟲。」

另外,早年的偏鄉或山區較少公共廁所,尚未有自來水廠,民眾多取用山泉水,或習慣隨地便溺,容易造成水源污染,大量引發兒童下痢、A型肝炎等案例。雖然這些經驗因為環境衛生措施和人民衛生習慣改善而愈來愈少,不過陳建仁也強調:「隨著台灣經濟發達、人口愈來愈多,水源供應的挑戰仍不會結束。」

從污水處理下水道的普及化,水庫集水區、河川遭到農業農藥或工廠廢水污染的問題,以及水資源再利用等,仍是近年台灣必須直接面對的水資源課題。萬一忽視水資源對人類生活的影響,最終付出代價的仍是人類的身體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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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聯合國統計,每天有超過700位五歲以下的兒童因為不安全用水、不良衛生環境導致腹瀉死亡。

疫情下的反思:全球已是命運共同體,別讓地區性缺水釀成全球大瘟疫

「住在台灣的我們很幸福,但我們必須要知道世界上仍有許多人連喝水都有困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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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iwan can help. Taiwan is helping.」陳建仁期許國人透過台灣世界展望會水資源資助行動,為改變世界盡一份心力。

從歷史上有名的幾次全球霍亂大流行,到近年最令人感同身受的COVID-19,無不揭示著全球化時代、國際交流與旅遊盛行的現代,傳染病的擴散之速,已不可同日而語。當世界上仍有許多偏遠角落的居民面臨缺水帶來的死亡威脅,而COVID-19疫情也印證了全球已是命運共同體,若人們持續對缺水議題保持冷漠,那麼其所衍生的公衛問題,將是全球人類共付代價。

陳建仁不只祈願世人能發揮愛心、疼惜他人,也期許台灣人能實踐地球村一份子的義務,透過資助的方式加速國際救援的影響力。陳建仁說:「我和台灣世界展望會是老朋友了,一直以來都有關注展望會的行動。這次台灣世界展望會倡議關注水資源議題,並且看見水源與疾病的關係,我很敬佩也很支持。」即使無法以犧牲奉獻的精神到實地服務,或許也能透過資助台灣世界展望會的水資源救援行動,為改變世界盡一份心力。

事實上,在世界展望會的行動下,每10秒就多1個人獲得乾淨的水;每1天多3所學校因安全飲用水受益。光是2021年,世界展望會即幫助300萬人擁有安全水源、230萬人改善家中衛生環境,並向350萬人宣導建立良好衛生習慣。

「Taiwan can help. Taiwan is helping.」

陳建仁不只為我們上了一堂「水源與疾病」的通識課,也呼籲國人付出實行,展現台灣人的愛心與國際救援力。

I can help! I am helping! 立即資助台灣世界展望會,展開水資源救援行動

閱讀數位敘事:把水送進最遙遠的地方|台灣世界展望會#WASH計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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