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喬專欄】靜默征戰:「詩與影像」於文化冷戰下的突圍

【鍾喬專欄】靜默征戰:「詩與影像」於文化冷戰下的突圍
西莒島景象,Photo Credit:鍾喬翻拍

我們想讓你知道的是

筆者於17歲學習詩作之際,走進母校旁的「美新處」,身陷高韜誨澀的美國詩人作品中,置身文化冷戰迷霧而不自知。直等到歷經「現代詩論戰」與「鄉土文學論戰」後,詩的生命才在《春風》詩刊中與捶打現實的鐵鎚怦然相遇。

我們終而穿越時間記憶,在空間與人的定格中,揭露1953年韓戰高峰期,幾位當年受雇於「中情局」扶持的西方公司(Western Enterprises Inc.) 的軍人,在馬祖西莒島,面對著俘虜來的大陸沿海漁船,留下的身影。

在一本質量具豐的攝影雜誌——《攝影之聲》中看到一張黑白照,讓筆者在創作的現實與想像間留下深刻的印象。這張刊登在首頁文章的照片,尺寸很小,卻因此特別引人關注。這張被作者引申為「冷戰旗幟下彷彿帶有象徵意味的影像」,拉出了冷戰年代,透過穿越新殖民血脈的文化元素,從軍事、政治、經濟的反共包圍中,脫身出文化冷戰的美國元素,進而拉出美國中情局(CIA)介入全球冷戰行動的隱藏事實。

照片中,幾個身姿特形像生動感的國軍,在一個小小的港口,看著風平浪靜海面上,幾艘掛帆的戎克帆船。照片不會說話,但傳達出一種意象——可以說,靜態攝影作品具備故事的特質,卻不具備動態影像的敘事性。因為,故事透過影像說話,需要更多地追溯其源頭,及由源頭所揭露的隱藏性事件。好比這張照片,若不經揭密後的追訴,真相難以告白天下。

美新處2
Photo Credit:鍾喬翻拍
美國新聞處(USIS)

德裔哲人班雅明在〈說故事的人〉一文中,針對被文字化的故事,有其真知灼見的發明:「把故事以文字寫下來的作家中,其最偉大者,便是最不背離千萬無名說故事人的口語風格者。」言下之意,便是對「說故事的人」,諸如在大樹下說唱的老者,又或者古希臘吟唱史詩的吟遊詩人荷馬致以高度的敬意,尊其在口傳文學的傳承中,帶動記憶與當下的交匯、激盪、或者融合。如果從這樣的角度出發,這張稱為〈冷戰/西莒島〉相片的解密出土即具備深刻且多重的面向。

理由再簡單不過,因當今亞洲的美國因素,從1950年代便無縫接軌地滲透於台灣在地文化的角落裡,其背景便是文化冷戰的隱形與具體影響。當代台灣的現代詩可說是戰後文化藝術中,最早且最深地被滲透的文學類型。其間,佈置於台灣各中學或學院街角的美國新聞處(簡稱「美新處」)通常扮演關鍵性腳色。

「美新處」本身雖然不教授或生產文學,卻對新殖民主義文化發揮高度的影響與左右效應。也因如此,當筆者閱讀從文化冷戰中脫身而出,進而展開寫實詩歌創作的作品時,常會思索:這樣的詩歌距離一個說故事的創作者的原味,有怎樣的連結或距離呢?

詩集
《發酵》書籍封面,Photo Credit:鍾喬翻拍

以被詩壇譽為「農民詩人」的詹澈為例。在他近日出版的詩集:《發酵》中,一如以往底呈現詩人對現實生活,幾近鉅細靡遺的敘事與抒情。然而這樣的底蘊,對於熟悉其詩作的讀者而言,並非太驚艷的閱讀撞擊。

詩人早期從《西瓜寮詩輯》以降,經常出現的父子對話,以一種詩的情境塑造詩人說故事的場景,歷久彌新且發人深省。因父親作為隱藏性敘事者的出現,讓詩回到勞動者的勞動現場,農民詩人透過踩進西瓜田中的腳步所轉化出來的舞步,驅離了冷戰文化的支配。

詩,作為既直白且繁複的文化載體,透過文字的比喻和象徵,搶回失落於文化冷戰包挾下的現實。然而,誠如德裔劇作家布萊希特(B.Brecht)所言:「藝術不是反映現實的鏡子;而是改造現實的鐵鎚。」設若我們相信布氏所言,詩作永遠在最終化為捶打現實的一根鐵槌。而這樣的詩歌到來之時,也是穿透文化冷戰的重重灰幕後,詩足以藉其藝術性安置詩的政治性的時刻。因為「說故事」本身即為具政治性的藝術。以〈發酵〉一詩為例,詩人從個體的比喻出發:

父親教我如何用圓鍬與鐵叉鋤動半熟的堆肥
一層草一層牛糞,一層粗糠一層雞糞,像九層糕
而後,再以父親的故事,做為共同記憶的象徵收場⋯⋯
而父親早已去世,骨灰還是不忍,不敢
撒在樹下成為堆肥,像成堆的落葉與枯草
化作春泥再護花。而幾千來,戰場上
多少屍體都已是地下的肥料與石油,而文明的我們
再活的新鮮亮麗,又如何能遠離戰爭,與垃圾

這不禁讓我回想起17歲學習詩作之際,走進高中母校旁的「美新處」,身陷一本又一本高韜誨澀的美國詩人作品中,置身文化冷戰迷霧而不自知;一直等到歷經「現代詩論戰」與「鄉土文學論戰」後,詩的生命才在《春風》詩刊中與捶打現實的鐵鎚怦然相遇。這段詩的旅程,恰是回首討論當年干涉現實的政治歷史,最最無法迴避且須直面的課題。

攝影之聲封面
Photo Credit:VOP 攝影之聲

透過詩與影像,重新翻轉文化冷戰下的壓抑。與其討論其美學性如何,不如重新探討現實。現在我們正面對高度消費與資本危機交疊的年代,虛擬世界推動的人工智能想像,已經成為現實的必然,且將佔有人類生活的重大價值。

這樣的現實底下,有多少腳底下的人與土地,將成為新時代詩歌的元素,由於現代性的虛浮、懸空、疏離⋯⋯,詩與影像或其它藝術文化與創作,重新出發的慾望終將回到被抽離的原點上,於此重新找到地氣的源頭。如是,我們如何重新反思一張被遺忘的冷戰年代所留下的照片?就如同一首從文化冷戰下突圍而出的詩,如何收攏被零碎化的故事,尋找那些被遺忘的、無名的說故事的人?筆者且以本文作為以上提問的回應。

責任編輯:游千慧
核稿編輯:翁世航